第63章 哨向06让你的主人好好地活着,是我……
房间内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
是阮逐舟的声音。他正和自己的精神体在一起。
池陆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刚萌生了逃走的意图,对方就先自己一步找上门来。自己现在尚不能自如地控制精神体的召出和收回,如果那向导现在对自己的精神体做了什么,他将毫无还手之力。
池陆从头僵硬到脚,仿佛能眼睁睁地“看见”阮逐舟向他的精神体靠近。
因为刚刚接受过那堪比摧残的疏导,精神体承担了和主人程度不相上下的精神攻击,此刻和池陆本人一样十分虚弱,却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类才是让它痛苦的罪魁祸首。
池陆神经高度紧绷,握着柜门的手用力攥紧,手背青筋凸起。
随后他听见一阵窸窣,阮逐舟在趴卧的白狼身前蹲下来。
“看样子你也遭了不少罪。”
一只手抚摸上精神体毛茸茸的头顶,又握住白狼耷拉着的耳朵,小心地摸了摸。
“真是抱歉啊,砚泽。”阮逐舟的声音说。
池陆蓦然一怔。
另一边,阮逐舟干脆从房间里又拿过一张软垫,在地上盘腿坐下来,看着无精打采地窝在垫子上的白狼,弯了弯唇角。
“我都忘了,你也会感觉到。”阮逐舟一边说一边探出手,从厚实的毛中摸索到白狼戴着的项圈,“下次我尽量不会这样了,砚泽,别害怕。”
体型庞大的精神体蜷缩在一只小小的软垫上,尾巴扫来扫去,样子可怜极了。它喉咙里发出无力的呼噜声。
“嗯,知道。”阮逐舟闭了闭眼,“你是想说,这项圈和锁链让你太不自在了,对不对?”
铛的一声,金属链子掉在地上。阮逐舟收回手:“你倒真会趁机提条件。喏,过来吧。”
白狼被解开链子,慢吞吞站起身,往阮逐舟的方向走了两步。后者干脆把精神体搂过来,让其趴在自己腿上,白狼果然照做,甚至不知足地往阮逐舟怀里钻了钻。
“可以了,长得这么壮,还把自己当成小宝宝啊。”阮逐舟摸着白狼的毛发,又在尾巴根的地方拍了一下,颇有种拍人家屁股的既视感,“沉死了,往那边挪一挪。”
白狼尾巴用力甩了几下,像赶苍蝇似的试图赶走阮逐舟作恶的手。阮逐舟又去抓它的尾巴:“快点,腿都被你压麻了……”
青年忽然松开尾巴,捂住嘴咳嗽起来,整个上半身都微微佝偻着颤抖。
白狼立刻努力地扬起脑袋,又用鼻子去拱阮逐舟的身体。阮逐舟咳了一会儿,放下手在胸口上抚了抚,另一只手颤抖着在白狼脑袋上安抚地摸了摸:
“没事。你只是个精神体,我怎么会因为你的毛过敏啊,别瞎猜。”
白狼仍然狐疑地盯着阮逐舟。他没了法子,脱下外套,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香肠,掰下一块。
“刚刚你一定也很疼吧。那傻子疼得都骂娘了,你又不会说话,除了嗷嗷叫恐怕也没什么办法。吃点香肠。”阮逐舟把掰下来的香肠递过来。
白狼没有吃,而是继续用头拱着阮逐舟的腰侧。青年脱了外套,上身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高领薄衫,又有这头蓬松大只的白狼衬托,腰身连着清瘦的肩背,又薄又窄,像一弯韧而利的月牙。
有了系统赋予的能力,阮逐舟已经可以无障碍地接收这精神体的心思。他叹了口气:
“你把我想的太脆弱了吧。什么精神力反噬啊,只不过是我们的链接还不够稳定而已。别闹,赶快把香肠吃了。”
白狼眨巴眨巴眼睛,低头嗅了嗅,终于伸出舌头一卷,吞掉阮逐舟放在掌心的一块香肠。
阮逐舟笑笑:“这就对了,吃了香肠,就等于接受道歉了啊。什么,你根本就没生我的气?傻子,这个时候你应该表现得很生气才对,这样我才能对你愧疚,给你更多吃的……”
阮逐舟的碎碎念通过白狼的耳朵接收,进而被一字不差地传播到远处另一房间内的池陆脑中。
池陆颓然放下抓着柜门的手,转过身,竟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回床上。
这个向导,居然真的在给被误伤的精神体道歉?
池陆一阵恍惚。末世之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谁会好心到关心一只精神体委不委屈,甚至像对待一个老朋友那样把珍贵的食物慷慨分享给对方。
阮逐舟一定是在做戏,池陆心想,他定是知道自己听得见也感觉得到,所以用这种方法变相贿赂自己。
……不。
这说不通。
且不说他是个毫无战略价值的一般哨兵,就算阮逐舟要拉拢他,直接施以恩惠就好了,这么迂回有何意义?
难道说,这个向导居然连精神体与主人共享五感这种常识都不知道?
池陆不敢相信自己推导出的结论。可还不容他多想,只感觉脑海中传来被用力抚摸的感觉,池陆后背起了一身皮疙瘩,听见阮逐舟在脑海中道:
“要是你的主人知道安全区究竟在哪里就好了,只可惜他注定要跟着我在这座塔里受点苦,就好像你也要跟着他受点苦一样。”
池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慢着。这话的意思,是阮逐舟也承认了安全区的存在?
此刻他脑中一片浆糊般混乱。他明明记得阮逐舟在他面前对于安全区可是持着百分百否定的态度,那样子好像自己是妖言惑众的骗子。
“不过你放心,砚泽。”
池陆神经一阵紧张。该死,每次听到阮逐舟叫他的精神体‘砚泽’,他都会有种自己被点名的错觉,那种异样感好像偷窥的时候被人发现,而后盯着你的眼睛直呼你大名一样,乍一听叫人毛骨悚然,时间久了,反而又让他格外不是滋味。
砚泽砚泽的,这么亲密干什么?
给一条狗,不,给一头白狼起一个这么文邹邹的名字,多不搭配!
那边阮逐舟自然毫无察觉,摸着趴在腿上的狼崽子,声线却慢慢放低。
“总有一天你会抵达安全区的,砚泽,我保证。”阮逐舟说,“让你的主人好好地活着是我存在的意义和使命,每一次……都是如此。”
池陆不禁怔忪地跟着重复:“每一次,都是如此?”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大约发现了有关阮逐舟的秘密。
每一次。
他们曾经有过“很多次”这样的交集吗?为什么阮逐舟会把托举自己当成他的某种使命?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谈及这些时,他的语气中似乎又有种若有若无的悲伤?
白狼似懂非懂地听着人类的自言自语,继续低下头从阮逐舟手中寻找香肠段。池陆感受着自家精神体和向导之间亲昵的依偎,闭上眼睛。
或许现在还没到离开塔的时机,他想。
他需要留下来。不仅是为了调查自己的身份,更因为他对阮逐舟身上的谜团也开始感兴趣了。
*
“您说什么,改变下一次去A城搜索的路线?”
第二天清晨的会议上,季明噌地站起身,满脸难以置信,“队长,再不抓紧时间把A城的补给搬运回来,咱们下个月的口粮恐怕都难以为继了,更别提军工厂里的武器,两周前B城的化工厂因为丧尸的破坏而发生爆炸,那些唾手可得的炸药都白白浪费了,您难道忘了吗?”
所谓的会议室不过是一张摆放了长桌的无窗小屋,一共只有四五把椅子,大部分人都要肩并肩地站在空地上。
阮逐舟靠在椅背中,转着手中的铅笔,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反对者。
“按你的意思,塔内的食物快消耗殆尽了,我们就让人冒着风险一趟趟去附近沦陷的城区将物资搬运回来,甚至每次还要浪费一般空间用来搬运武器和柴油。”
阮逐舟话锋一转,“A城早就是一座死城了,就算我们每次都能把食物带回来,难道就没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到那时,你准备怎么办?”
季明支吾起来:“我们,我们可以用雷达系统搜寻附近其他的城市……”
“然后周而复始,把周边城市都搜刮干净,每次往返的路途越来越远,成本越来越高,是么?”
阮逐舟反问。
屋内鸦雀无声,唯有墙角阴影中传来一声哼笑。
季明的脸登时变得铁青:“这……”
阮逐舟啪地将手中转着的铅笔握住:“下次去A城,去附近的农机店,找些播种用具,种子和肥料。”
季明愣住:“农机店?”
阮逐舟露出看傻子的可怜眼神:“各位,你们在温饱线挣扎了这么久,就没想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吗?还是那些美味的临期罐头还没有把你们的味蕾彻底杀死?”
屋内人面面相觑。
不是他们缺心眼,而是哨兵们的生活模式实在太有悖于正常人。许多哨兵一出生就没有离开过塔,丧尸危机降临之前他们都是被当成人形兵器豢养的,吃的都是专供营养的单兵口粮,即便沦落野外,也只会根据教授的作战知识生活野炊,维持基本需求,堪比真人版野外求生。
因此,别说种地,他们就连农田都很少见过,生活常识可谓极度匮乏。
“可是队长,”季明犹豫着开口,“哨兵也好向导也罢,咱们生来都是被训练成战士的,谁也没有和农作物打交道的经验啊,您……您什么时候懂得农夫这行当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东西只管带回来,具体怎么做由我统一安排。”
阮逐舟一句话拍板,而后环视一圈屋内:“没有异议的话,就开始下一个议题,关于加固应对丧尸潮的防护机关的事项。”
这一次屋内再不见嗤笑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默默听候这个看起来无甚战力,却专横武断的向导差遣。
不久之后。
“散会,抓紧时间完成各自的任务去吧。”
屋内的人潮涌动起来,又一齐停下。哨兵们等着阮逐舟起身,目视他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开,这才继续跟着向门口移动。
“喂,那小子,站住。”
季明换了副面孔,对着角落扬了扬下巴。
几个哨兵默契地让出身位,露出靠在墙角的人影。
季明走到抱着胳膊在墙角打盹的池陆面前。
“池陆,对吧。”季明轻蔑道,“刚刚就是你阴阳怪气,驳我的面子?”
屋子里已经走了一半的人,剩下的一半各自驻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氛一时格外尴尬。
池陆抬眸斜睨季明一眼:“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季前辈。”
季明啐了一口:“去你大爷的,用得着你装模作样对我说教?!”
他一把薅住池陆的衣领,动作快得常人肉眼根本不可见,池陆眼神一凛,反手擒住对方手腕卯足了劲儿扭开,另一只手曲肘一顶!
他这一招下了死手,季明短促的一声痛呼,扑通一声被人顶翻在地!
屋内其余的哨兵登时呆了,有几个反应快的勃然大怒,冲了上来:“池陆!你他妈一个外来的哨兵,竟敢动手!”
那几人很快将他们口中的外来者团团围住,池陆拧身一个侧踢将率先扑过来的人楔在墙上,矮身躲过另一个哨兵带着风的拳头,拦腰抱住又一个冲过来的哨兵,咚的一个过肩摔!
大片灰尘腾地从地板上四散而起。还没来得及动手的那几个哨兵纷纷刹住脚步,看着几个倒在地上抱着胳膊腿呻/吟的同伴。
池陆两手拍拍露指手套上的灰,直起身。几个哨兵看他的眼神里已多出看怪物般的心有余悸。
池陆:“还要打吗?我的精神体现在不在身边,不方便召唤出来,否则可以陪你们打到尽兴,打到各位心服口服为止——唔!”
他忽然身子一晃,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后退一步,背靠在墙角,微微弯下腰,捂住左侧上臂。
一个脚步声从门外踏进屋。
是阮逐舟。青年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不紧不慢走上前。人群摩西分海般让出一条通路。
“才刚来到这,就和老人大打出手,我看你是反了天了。”阮逐舟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长腿一迈,从容地跨过地上哨兵一条横着的腿,走到额头冒汗的池陆面前。
“这臂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它释放的生物电流对普通人无碍,唯独你我这种特殊人群会对其异常敏感。”阮逐舟冷冷道,“很多哨兵撑不住一分钟就会头晕目眩,看来你还算是个硬骨头,没有跪下来在我脚边求饶。”
果然,一句话的功夫,池陆已经咬肌紧绷,嗬嗬地剧烈喘着气,眼底布满血丝。
阮逐舟忽略对方盯着他的近乎狰狞的眼神,转过身面向其他人。
“塔里不养闲人和废物。”他扬声宣布,“从今天起,塔内的脏活累活,都派给池陆去干。若是再发现斗殴的,今后别想着来找我要精神疏导,不听话的哨兵只配精神海暴动,癫狂而死。”
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心头都因阮逐舟最后一句话而被冰川压着般透不过气。
“队,队长!”
一个人主动打破沉默,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是季明。
“队长,咱们谁不是在干脏活累活,”季明一边说一边捂着胸口,一副心力憔悴的模样,“您这也太便宜这小子了!”
地上哎唷叫唤的那几个哨兵也虚弱地附和:“队长,该给他个教训……”
阮逐舟闭了闭眼,按下遥控器。
被折磨了几乎一分钟的哨兵立刻脱线木偶似的两腿一软,好在及时稳住身子,只是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扶着墙,垂着头大口大口喘气。
“我不喜欢你看主人时候那种挑衅的眼神。”阮逐舟侧过头看向他,“在这你最好学会夹着尾巴做人,池陆。”
电流刺激肺部不受控制地收缩,整整一分钟近乎窒息,池陆如即将溺毙之人,只顾着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几乎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
直到他强撑着抬起头,才看见阮逐舟已经来到门口,临走之前对其他还想煽风点火的人淡淡道:
“进一步的处罚,等我想好了再说。把他带回去,今晚的晚饭没他的份儿。”
……
当晚回到房间时,池陆捂着瘪了的肚子,坐到床上时腿都是软的。
整整一天,忍饥挨饿不说,还要捏着鼻子清理没人愿意靠近的塔外防护机关,那里全都是腐烂的丧尸遗骸,与人类不同,丧尸彻底“死亡”后的尸体不会化为白骨,满地流脓与烂肉的味道对哨兵的嗅觉几乎是毁灭性的冲击。
他清理了一天,跑去卫生间吐了三回。放饭时看着其他人领到的罐头,他又联想到防护机关里的惨状,别说罚他不吃晚饭,就是没有这惩罚,恐怕他也什么都咽不下去。
池陆仰头倒在床上,鞋都没脱,疲惫地闭上眼。
他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拼死拼活找到了塔,找到了活人,生活质量居然还不如风餐露宿的时候。
池陆忽然想起什么,伸手碰了碰胳膊上的臂环。那臂环并非直接贴在皮肤上,而是隔着一层贴身衣物,微微勒进青年手臂流畅饱满的肌肉中。
他试着想取下臂环,忽然一阵电流窜过,整条手臂瞬间一阵又酥又麻的刺痛,池陆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猛然松开手。
被猝不及防电了一下,哨兵一下子来了脾气,不顾浑身肌肉酸痛,从床上坐起身。
凭什么?自己一个大活人,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阮逐舟明明知道被挑衅被找茬的是他,为什么要拉偏架?一口一个主人自居,难道这座塔内的哨兵就活该是他的所有物?!
疼痛催生原始的杀意本能,想起白天那双俯瞰着自己,如视蝼蚁般冷酷无情的黑色双眸,池陆心头报复的火越烧越旺。
他干脆一个挺身下床,还没等开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奚落的笑:
“喂,池陆,饿肚子的滋味怎么样啊?”
池陆顿住脚步,略一沉吟,侧过身贴上门板,附耳聆听。
见屋里没人回应,外面的几个人更加嚣张,咚咚拍了几下门板:
“瞪着队长的时候感觉自己很有骨气吧?告诉你,你完啦!队长刚刚说了,收拾你没什么意思,不如给你那精神体一点教训。你的精神体估计已经被带到队长房间去了,稍后你就好好感受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