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哨向22拜你所赐,我从活死人堆里爬……
乘着夜色,车队很快返回了塔。
池陆叛逃的消息在塔内不胫而走。他的离去对渴望投入安全区怀抱的哨兵们显然是个不小的打击,加上阮逐舟体力不支,几乎失去行动能力,塔内的气氛也格外低迷。
凌晨四点。
阮逐舟醒来时只感觉头痛欲裂。他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蜡烛熄着,窗外天色未明。
他摸了摸,发现自己和衣而睡,大概是从车上被人搀扶下来,根本没换衣服倒头就昏睡过去。
阮逐舟起身,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挨过低血糖的一阵不适,扶着床架站起来。
隔着门板,可以听到走廊里十分安静,连日常巡逻的哨兵脚步声都消失不见。
阮逐舟走到桌边,指尖捻了捻烛芯。
他阖了阖眼,无声地笑了。
阮逐舟拉开椅子,坐下来:“出来吧。”
屋内一片死寂。
几秒过后,衣柜门突兀地“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人影弯腰从里面钻出来,关上柜门。
阮逐舟看着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季明那张严肃的脸,修眉微挑。
“我原以为你会再忍一段时日的。看来你和你手底下那帮人实在沉不住气了。”阮逐舟语带调侃。
月光朦胧,透过被风吹起的窗帘洒进窗内,季明脸上的光影也跟着浮动。他的上半张脸浸没在黑暗中,唯独眼里清晰地闪过凶光。
“你想独吞安全区的成果。”季明嘶声说,“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仗着向导的身份作威作福这么久,是时候和你算总账了。”
阮逐舟脸色依旧惨白,却优雅地改为双腿交叠,一手搭在侧边的桌面上,仿佛坐着的不是一把破椅子,而是不容侵犯的王座。
“想撕破脸了,那好,我喜欢这种勇气。”他说,“不过在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之前,有一件事得先弄清楚,就是你的这份勇气里包不包括敢作敢当这四个字。”
季明眉头紧锁。他上前一步。
“我是替塔内的兄弟们出头,没什么不敢当的。”
“兄弟们?”阮逐舟清晰地问,“那两个被你害死,最后由池陆和我开枪射杀的哨兵也是你兄弟吗?”
季明张了张嘴,脸上扭曲一瞬。
“别把排除异己这种事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乱世之下,人心可是比病毒还要致命的东西,都在争个你死我活,何必给自己赋予什么正当性呢。”阮逐舟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季明抬高声线。
阮逐舟笑笑:“这对你来说不重要。谈谈正事吧,季明。”
季明定了定神,点头:“说的也是。”
他伸出手,态度强横与平日判若两日:“把安全区的路线图交出来。你现在的情况你自己清楚,我让你自己拿出来已经是给你面子,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折断你的胳膊,自己取走路线图,再把你丢在这自生自灭。”
阮逐舟:“路线图不在我身上。”
季明冷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以为我不知道,路线图就在你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你骗了我,也骗了所有人,就为了隐瞒安全区的真相!”
阮逐舟并没露出丝毫惊讶。
“这都是你的臆断。”他说。
季明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我的好队长。”
他走上前一把就要抓过阮逐舟的衣领,阮逐舟抬起胳膊,啪地挡住季明的手!
空气凝固了一秒。
季明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
他脑子震惊得卡了壳,直勾勾地盯着阮逐舟的脸,后者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戏谑的微笑。
他稍一用力,挥开季明的手:“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力气居然比不过一个向导,还是一个刚刚苏醒过来的菜鸟向导,是么?”
他揉了揉手腕,站起来。二人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季明后退一步,困惑而提防地看着他。
“问题不出在我身上。”阮逐舟眼神向床脚下的某处瞥了瞥,示意他,“想想看最近你们大快朵颐的那些东西吧。味道是不是还不错?”
季明顿时脸色一变:“你在粮食里下毒?!”
“我从哪搞来毒药,凭空变出来吗?”阮逐舟笑了,踢了踢床脚那一筐塔内分配给他,却纹丝未动的玉米和马铃薯。
“想想A城那条已经被污染的护城河,蠢货。”他语气近乎温柔,“我们的饮用水都经过加工,可灌溉植物的水源都与护城河的地下水相连。毒素早就被你们亲口吃下去,说不定已经把神经侵蚀得七七八八了。”
季明狠狠怔住:“那条河不是已经被丧尸病毒给……”
他忽的感觉一阵心理和生理双重层面的窒息,低头看向双手。
手掌的纹路已经因为皮肤不知不觉间的僵硬化而显现出深刻的掌纹,如干旱皲裂的土地。皮肤下的血管颜色深黑,连毛细血管的纹路也从皮肤下透出。
季明浑身颤抖起来,刷地抬头:“阮逐舟,这些都是你他妈算计好的!”
“计算这个时间花了我不少精力,毕竟取水条件一般,这里又没有算力足够的计算机。”阮逐舟耸肩,“但看起来我的结果还是蛮精准的。”
季明气息逐渐粗重。
走廊外面静得可怕,他现在才知道,原本在外面埋伏的那些同伴现在或许也处在慢慢毒发的过程中。用不了多久,他们要么神经中毒而死,要么沦为自己曾经屠戮的丧尸的一员。
“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发现了。怪不得你不肯吃这些东西。”季明愤恨地盯着他,“按照你以前那个锱铢必较的性格,不独吞这些东西就不错了,我还纳闷,你怎么转了性子……”
他忽然古怪地笑了两声:“不过你终究是你,阮逐舟,你太轻敌了。我们听命于你太久,让你忘了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话音刚落,哨兵身后光斑浮起,不到两秒,一条巨大的热带蟒蛇化了形,吐着信子,细竖的蛇瞳紧盯着阮逐舟的眼睛。
“你是个连精神体都召唤不出来的废物,而我——”季明扬了扬下巴,将近两米长的蟒蛇身体游动,向阮逐舟慢慢靠近,“是个A级哨兵。匹配到你这种垃圾向导,没能发挥出我的全部实力,不过不要紧,我的精神体照样要你的小命。”
阮逐舟眯起眼睛。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蟒蛇游弋地扭动身躯,粗长的身体抬高,伴着嘶嘶的响动,蟒蛇朝他示威地露出尖利的毒牙。
“关键时刻,连个陪葬的精神体都没有,真是色厉内荏。”季明怒极反笑,“把路线图交出来。安全区那的人说不定有解毒的方法。”
他注意到阮逐舟的颈侧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而微微浮起的青筋,语气渐渐染上一丝笃定。
阮逐舟将视线从季明那阴毒的精神体上移开。他把手伸进冲锋衣里,拉下拉链。
季明胸有成竹地伸出手:“这就对了。”
下一秒,阮逐舟果然掏出一张折起来的图纸。季明接过展开,眼睛却观察着阮逐舟的神色,见对方唇角下压,不禁开口嘲讽:
“你要是现在求我,我或许还能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你这一次。这么小剂量的丧尸病毒要想攻占人全身的神经,至少也要两三天,要是到了安全区再哭着求我可就来不及了。”
他又展开一折,目光和那条精神体蟒蛇一样顺着阮逐舟修长笔直的双腿向上,恨不能缠绕住对方全身,随后抖了抖图纸:“本来想叫上兄弟几个好好销魂一次,不过你这个身板恐怕禁不起折腾。这样吧,阮队长,帮我把皮带解开,然后跪下来用嘴——”
他忽然如卡顿的收音机,止住一切声音。
图纸是空白的。
季明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瞪大眼睛:“这怎么是一张白纸?”
阮逐舟紧抿的唇角动了动,嗤笑出声。
“都说了,”他懒洋洋道,“路线图在池陆身上。”
季明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你莫非是故意放他走的?……不,不对!”他扬手将那白纸哗啦一下丢掉,“这么做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我们死了,或者变成丧尸,你难道就能独活吗?阮逐舟你疯了!”
“我死还是活都无所谓。”
阮逐舟淡淡道,“但你们能否罪有应得很重要。就因为看不惯两个没能依附于你,对你溜须拍马的哨兵,还有不听你指挥的池陆,你就想出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坐实你自己的好大哥形象,又铲除异类……季明,你的心思可比外头的丧尸歹毒多了。”
季明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老子没耐心和你兜圈子了,阮逐舟!”笑过之后便是咬牙切齿,“你自己一心求死,我就成全你。就算我活不过今天,我也要拉你同归于尽!”
阮逐舟微微一笑。
季明上前,目光像要把面前人吃了般可怖:“说吧,你想要被勒死,还是被蛇咬破颈动脉流血而死?”
那毒蛇也往前挪动几寸,阮逐舟单薄的眼皮微垂,看了那恐怖的精神体一眼。
“尽快动手吧。”他后退一步,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被遮蔽的视线之外,他听见季明怒极反笑:“没问题,老子现在给你个痛快!”
脚边一阵风闪过,阮逐舟听见什么东西从地上飞也似地弹起的声音,他知道是那蟒蛇向自己发动攻击,眼皮却动也未动,坦然地等待着自己被毒蛇扎穿动脉流血而死,然后顺利地进入下一个未知的副本。
千分之一秒的光影流逝中,某个念头如吉光片羽,于脑海深处流窜而过。
真可惜,这一次结束时,没能和他的男主角共赴终焉。
——轰!
预期中颈侧的剧痛并没传来,反倒是一阵天摇地动的巨响!
阮逐舟眼帘一紧,睁开双眸。
在第三个世界多日,他早已不再混淆现实世界和精神海对五感造成的不同影响。
刚刚的声音来自于精神力场的碰撞。
不应该叫碰撞。壮烈堪比山崩!
阮逐舟抬眸,他在季明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随后惊讶地向下看去。
那只精神体蟒蛇变成一条软绵绵的长虫,掉在地上,身体抽搐扭曲,几乎拧成一股麻花。
随即一声哀嚎传入阮逐舟耳中:
“——啊啊!!”
季明抱着脑袋跪倒在地,双眼红得宛如渗血。
阮逐舟下意识推开椅子站起身,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走廊外突然接连传来噗通几声闷响。
是人倒在地上的动静。不一会儿,走廊外断断续续地传出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救,救……”
“是A级哨兵?!”
“是S级!不对,这种级别的攻击,难道是比S级还要稀有的……啊!”
“是他!”在地上拖着身体艰难爬动的声音,随后是声嘶力竭的高呼,“他回来了?!怎么会是……”
轰隆一声,门板被急剧的气流震开!
阮逐舟后退一步扶住桌子。这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不是精神力,所有的触感和听觉都来自真实世界的波动,可波动的源头却并非是某种“实际”的存在。
精神力。有谁的精神力居然进化到了可以撼动乃至摧毁现实的程度!
阮逐舟下意识屏住呼吸。夜色与黎明交替之际,走廊里稀薄的晨光映照下,走廊的地板一点点被鲜血染红,那猩红色甚至有着向屋内蔓延的趋势。
又是轰隆一阵猛烈的地震!
窗玻璃随着精神力的怒涛咔咔的抖动,甚至绽开细小的裂纹。
季明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蜷缩在地上:“快停下……饶了我吧,饶了我吧,住手!”
阮逐舟的视线随着一阵晃动,停在门口。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走廊里横七竖八躺倒的哨兵。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可从七窍流血的惨状和地上横陈的各种精神体动物来看,恐怕凶多吉少。
又是一阵嗡鸣。这一次,那声音幽沉遥远,从地底下升起,仿佛神话时代祭奠神明的古老咒术,经由万人诵唱,岁月洗礼,蜕变成这种森然庄重,坚如磐石的震荡。
阮逐舟听不懂那声音,但听闻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屋内屋外所有的精神体瞬间消失了。
用消失来形容这种场面还不够精确。准确的说,精神体们是一眨眼之间“风化”成了齑粉,消失得无影无踪;季明连一丝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向侧一歪,“咣”的栽倒在地,身子咕噜了半圈,呈大字型摊开,那双已经失去焦聚的眼睛目眦欲裂,望着被震得开裂的天花板。
季明死了。
阮逐舟咬紧牙关,确认地看向门口。
那些方才还在地上蠕动的哨兵无一例外静静躺在地上。浓稠的血腥味如倒灌的海水漫进小小的单人间。
无一生还,无一幸免。
看不见的交锋以一边压倒性的胜利结束了。扫荡一群身经百战的哨兵,比扫荡秋后的野草还要简单,顺手。
房间内外俨然成了屠杀过后的人间炼狱。
阮逐舟顿了顿,向前迈出一步,踏在季明碎成渣滓的精神体方才停留过的那块地砖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并非无一幸免。
他还全须全尾,稳稳当当地站在这。
精神海的袭击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一切,而阮逐舟立在遮天蔽日的海啸中,仿佛一块小小的岛,毫发无伤。
走廊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泛起回音。
脚步声离门边越来越近。阮逐舟倏地抬起睫羽,循声望去。
黎明的第一束光划破晨昏交割的天空,照亮了走入门框中的高大青年。
池陆跨过门口的一具尸体,走进房间。
阮逐舟的呼吸停滞一秒。
他看着池陆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甫一靠近,风压似的强大精神压制力随之袭来,阮逐舟意识到对方正处在火力全开的状态,可一个超S级的哨兵根本不是自己这个C级能够驾驭的存在,对方是移动的暴风眼,而自己被席卷其中,结局唯有神形湮灭。
池陆那张阴鸷冷俊的脸上微微一动,目光定格在在阮逐舟黧黑的瞳孔。
“真抱歉,”池陆哑声说,“我活着回来了。”
阮逐舟耳畔传来精神力濒临崩溃的嗡嗡声,眼前阵阵扭曲模糊。
他强忍着耳鸣:“池陆——唔!”
池陆冷不防抓住阮逐舟的手腕,将人用力一推,阮逐舟没忍住一声惊呼,跌坐回去,被人单手狠狠抵进椅中!
“拜你所赐,我从活死人堆里爬出来了。这个结果,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池陆阴恻恻一笑。
屋内连尘埃都随着精神力的涌动隐约震颤起来,阮逐舟太阳穴突突跳着痛,他不得不小口倒着气:
“你……”
他的手颤颤巍巍抓住池陆揪着自己衣领的那只青筋暴起的大手。
“你,不去安全区,”阮逐舟断断续续的,“回来干什么……”
池陆眸光蓦地一动:“什么?”
他想松开手,阮逐舟却脱力地仰头向后倒去,池陆一把抓住阮逐舟的肩,定睛看去,看见对方已经双目紧闭再次昏迷过去,青年鼻息微弱,嘴唇毫无血色,唯有睫羽微弱扑扇,纤柔若一双无处宿身的彷徨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