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特异局里有一条默认的规定,就是在案件处理期间决不能把事情告知媒体。
但吕杨现在正面对着规定之外的特殊情况。
他之后也确实悄悄联络了媒体，尽可能以旁观者的视角透露案件的进程，复述段鸣星在拘留室里说的话。
但在相关事件被报道的同时,更多媒体对外发布了另一则曼德斯医疗对此的回应,在表明己方在得知特异局的动向、以及竞争对象和宁药业老板的诬陷后,坚称未来会用法律途径维权。
……联系段鸣星对外公布的“我要是死了就一定是曼德斯医疗干的”的宣言,立马就能看出来他们口中的维权对象究竟是谁。
有人看不惯曼德斯医疗这个跨国大企业,觉得段鸣星这样的普通人站出来说这种话,一定是被逼急了，觉得段鸣星可能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
但也有人觉得段鸣星在隔空碰瓷,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把一家正规跨国公司和违法犯罪联系到一起,纯粹就是哗众取宠。
而不同于段鸣星在普通人这边两极分化、显得更正常一些的评价,与之相对的，是绝大部分的媒体都站在曼德斯医疗的立场上引领舆论。
有一些比较过分的、内容比较夸张的，张口就说自己通过特殊方式得知了段鸣星被拘禁的消息，恶意猜测这里面是否存在金钱交易，打赌段鸣星未来是否会用自杀的方式栽赃嫁祸。
联系前段时间于“暗火”酒吧反杀火系异能者的报道,段鸣星的对外的标签一度成为了堕落的英雄。
……有些好笑的是，段鸣星过去名声最好的时候,都没有任何一家媒体用“英雄”这类的称呼来形容他。结果在媒体需要抹黑他的时候，过去的付出终于得到了高度认可。
比起曼德斯医疗以及这些媒体,最后得知案件对外泄露的反而是特异局。
闲暇之余，特异局的人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报道，也会忍不住讨论几句——
“不是,曼德斯医疗的反应居然这么快么……是媒体私下和他们同期了，还是说我们私下调查被发现了？”
“说不定是曼德斯医疗那边也在一直关注着我们的动向？他们可能真的有问题。说起来和宁药业就一家小公司,平时和曼德斯医疗也没有什么往来，他会突然出来实名举报，就说明这里面一定存在什么问题了。”
“确实有可能……不过有些人说得真难听啊，小段只是有嫌疑，又没有真的定罪，只是拘留问个话，居然在外边就传得这么难听了。”
“说什么的人都有，感觉传得好乱。不管怎么样，希望发生这样的大事后，我们也能观察到什么吧。”
吕杨没有参与讨论，他还在关注着网络上的相关发言情况。
看到还是有人愿意相信段鸣星，见状也是稍稍放下了一点心。
尽管不知道未来情况如何，所幸能保证最近这段时间段鸣星的安全了。
只是之后怎么办，未来的段鸣星能怎么办……
等到舆论的声音逐渐回落，事件的主角消失在世人眼前，那最后不还得面临死亡的威胁。
偏偏目前特异局真的找不到多少有用的线索。
脑子越想越混乱，想来想去也想找不到多少有用的线索，吕杨最后想不到其他别的可能，只能暂且把这未来的事情放到一边，先把目前的情况告知段鸣星。
吕杨带着手机进了拘留室。
他胡乱告知段鸣星，尽力装出惊讶的样子：“话说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些话太惊人。就你那句‘要是死了凶手一定是曼德斯医疗’的话，不知道被谁捅给了媒体，我看到网上有好多人都在讨论你的事。”
吕杨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表演出来的反应，有些像是在掩耳盗铃。
他觉得他的同事们估计都猜出那些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去的了，只是因为大家都在过去的日常相处后，都得段鸣星不会是什么凶手、同时又希望能借此获得更多线索，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才给了他站在拘留室里，和段鸣星说明外界情况的机会。
段鸣星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也从原本的紧绷变得放松了一些。
“那就好……”不过段鸣星很快又用愧疚的语气问，“对了，我的这些说这些话传出去，会不会给局里带来麻烦？”
吕杨：“还好，也不算是麻烦，我听有些人说，有点动静也更方便观察，就是最近来局里采访的记者多了不少——不过我倒是希望这个热度能维持得久一点。”
段鸣星又愧疚地追问：“原来还有人过来追着采访啊……我记得局长一直不是很喜欢这种事情，局长他有没有怪我？”
吕杨：“没有吧？我看局长也没说什么……真要说的话，我倒是看见他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还帮你说话了。”
段鸣星：“怎么说？”
吕杨想了想，因为只是大概看了一遍、没办法具体叙述，又考虑到段鸣星这个情况，估计在看到采访录像后才能真的放心，直接掏出了手机搜索对应的采访片段，点击播放给段鸣星看。
随着视频播放，局长那熟悉的声音也也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视频里的局长在应付记者——
记者问：“您好，请问和宁药业的老板是不是真的来特异局实名举报了曼德斯医疗，又在特异局里突然遇害？他的死亡原因具体又是什么？听说局里有个叫做段鸣星的警员被关在了拘留室里，他突然被拘留是不是也存在什么问题？和和宁药业的老板的死亡会不会存在关系？还是说他受到了什么无形的逼迫？就好像是他对外说的那句话一样？”
记者一问一长串，迫不及待说出了自己所有想问的问题，唯恐被打断发问。
局长强扯出笑，忍耐地回答：“事情还在调查中，不方便对外说。段鸣星只是暂时被留下问话，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至于他的那句话——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他可能经历了什么、也遭遇了什么，于是不得不对外说这种话以求自保，这也是说不定的事情。”
看上去就是一个偏向下属、保护下属名声的十足好领导。
段鸣星看完视频，适时露出了感动的表情。
段鸣星像是回忆起来了过去：“果然是局长会说的话……十几年前我家出事后，也是局长一直在安慰我，甚至还提出收养的事情……局长一直以来都是个好人。”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段鸣星和吕杨比了个手势，示意吕杨避开摄像头凑过来。
吕杨照做了。
得益于之前之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摄像头背后的同事猜段鸣星估计又想和媒体隔空说些什么，一时间也没做出什么额外的反应。
……当然，段鸣星想，也有可能是他的同事在附近又加了些其他别的设备，所以无所谓他们背着摄像头说悄悄话，还想着这样才能从他这里拿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反正被拘留的段鸣星肯定得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再帮我一个忙。”
吕杨压低声音，用气音说话：“是不是又要和那些记者媒体传什么话？”
“不是这个……”段鸣星又对外坦白了一些新信息，“其实我手上确实又一些其他别的证据，也对外隐瞒了一些消息。”
“我知道局里很多人都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和宁药业的老板会来局里自首报案……其实真要说起来，他之所以会来报案，可能也是因为我的缘故。”
吕杨露出震惊的表情。
段鸣星装作没看到，继续往下说：“之前在酒吧的时候，我其实拿到了一点线索，由此发现了和宁药业与曼德斯医疗之间的隐密关系。但是那点证据太单薄了，就是告诉局里估计也不能当作正经证据用……所以我私下偷偷给和宁药业的老板打了电话，说了一些不符合规定的话，‘劝’他过来举报自首。”
“我本来以为事情会解决，没想到人都在局里了居然还能突然死亡。所幸在带着他来局里前，我从他那里问过来了一些资料信息，也能证明曼德斯医疗有问题。前段时间的时候，我还专门把这些东西整理后打印了下来。”
吕杨也是真的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前段时间……我压根看不出来，你在前段时间居然偷偷做了这么多事。”
“你之前怎么什么都不说？”
不过想到了局里目前的情况，还有个不知名的卧底在特异局，他感觉自己又能理解对方的沉默。
于是吕杨很自然地转变了态度：“没事了，你继续说……你想干什么？”
段鸣星：“我希望你能把这份复印后的文件，在避开其他所有人后送到局长那里。”
吕杨：“其实在你之前被关的时候，他们就搜过你的办公桌了。我真的能拿到这份文件么？”
段鸣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被拘留前，我就提前感觉到有些不妙，所以偷偷把复印的文件塞到了你那里——就你那个堆放杂物零食的柜子里——你平时也不会往里翻，难怪没有看到。”
“对不起，我当时是真的没有其他别的办法了。”
吕杨意外从这个回答里感觉到了亲近和信任：“你也别老是道歉啊，你只是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罢了。”
“我会按照你说的那样，把资料送到局长手里的。”
段鸣星应了一声：“嗯，谢谢……对了，你把文件交给局长后，能回来把这件事和我说一下么……我也不想一直担惊受怕。”
吕杨：“好啊，我一定第一时间过来和你说。”
……
吕杨之后又和段鸣星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然后走出了拘留室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在自己放零食和杂物的柜子深处，顺利地找到了段鸣星说的那份文件。
吕杨找了个局长在的时候，假装是正常的工作交接，很顺利地就走进了局长的办公室。
他进到办公室后小心关好门，在把资料递到对方桌面上的同时，还简单说了一下段鸣星鼓动和宁药业老板过来报案的事情。
只是莫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递上资料又说出了那些话后，他感觉局长的表情有些奇怪。
或许是觉得惊喜感动？也可能是和他听说这些消息时的反应一样，觉得很震惊？
吕杨没怎么在意，他更在意段鸣星的情况。
毕竟现在的段鸣星看上去已经能算是很不安了。
吕杨：“我相信有这些资料，局长你一定很快就能还段鸣星他一个清白了。”
局长笑着赢了一声：“我会的。”
“对了，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把这件事和其他人说？这件事事关重大，之前又死了一个报案人，我必须得谨慎一点。”
吕杨一无所觉，愣愣回答：“没有的，我也知道这件事很重要，局里可能也有点问题，我是一个人找机会偷偷过来的。”
局长夸赞：“嗯，很有警惕性，很好。”
“你先回去吧，我一定尽快想办法把问题解决。”
吕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后也是很快走出了局长的办公室。
当然，因为之前就和段鸣星说好了，他在离开局长办公室后，也是在第一时间就去了拘留室，和段鸣星反馈事件的进度，提供“说不定很快就能从拘留室里出来”的好消息。
段鸣星也跟着适时露出了放松的微笑。
他看上去正要笑着应声，却突然变了脸色：“不对劲。”
吕杨问：“怎么了……我就是按照你说的那样去做的啊。”
段鸣星没有压低声音，看上去惊慌得不行：“我感觉我放在文件的锚点状态有些不对……局长不像是准备上报的样子……”
“局长好像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吕杨，你把你的手机借给我用一下。”
吕杨不知道段鸣星用手机做什么，也不清楚段鸣星怎么判定的这件事，但他听到段鸣星突然毫不收敛音量、直接说出了这些话，也觉得有些心慌。
莫名的，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进入局长办公室后，局长问他是不是一个人私下找过来的那个问题。
当时不觉得又什么问题，现在听到段鸣星说“局长有问题”，他后知后觉感觉到了其中的古怪、由此感到害怕。
吕杨脑子里乱成一团，段鸣星的艰难处境，和宁药业老板的意外死亡，这些和他本没什么关系画面接连从他脑海中浮现，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不等他递给段鸣星，却听到一声锁芯被打开的细微“啪嗒”声。
原来是段鸣星强行打开了拘留室的锁。
该说真不愧是当年学校里的各项第一么……开锁居然也能这么利索……
他看到段鸣星强行从他手里拿过了手机。
段鸣星用认真的态度宣布什么：“手机是我从你这里抢的，拘留室的门是我自己强行打开的……这和你无关。”
“对了，你打不过我，你也别想拦着我。”他说着，甚至还伸手把吕杨强行推到了一边。
但吕杨知道，段鸣星这样是不希望他也被其他人认为是违反特异局的规定。
“站住，段鸣星，”摄像头背后监控的同事警告出声，“你要是不走出拘留室，我还能认为你没有犯错。”
但是段鸣星没有理会的余裕。
段鸣星三两下操作手机打开了直播，把镜头对准自己。
“你们好，我是段鸣星，我现在正在准备越狱。”他对着镜头急切地说出了这样一句似真非假的开场白，只用一句话就强行留下了误入直播间的观众。
段鸣星躲开其他同事的攻击——得益于同事没有下死手，以及他过去的锻炼和努力，他倒是很顺利地做到了这一点。
段鸣星急切地说：“我希望你能作为证人，和我一起见真相。”
巨大的冰凌在空气中成型，同事的警告声响在走廊。
但是段鸣星没有理会。
他甚至没有回头，仅凭风声就大致确定了冰凌的位置，一个翻滚躲开了同事的袭击，然后强行踹开了局长办公室反锁的房门。
亲眼看着段鸣星开直播逃跑的观众还在嘻嘻哈哈地发弹幕：
[没想到我有一天也能看到直播越狱的，我记得这个好像还是原本的公务员吧？]
[不说别的，这个身手是真的厉害，属于是放在辅助系异能者身上都显得有点浪费的程度。]
而在这之后，网络上的网友、原来的同事，这些所有人，也很快听到了段鸣星的质问。
“局长，你为什么要烧掉我托同事上交的、曼德斯医疗和异能黑产存在关系的证据？你是不是曼德斯医疗安插在特异局的卧底？我们市比起其他城市异能犯罪率更高的原因是不是就是因为你？”
“还有，你现在在和谁通话？！”
他把手机镜头对准了满脸惊愕的局长。
看啊。
鸡蛋终于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碰碎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