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极意宗里到处都在传闻煜即将离开的消息。
传闻传得煞有介事、到处都是,甚至连应谦都听说了。
偏偏凑巧的是，闻煜也是真的想要离开了。
应谦好心问道：“你是不是真打算离开极意宗了？你要是真的准备离开，我也可以帮你引荐。”
闻煜反问：“你从哪里听说的？”
应谦挑眉：“我看你那些同门都在说,本以为就是随随便便乱传的事情,不过就看你这反应……看了你是真的打算离开了。”
毕竟,放在其他时候,但凡他说出类似的话,闻煜第一反应就是重申表示自己不会离开,而不是想现在这样，反问相关消息的源头。
闻煜没有说话了。
他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前些时候演武场的异常了。
“闻煜即将要离开极意宗”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他的这些同门是不是私下都在猜测他要离开，并在做出类似假设的同时,想要通过他来证明自己。
而他们意图证明自己的方式,有反向推着他，生出更多离开极意宗的想法，最后又另类证明了他们的猜测。
闻煜陷在这其中，哪怕在得到讯息后立马猜出这一切，依旧没有解决的方法。
唯一能做的,可能还是如他们所想一般，真的离开极意宗。
闻煜心情格外复杂。
他想着这个传得到处都是、就连应谦都有所听闻的消息,联想现实中无人出面阻止、无人出面和他谈话的事实，忍不住去向极意宗的长老掌门,是不是也在盼着他离开。
闻煜用力闭了闭眼，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决定。
他罕见地应声回答了：“是了……我确实想要离开极意宗，去其他门派看看。”
“或许在这之后,我也会去你们归元阁。”
应谦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像是在肯定他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不过介于闻煜眼下肉眼可见的糟糕情况,他倒是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说以后会给闻煜好好介绍他们归元阁的情况，表明还能为闻煜引荐他想要拜师的长老。
闻煜露出了苦笑，他除了这个似乎也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合适了。
而在这之后，闻煜也打算为此专程找到燕如真君，说明自己的情况，说自己想要离开极意宗的事情。
应谦得知了闻煜的打算后，因为他本就是为了闻煜来到极意宗的，也说和闻煜一起过去，把事情说完了正好一起离开。
……他也不是很想在极意宗继续待了，同为天才，他完全能共情闻煜的遭遇，那些满脸嫉妒的恶心修士加上本就不大的宗门，属实没什么玩头，光是看两眼都觉得败兴。
闻煜和应谦一起来到了燕如真君的住所外。
应谦到底清楚一点人情世故，知道自己不合适插入这对师徒之间的对话，只说自己会在外边等着。
闻煜应了一声，随即进门，找到了燕如真君说明了来意。
闻煜低着头，他不敢抬头去看燕如真君的脸，总是担心自己会从燕如真君的脸上看到失望的神情。
“……师父，我想离开极意宗了。”闻煜好不容易凑出了这样的一个开头。
而在这句话说出口后，后面其他话就说得更顺畅了。
闻煜：“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这个环境。关于我的流言传得到处都是，我的那些同门……他们都想踩着我证明自己。”
“我感觉，我真的找不到自己在极意宗的位置。”
他们也没给他留下喘息的余裕。
所有人都想他离开。
“或许，只有我真的离开了极意宗，一切才会变好。”
燕如真君放轻语气：“这样么……我知道了，虽然只是小事，但类似的小事如果太多，确实会影响心情。”
“那些关于你的闲言碎语我确实也听见过。只是做错事情的人明明是他们，为什么离开的人反而是你呢？”他看上去像是站在了闻煜的角度说出了这些话。
“闻煜，虽然你我的师徒情谊满打满算不过两年，看上去可能有些浅薄，但是相遇就是缘分，我还是希望能继续这份师徒情谊。”
“这样，你继续留下、留在极意宗。门派里的那些事情我会和掌门师兄说，未来让门下所有弟子都谨言慎行。”
毫无疑问，这些话对于如今的闻煜而言，无疑是体贴的，显然是让他觉得熨帖的。
有那么一瞬间，闻煜真的被燕如真君的这些话说服，忍不住动心想着自己要不要真的留下。
不管怎么样，这个门派承载了他不少记忆与感情，也是极意宗带着他走上了修真路。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闻煜肯定是希望能长长久久留在这里。
只是魔尊在这时候说话了。
【闻煜】叹了口气：“燕如他想夺舍你了。”
他清醒地做出了自己的判定，直直拉着闻煜的心脏不断往下坠。
闻煜深陷其中，但经历过一切的魔尊，却能清醒理智地看待如今的这一切。
在过去，燕如真君自觉实力普通、无法成为闻煜的师父，甚至想过让闻煜去其他大门派，拜其他达能为师。
可现在，燕如真君却在闻煜想要离开的时候，想要把闻煜留下。
他真的不知道“让掌门禁止门派所有人说闻煜闲话”这件事，真的发生后究竟会带来什么、对于闻煜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吗？过分显眼的特权只会让当事人更容易被其他人排斥。
可是燕如真君只是这么说着。
突然改变的观念、看似贴心实际不然的话……燕如真君真的不知道，闻煜现在做什么选择最合适么……
除了“夺舍”外，【闻煜】想不到其他任何别的原因。
闻煜在听到魔尊说的那句话后，隐约也有所察觉。
可他和经历了一起的【闻煜】总归存在不同，他总是忍不住带上一点侥幸心理，发自内心地盼望事情没有变得这么糟糕。
闻煜深吸了一口气：“但是师父……我总觉得和掌门师叔说也没什么用，我觉得我还是得离开这里。”
无疑，闻煜还是希望能离开的。
如果在一切发生前离开，师父是不是也能恢复正常，所有的灾难都能避免？
“应谦就等在外头，他说会引荐我入归元阁。”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说起了等在外边的应谦。
或许是因为“燕如真君疑似想要夺舍自己”的可能，他无意识地提起在场的另一个人，以此来保证自己和师父都能好好的，确保他在离开前什么都不会发生。
“希望师父您能给我这个机会，让我离开极意宗。”
他期待着能改变命运，走上了【闻煜】截然不同的未来。
但是燕如真君突然沉默了。
如果他抬头看一眼燕如真君，就能看到此时燕如真君过分冷漠的神色。
燕如真君突兀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没想到啊，闻煜，我的这个徒弟，你居然是这样的人。你是在和我炫耀么？”
“只是修为变高了，就开始看不起我这个区区真君，想要‘引荐入归元阁’，转投其他大能了么？”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么？要是没有我，你如今能不能好生站在这里都另说。如果没有宗门，你的年纪早就超出了收徒年龄，或许都没有如现在这样踏上修真路的可能！而现在，只是一朝得势，你就忘记了这份恩情么？”
“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发这份善心，直接让你死在那里！”
越是看着闻煜想要离开，就越是让燕如真君看到了自己的无能。越是看到了自己的无能，愤怒与嫉恨就开始自然滋生。
气愤下，他说出了这些话。
闻煜不可置信地抬头。
这些话从如今的燕如真君嘴巴里说出来，对比起燕如真君过去的话语态度，格外让人觉得难过。
这些无形的字句仿佛化作了恐惧的绞刑架，带来了难言的、作用于灵魂上的窒息。
情绪激动下，他眼前好像也出现了什么黑色的噪点、所有的事物都开始变得模糊。
闻煜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师父才最应该是知道他的所有真是想法的人。
可燕如真君还是说出了这些话，无视了他的所有情感。
或许并非无视……
闻煜突然感觉燕如真君的神识强行挤进了自己的大脑，高出他一个大境界的修为强行压在他身上，让他反抗不能。
在他如今最难过的时候，这对于燕如真君而言反而像是什么机会。
哪怕应谦就在不远处，燕如真君依旧选择了夺舍。
——这是有多恨他啊。
就好像那些无论证明依旧不会停歇的流言，他的所有情感对于师父而言，是不是同样不值一提、毫无用处。
分不出是想要夺舍、可以引开他的注意力，于是才说出了这些话，还是说了这些话后突然觉得这就是一个夺舍的大好时机，闻煜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
情感和神识被强行撕裂，带来无法忍受的痛楚。
闻煜的眼底蒙上一层水光，说不出来是情绪上的崩溃，还是灵魂深处密密麻麻的痛苦。
只是和魔尊的情况依旧存在不同。
【闻煜】过去发现燕如真君想要夺舍自己的时候，还以为是魔修假扮。
他拼命反抗，只希望能在解决魔修后，找到真正的燕如真君。
但此时此刻，闻煜清楚知道眼前的人就是燕如真君。
无法接受现实的崩溃差点让他放弃抵抗，只剩下最后那点求生的本能依旧还在苦苦支撑。
但是燕如真君确实不如闻煜。
哪怕高出了一个大境界，燕如真君依旧不如闻煜。
闻煜的魂魄牢牢锁在这句躯壳中，只有燕如真君的神识在每一次的进攻后，不断被削减，最后迎来了消散的命运。
但是燕如真君看上去似乎并不痛苦。
在消散前的最后那点时间，燕如真君突然亢奋而激动地说：“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哪有这样出众的天资，世界上哪有人能进阶得这么快！”
“原来只是走了捷径拿到了机缘，得到了未来的指点！”到最后，他看上去甚至像是释然了。
如同闻煜在被夺舍的时候，意外看到了些许燕如真君的记忆，他看到了对方面对自己时的嫉恨与无力。
……那个脚印也确实是燕如真君留下的——他看到了闻煜和应谦的全部对话、越发觉得不平。
恐怕燕如真君也看到了他的记忆，得知了另一个【闻煜】的存在。
闻煜听着燕如真君最后说的这几句话，第一次如此清楚意识到一起灾难的源头。
“嫉妒……居然真的只是因为嫉妒……哈……”
明明闻煜是最后活下来的人，但他感觉不到半点轻松。
这个耀眼的天才，看上去真的快要被世俗的嫉妒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