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地陷之城（23） 它来了！
另一边,娄君怀跟随着杏杏的指引，一路躲着光亮走，历经几个小时,他最终停在了南鼎区最东边的一处公园门口。
仿古式的圆拱大门上爬满了绿茵茵的藤蔓，零星几朵鲜红的小花缀在圆厚的叶子里，两扇铁门锈迹斑斑，有风吹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
空气里的湿度忽然攀升，娄君怀抬头看了一眼灰蒙阴沉的天空,明了，这是又要下雨了。
果然,下一秒，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缠绕在他右手手腕上的杏杏摆动着两片嫩叶,浅浅的绿色微光笼罩住娄君怀全身，积蓄了一些力量的它比【山鬼的藤枝】还要先一步挡住了酸雨。
它细声细气地说:【君君,下雨了，那个大怪兽能通过这些臭烘烘的可怕雨水感知到这片空间里有没有活人,我撑不了多久…我们得快点行动了。】
一片嫩叶颤了颤,叶子尖尖指向那两扇摇摇欲坠的铁门，【君君，我们走！】
娄君怀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外套:“好。”
他放轻了脚步，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像一只猫一样轻巧，看准机会，一个箭步从开合的铁门缝隙里滑了进去，白色的外套整洁如新，没有沾染一点锈色。
门内,俨然是另一个天地。
这里完全被各种疯长的植物所占据，人类的建筑成为了它们攀爬的支架，人工湖里长满了挨挨挤挤的凤眼莲，紫白的花密密麻麻的开着，冷不丁看过去，像极了一大片直勾勾盯着人看的眼睛。
奇异的，这些植物竟然没有被酸雨腐蚀，反而是在酸雨的浇灌下尽情地舒展着枝叶花瓣，大口大口地汲取着这些恐怖的雨水。
【它们已经异变了，不再是普通的植物，会吃人的。不过你别怕，有我在，它们不会吃你。】杏杏的两片嫩叶都指向那片被长势极好的凤眼莲填满的人工湖，【君君，你的[心]就在湖底下。】
它抖抖叶子，说:【当心，那下面有很多喜欢钻进人身体里去的脏东西！】
它说的正是污染物。
蛇一样，蝇虫一般，粘着人就不放了。
不能惊动它们！
可是要想不惊动它们是不可能的，入水的那一刻，水就会泛起波动，这样的波动和雨水滴落是不一样的。
杏杏也知道这一点，它扑簌簌地摇晃着两片叶子，很艰难地想着办法。
可恶，为何它现在这样弱小？！
娄君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叶片”已经消失了，但圈在他左手手腕上的缠枝手镯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想法。
一眨眼，一片新的“叶片”慢慢从手背的皮肉下显现出来，整整齐齐，十枝“叶脉”。
新的十分钟。
有杏杏的指引，摸着黑找，十分钟足够了。
男人略思索了一会儿，直接和衣下水:“杏杏，给我指方向。”
话音未落，他已经滑进了水里，宛如一条生在水里的游鱼。
和设想中的一样，冰冷的湖水透不进缠枝手镯笼罩他全身的微光。
杏杏:【……】
杏杏:【好的！】
娄君怀深吸一口气，沉入湖中，水波荡开，惊醒了潜在湖底的污染物，一条条、一只只，寻着水波荡开的起点，勇进激流般的朝他迅疾而来。
还没有潜下湖底，娄君怀都感觉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湖中一点光亮都没有，茂密的凤眼莲将湖面遮得一点缝隙也无，扎进湖里，眼前是一片漆黑。
这里面的小鱼小虾早就已经被吃干净了，只有不知道为何长势过于繁盛的凤眼莲仍旧生机勃勃地开着。
比漆黑更浓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团团围住，说不怕是假的。
但是，手腕上隐隐发热的缠枝手镯给足了他安全感。
和冰冷的湖水一样，这些或长或短，或大或小的黑影找不到漏洞渗透进他的身体里。它们张开锋利的口器咬在他身上，获得了和杏杏之前一样的待遇，甚至更甚。
笼罩人类全身的微光骤然绽出一道强光，借着这一瞬间的光芒，娄君怀清晰地看见周围离他最近的一片黑影被这光芒融化，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外围没有被这光芒照到的黑影纷纷骚乱起来，一时竟不敢上前。
趁着这个机会，娄君怀迅速下潜，速度之快，已经超出了人类现有的最快泳速记录。
——他的不同寻常其实早有预示。
不过华夏的家长们都有一个统一的理由解释自家孩子的不同寻常，这种理由一般被统称为:别人家的孩子。
这个人工湖不过几米深，娄君怀很快就游到了底。
被那道光芒震慑的黑影们再度围了上来，只是这一次，它们留有一定距离，显然是对刚才毫无反抗之力的灭杀存有忌惮。
娄君怀手背上的“叶片”闪了闪，一枝“叶脉”缓缓抹去，他还有九分钟。
【在那里！】
杏杏忽然扬声道。
两片嫩叶使尽全力地绷紧，叶子尖尖指向同一个地方，生怕娄君怀看不清楚，它又道:【在那块大石头下面，看到了吗？那株黑色水草旁边！】
娄君怀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一块大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株黑色的水草，水草飘扬的叶子边上……
男人双脚一蹬，踩着水花朝目标直直冲了过去。
周围的黑影立刻围了上来，锋利的口器切断湖水，跃跃欲试。
笼罩着男人全身的微光再次绽出一道强光，将想要围上来阻拦他前路的黑影逼退。
就这一个短暂的空隙，娄君怀已经伸出手抓住了那个东西。
一颗拇指大小的鹅卵石一样的东西。
杏杏的声音都高了好几个度:【就是这个！干得好，君君！我们快上去！】
娄君怀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一推面前的大石头，借力挺身，从下潜的姿势瞬间变换为上浮，两条修长有力的大腿再在大石头上用力一蹬——
他裹挟着周身的光芒，宛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旭日，穿过重重叠叠的黑影，冲开略显粘稠的湖水，最后哗啦一下，从挨挨挤挤的凤眼莲里破水而出。
跟着他一起冲上来的，还有那些飞速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黑影。
它们不敢再去咬这个人类，转而纠缠着，想要缠住这个人类的手脚，将他拖进湖底淹死。
【山鬼的藤枝】再次挡住了它们。
九枝“叶脉”只剩下了八枝。
黑影沸腾着，像是恼怒了一般，它们凝聚到一起，从一条条、一只只，变成了一大团，疯了似的，癫狂地朝这道能够轻易将它们溶解的光芒撞上来。
看来，被拿走的那东西对它们很重要，哪怕明知道撞上来是个死，它们也要把东西抢回来。
结果可想而知。
娄君怀平安地回到了湖岸上。
他一手攥住手心里圆润的“鹅卵石”，一手捂在心口上，略显急促地喘息着，微微上挑的眼尾泛着红，透露出几分脆弱之感。
不是憋气憋的。
而是……他有幽闭恐惧症。
他害怕密闭的、黑暗的空间，从小就害怕，只不过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学会了隐藏，家里人就以为他是症状减轻了……其实没有。
这病来得莫名其妙，没有由头，也没有出处，就是这么出现了。他的父母曾经带着年幼的他去看过许多医生，都没有任何结果，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但现在，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娄君怀稍稍加重了握拳的力道，他咳嗽两声，缓解症状发作带来的不适感。身后传来异样的声音，他立刻撑着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公园大门跑去。
在抓住这块“鹅卵石”时，一段模糊的记忆片段在他脑子里闪过——那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靠近，而他……他的第一视角，是从下往上。
他看到了一轮血月。
那血月高悬在天际，一只狰狞的眼睛从中睁开，缓缓地，那只眼睛里张开了一道恐怖的血口，环形的锋利口器反射寒光，腥臭的黑气从血口中汹涌淌出，那片黑暗……正是如此形成的。
——它想吃了他！
那轮血月，想吃了他！
娄君怀来不及想别的，他加快脚步，在被上岸的剩余黑影纠缠住之前离开了这处公园。
他仍旧躲着光亮走，不知道走过多少条街巷后，他矮身钻进了一家半开着卷帘门的洗车店，里面的灯早就已经坏了，最里面的房间黑洞洞的，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充斥着整个小店。
娄君怀走进最里面的房间，伸手准确地捡起地上的塑料凳，他用手压了压，确定凳子能坐以后，脱力般地坐了上去，塑料凳发出吱的一声，艰难地承受住了这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的体重。
手腕上的缠枝手镯发着微光，手背上的“叶片”已经隐没，新的十分钟早已过去，而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萤火般的微光下，长相俊美的男人怔愣地望着黑暗中的一点，那双黑白分明水墨画似的眼睛里有些许空茫，原本红润的嘴唇略显苍白，这让他看起来颇为可怜。
幽闭恐惧症的发作，那一段恐怖的记忆画面……都让娄君怀暂时回不过神来。
杏杏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说话，它软趴趴地缠在娄君怀的手腕上，每一根根须都在颤抖。
娄君怀能看见的，它只会看得更清楚。
那些缠绕成一团的黑影，狰狞的口器……噫，害怕！
就这样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修长浓密的眼睫颤了颤，娄君怀从怔愣的状态中回转过来。
他张开五指，垂眸看向躺在手心里的这颗平平无奇的“鹅卵石”，问:“杏杏，这就是你说的……我的心？”
杏杏摆了摆两片嫩叶，激动又开心地说:【对！这就是你的[心]！】
它解释道:【但是它还不完整。君君，你的[心]碎了，碎成了很多很多块小碎片，这只是其中一块，你必须要找回一半以上的碎片才能‘醒来’。】
娄君怀低垂着眼帘，他没有回杏杏的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儿了，就在杏杏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或者受伤了，正要开口问他的时候，他说话了。
“杏杏，你知道我的心是怎么碎的吗？”
某位娄姓总裁放缓了语气套话。
他心中有诸多疑问和未知，在他没有确认完之前，他很难完全相信这个小家伙，即便一路以来他曾多次感觉到这个小家伙确实和它说的那样，极有可能是自己的一部分。
……可他是人。
一个人类，怎么可能和一株新芽是一部分？
——那之前呢？在成为人类之前呢？
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兀自这样反问他。
娄君怀:……
娄君怀没有答案，也没有办法回答。
在这短短一天的时间里，他经历了太多，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向他扑来，而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唯一一个可能为他解惑的“人”……已经和他失散了。
确确实实是个傻白甜的杏杏:【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耶……我诞生得比较晚，不知道你的[心]为什么会破碎，只知道你好像是和一个特别厉害的超级大怪兽打了一架……你输了……】
说到这里，它的语调低了几个度，切实地为打架打输了的娄君怀感到悲伤。
不过很快，它又恢复了刚刚的欢快声音，骄傲地摇起了不存在的小尾巴:【但是！我知道你的[心]的碎片在哪里哦！】
虽然不是全部的碎片，但是它知道好多个！
娄君怀敛了敛眉，觉得这样差不多了，更多的话等到以后再问就好。
像是坐在办公桌前面见提交项目最终报表的部门经理，他有些官方地夸奖了杏杏几句，不谙世事的小新芽马上就被几句官方话哄得找不到北了。
如果娄君怀在这个时候乘胜追击，杏杏一定会把它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抖落出来。
然而，这里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他得想办法离开这个诡异的空间。
忽的，杏杏开心的笑声戛然而止，它惊恐万分地在他的脑子里大喊:【快跑！君君！那个大怪兽醒了！】
还不等娄君怀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震颤了起来！
身体先于大脑，娄君怀脚下用力一踏，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出了瞬息间就变得摇摇欲坠的洗车店。
轰隆隆！
娄君怀才在空地上站稳，远处就传来了地震山摇般的剧烈响动，目之所及的所有高楼大厦全部在刹那之间分崩离析，脚下的地面咔啦咔啦地裂开了无数条缝，紧接着，浓郁的黑气从地缝里涌出。
这些黑气就如同现实中突兀升起的大雾一般，迅速充斥了这片天地，一股令人万分作呕的腥臭直冲鼻腔！
“呕！”
娄君怀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当即被恶心得直倒胃。
在黑气涌出的瞬间，新的“叶片”快速地从手背的血肉下方挤出，一层明显比之前都要厚实很多的防御将这些不明的黑气隔绝开来。
枯黄的缠枝手镯扭动着，悄然舒展的叶面上隐隐透出几丝浓绿。
轰隆！
又是一阵震天似的响动，地面猛的一颤，只听一声接着一声的巨大破土之声——
娄君怀抬头望去，顿时被惊得睁大了双眼。
在那弥漫的黑气和倾斜着酸雨的灰蒙天空之间，一条又一条粗壮狰狞的触手拔地而起！
这些触手由数不清的人面构成，它们瞪着空洞的眼眶，张着血淋淋的嘴，无声地嘶吼咆哮，猩红的血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染红了每一张人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悚然压力骤然袭来！
这个诡域的主人……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