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地陷之城（24） 神明的承诺
“你们在做什么？”
喻客歆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三栋筒子楼，只有这一间房是空着的，就好像是某个人特意为他们这些“外来者”准备的。
他推门进去,就看见他的两个队友一个抱住宁柯柯奋力挺动的上半身，一个用自己的体重压住她不停乱踢的双腿，两个人用力得手背上都冒出了青筋。
而被他们按住的宁柯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外,嘴巴微张着，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在用嘴呼吸。
抱住宁柯柯上半身的于悯一听到喻客歆的声音，顿时像看到了救星似的,连忙大喊:“喻组！小柯中邪了！”
压住宁柯柯双腿的郑凭蕴也在喊:“我们快制不住她了！”
话音还没有落地，全身重量都压在宁柯柯双腿上的郑凭蕴竟然被猛的掀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面上！
要知道,他可是有将近一百八十斤重啊！
“啊！——”
宁柯柯忽然仰头大叫了一声，被按在身前的手肘向后重重一顶,纵使于悯有所防备，也被这一手肘顶得险些吐了出来。
她胸膛剧痛,箍住宁柯柯上半身的双手下意识一松,女孩像一只尺蠖一样曲起身体，浑身绷紧，欲要用以这样的姿势从地上弹射起来。
唰唰！
几声破空的声音响起，十几只灰白的枯手从地下伸出，分别按住宁柯柯的手腕、手臂、侧腰、大腿和小腿，嘎巴一声，将曲起身体准备弹射起步的她死死按在了地上。
“唔、唔！”
还有一只灰白枯手捂住了女孩的嘴，把她到了嘴边的吼声捂了回去。
喻客歆默默地把指间捏住的灵符放了回去。
“地板擦得很干净。”
后他一步走进来的白发男人淡淡地说。
能把水泥地擦得当半个镜子照,打扫的人不可谓不是个人才。
把水泥地擦成了半个镜子的于悯:？？？
这人是谁啊？
好强的气势，衬得喻组都不那么闪亮了。
她捂着疑似骨裂的胸口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比她先爬起来的郑凭蕴伸手过来拉了她一把，两人都看向喻客歆，用眼神询问他。
喻客歆只是摇摇头，给他们比了一个手势。
那意思是:大人物，不可说。
于悯和郑凭蕴立刻将好奇的眼神从白发男人身上移开。
应了喻客歆的请求，将【爱卡丽小姐的手套】的效力启动到最大，才堪堪遮住了他外漏的部分气势的危越朝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宁柯柯走过去，他半蹲下☆身，捂住女孩嘴的灰白枯手立刻抬高女孩的脑袋，好让它的男主人看得更清楚。
宁柯柯有一双似秋水般清澈灵动的眼睛，人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很难让人不喜欢。而如今，这双眼睛里满是混沌的浊气，看得白发男人轻轻蹙起眉头。
喻客歆走上来问:“阁下，小柯这是怎么了？”
危越两指并拢，隔着黑色蕾丝手套点在女孩脖颈上，片刻后，他道:“被寄生了。”
喻客歆皱眉:“是污染物吗？”
之前听祝袭说过，他在找到宁柯柯的时候，她已经被污染物侵染。当时急着从污染物的包围中突围，祝袭也不能完全确定宁柯柯身体里的侵染被彻底祛除了。
被寄生了……估计就是那个时候。
然而，他的猜测被否定了:“不是污染物。”
不是污染物？那是什么？寄生型诡怪吗？
嘟嘟。
白发男人曲指敲了敲地面，按住宁柯柯的灰白枯手立刻会意，共同发力，将女孩从五体投地的姿势支起来，让她跪坐着。
为了不伤到这个让男主人和女主人都有些在意的人类女孩，幻象们头一次控制一个人类控制得这么费力。
白发男人抬起手，没有任何前摇，纤长五指并拢成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倏然没入了宁柯柯的腹部！
什么？！！
于悯和郑凭蕴下意识地往前扑了一步，却被喻客歆一个眼神止住了接下来的动作。
危越没入宁柯柯腹部的那只手瞬间攥住了在里面不停弹动的一团，【爱卡丽小姐的手套】变换着繁复的蕾丝花纹，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吸引无声地绽放，已经根植入女孩血管里的部分丝状物昏了头似的调转方向自投罗网，一点不落地汇聚到了被抓住的那一团中。
待到最后一丝也完全融入了手中这一团里，危越慢慢将手抽了回来，无知无觉的宁柯柯眨了眨眼，浑浊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的清澈透亮。
捂住她嘴的灰白枯手缓缓放下，她像是困极了似的，秀气地打了一个哈欠，眼睛一闭，脑袋一歪，就这么在十几只枯手的支撑下睡了过去。
幻象们:……
啧。
于悯:……
郑凭蕴:……
两人一时都有点无语。
感情就只有他们在着急，正主倒是对自己身上的异状一无所知，还睡得这么香。
嫉妒。
实在是嫉妒。
危越摆摆手，睡着的宁柯柯被枯手们以仰躺的姿势送回了铺在墙角的地铺里，最后一只没入地下的灰白枯手还贴心地给她盖上了被子，掖好了被角，得到了男主人赞赏的眼神。
这只做了多余事情的幻象回到【灾厄之镜】中，立刻被其他幻象围殴。
就你有脑子！
就你聪明！
就你会讨男主人喜欢！
呸！心机！
危越腰部发力站起来，摊开手心，将被他捏成一团的东西展示给三人看。
这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被极为夯实地捏作了一团，但是隐约还是能够看到线条分明的手脚部位。
于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惊声道:“是诡胎！”
喻客歆和郑凭蕴也是一脸凝重。
所谓诡胎，并不是诡异的胎儿，诡异没有繁衍的能力，它指的是诡异的分☆身。
一种金蝉脱壳的手段。
然而，它此前只会出现在诡异垂死挣扎的时候，诡胎会从诡异的尸体里脱出，寻着人的生气找寻宿主，成功寄生之后，要不了多久，它就能够成为一个完整的、全新的诡异。
能够脱出诡胎的诡异至少也是六级。
在记录中成功的例子只有几个，时间都很靠前，之后了解了这玩意儿是什么，它就再也没有成功的例子了。
而这个诡胎……
它只可能是这个诡域的主人的，其他的诡异皆是诡域主人的附庸，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来做决定。
可是这个诡域的主人现在连个影子都找不到，更遑论杀死它，它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脱生出一个诡胎？
还把它寄生在了一个灵者身上？
无论诡胎的所属者等级有多高，它的实力等级都要对半砍，这不是送菜吗？
但不论是为什么，目前首要的事不是这个。
喻客歆收回落在诡胎上的视线，他看向微微歪着头端详诡胎的乌鸦先生，道:“阁下。”
白发男人朝他看过来。
于悯和郑凭蕴也朝他看了过来。
他道:“这里很有可能已经暴露了。”
关于诡胎，诡异研究者已经研究出了一些东西，它们和所属者是有联系感应的，所见所闻所感，所属者都能够全盘接受，就像它们也能在完全成长之后全盘接受所属者的一切一样。
诡胎寄生了宁柯柯，跟着他们穿过了结界，来到了这片诡域里唯一的净土中。
他们极有可能已经暴露了，这里不能再留了，必须立刻离开！
在三人眼中不忍睹视的诡胎到了危越眼里，就成了一份散发着扑鼻香气的肉团子，格外激发食欲。
他很想一口吃了这个小东西。
但在听到喻客歆的解释后，他决定推迟一点时间再吃。
这个香喷喷的肉团子可以用来当撞门的指南针，也免得他多费功夫去做排除法了。
于是他五指一收，直接将诡胎收进了【灾厄之镜】里。
喻客歆刚想开口请求他把这个诡胎交给他们，这可是九级诡异的诡胎，所属者死后，诡胎还能在一定时间里保持活性，拿回去交给他们的诡异研究者解剖研究，一定能从中再研究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谁知话还没有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个罕见的九级诡异的诡胎就被乌鸦先生收了起来。
感受到他的视线，白发男人偏过头来看他，那意思是:有事？
喻客歆合上嘴巴，权当自己没有过这个想法。
他们接下来还要依仗这位维序者阁下，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他是合上嘴不说话了，危越却从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中品出了他的意思，这是想要诡胎？
危越垂眸想了想，也不是不能给他。
虽然诡胎是没有吃过的新鲜食物，但是他一会儿就能吃到一个新的九级诡异了，这个诡域里还有很多中等等级的诡异可以当佐菜。
这么一想的话……
还是有点小可惜。
“诡胎之后再给你。”他对喻客歆说，“等我把那个诡异引出来。”
后一句说得委婉。
他眨眨眼睛，决定再提醒他们一句:“到时候动静会很大，你们有什么屏蔽的办法尽管使出来。”
因为到时候，他是分不出心神来管这些的。
至少目前，华国肯定不会让诡异的存在暴露，除了人类的血肉以外，一切负面极端的情感都能让诡异壮大自身，一整个国家，乃至于一整个世界的负面极端情感大爆发，都不敢想到时候会在一息之间滋生出多少诡异、又会使多少已经诞生的诡异变得更加强大。
那简直就是噩梦！
这也是新时代后政府大力推行破除封建迷信行动的主要原因。
循序渐进，必须让这个过程循序渐进。
至于要怎么个循序渐进法……头疼，头疼啊！
故而，灵者必然有一套完整的屏蔽手段。
喻客歆先是因为乌鸦先生本就要把诡胎交给他们，只是要等时间结束之后而一喜，紧接着又因乌鸦先生的后一句话而提起了心。
这话听着……可有些不太妙啊。
动静很大？那得多大的动静才能让这位特意提醒他一句？
喻客歆咽了一口唾沫，点头道:“……好的，您放心。”
怎么办？战斗还打响，他就已经开始在心里打鼓了。
……
既然净土已经暴露了，要走就要尽快。
喻客歆立刻三人去叫他们的同伴了。
之前作为这支小队中唯一一个奶妈的翟凝苏因为治疗了太多人，导致灵力被过度消耗，走到另一栋楼下就昏了过去。队里的另一个女队员背着她暂时挤在了那栋楼一楼的一个房间里，门口则留守着另一个队友。
这可是唯一的奶妈，安全不容有失！
三人走了，危越脚步一转，又转回了地母之神所在的房间。
地母之神已经醒来，祂似乎知道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整栋楼都在祂的精神力量笼罩之下，祂要是不知道，才要真的担心了。
危越开门见山地道:“半个小时内，我会把所有人都送出去，您是要继续附身在娄道若身上，还是——”
他用指尖将【万藏盒】从衣领里挑出来，“来这里？”
【万藏盒】是高级道具，以它的功能，万物皆可蕴养……理论上是这样的，里面那一缕神力也被蕴养得粗壮了不少，但地母之神的意识能不能被蕴养……这个有待商榷。
地母之神有些心动地看了看【万藏盒】，最后还是摇头道:“不了，谢谢你，越越。”
祂已经死了，神明的死亡是不可能被逆转的事实。这个神奇的盒子的确可以稍稍延长祂的存在时间，但是，这样做没有意义，祂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祂要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和义务。
地母之神直言道:“我会附身到小君身上，在合适的时候，在我还能存在的时候，我将指引他的成长。”
这就是祂的职责和义务了。
原本，在新神从旧神的尸骸上诞生的刹那，旧神的记忆和力量都会成为新神的养料，可这一个流程被那个恶神毁了，连祂的力量都被恶神掠夺去了不少，这才导致娄君怀这个新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弱小。
这样的更迭方式，危越不予评价。
他又道:“那这缕神力您收回去吧。”
这句话说出口，他心里的不舍都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非常不舍得，超级不舍得！
一想到以后自己又要过回从前那样没有“猫薄荷”可以吸的烦躁日子了，他强压在心底的燥意和厌烦就止不住地往外咕涌。
可又不能不给。
地母之神确确实实是地母之神，一位为了众生万物和世界硬生生靠着一点微末的信仰强撑了三千多年的正神，祂伟大又可敬。
再者，这缕神力原本就是地母之神的，他这样做也是物归原主。
危越确信自己没有表露出任何不舍的情绪，面前的地母之神还是摇头，祂笑着说:“不必了。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我的神力对你是有用的对吗？”
危越点点头。
地母之神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分:“那就好，那就好……有用就好。”
祂伸出手，将被挑在白发男人指尖的【万藏盒】重又放回了他的衣领里，然后亲昵的、温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说你不想做救世主，那便不做、不是。可这条拯救生命的道路是曲折又充满阻碍的，我无法为你提供更多的帮助，只能将我知道的消息分享给你。无论你有什么问题，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这些话的分量很重，危越能够感受得到，它掺杂了些微的规则之力，很轻很弱，是一个将要彻底死去的神明用尽全力才许下的最后的承诺。
既然是承诺，那便必须要做到，不可能违背。
违背诺言者，必遭惩罚。
地母之神笑着张开手，露出温热的手心。
被坚实躯壳包裹的青年轻轻闭上眼睛，掩去眼底流露出的少许动容，他像一只经历过许多许多次伤害，于是决定永远都不要再相信人类，却还是在某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被偶然遇到的“人”用真心所打动的猫咪一样——
极轻、极缓地，将冰冷的脸颊贴上对方的手心，然后，宛若抚摸最娇嫩的花朵那般，动作十分轻微地蹭了蹭。
这是比拥抱更真实的回应。
有些话，已不必再说了。
地母之神慈爱地看着他，如同在看自己最爱的孩子。
这个世界能够孕育出这样好的孩子，已经是对祂苦守数千年来最好的赠礼了。
真好啊，祂看到了希望。
在祂彻底死去之前。
……
等危越从房间里出来，九个灵者已经整装待发。
——宁柯柯被翟凝苏强制唤醒了。
特效清醒针，赞美科学！
当宁柯柯看到一身纯白的乌鸦先生时，按压着太阳穴的女孩猛的顿住，随即慢慢睁大了眼睛。
喻客歆是靠他聪明的脑子猜到了【乌鸦夫人】和【乌鸦先生】是同一个人，宁柯柯则全靠灵觉感知作弊。
危越冲她微微一笑，心里想，他得想个办法把这小姑娘的灵觉感知给屏蔽了，万一以后她这个作弊器再晋升，把他的真实身份也给暴露了呢？
【爱卡丽小姐的手套】还是不够全面。
【爱卡丽小姐的手套】:？？？
“准备好了吗？”
危越问。
喻客歆道:“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听您安排。”
这是他们之前就在走廊里商议好的。
恐怖值翻倍的酸雨还在哗啦啦地往下倒，喻客歆试过了，他的灵力都撑不了多久，更别提他的队友们了。
这场酸雨明显就是针对他们这些灵者的。
真就是请君入瓮了。
偏偏他们还不得不进来。
危越也试过了，他放出去的乌鸦在酸雨里淌过一圈，回来的时候羽毛依旧光洁噌亮，丝毫没有被腐蚀的痕迹。
灵者的等级划分果然不适用于高维造物。
但【乌鸦夫人/先生】这张人物卡确确实实是有被压制的感觉，这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他太过谨慎、太过收着了？
危越垂眸看了看手上的蕾丝手套，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脊背挺直，站姿就是要比其他人好看许多的白发男人动了，他左手向上，右手向下，在胸口做出一个环的姿势，一面用白水晶打造而成的圆镜显现，被他以这样的姿势正正好地抱在了怀中。
光滑的镜面荡开了水波一样的涟漪，从一片空白变作模糊的景，像是近视人士中的世界，同白发男人相隔几步之远的众人从这模糊的景中看到一座深藏于大山和深林中的古老城堡。
吱呀。
细弱的开门声从镜中传来。
那幢古老的城堡缓缓打开了似乎早已生锈的大门。
扑簌簌。
大门里传出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
下一瞬，数不清的乌鸦无声嘶鸣着从古堡大门内冲了出来，聚精会神看着镜中景的众人都被冷不丁地吓了一跳。
他们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然而从古堡大门里冲出来，从镜中涌出的群鸦没有向他们扑来，它们在脱离镜面的瞬间抬高了身体，向着结界外，向着倾倒酸雨的天空飞去。
成群结队，如同黑云蔽日，极为壮观。
——这还没有完。
群鸦已经飞尽，轮到幻象了。
最后一只乌鸦飞出，一只灰白的枯手紧随其后，然后就是更多的枯手从镜中伸出，接着是头、身子和腿。
它们你推着我，我推着你，瘦长狰狞的万千幻象似虫潮般从镜中的世界里倾倒出来，眨眼的功夫，它们已经填满了众人的视野。
薛狄和翟凝苏同时看向喻客歆，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确定这位就是神谕中的维序者吗？这些……看起来可不太正派啊。
喻客歆:……问我，我怎么知道？
荣老前辈给的珍珠确实亮了，【他】就是！
最先从镜中出来的幻象试探性地将手伸出无形的结界，酸雨从它干枯的掌心穿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它们本就是介于虚实之间的幻象，大多数的攻击是碰不到它们的，它们却可以触碰到实物。
这场酸雨就属于那大多数攻击中的一种。
这个幻象又朝挤在楼前空地上的活死人俯冲下去，随便找了一个人附身，上一秒还在发呆的活死人立刻动了起来。
举起双手，做高抬腿，扭扭身体。
很流畅，没有任何阻碍。
幻象从活死人的身体脱离，向上飘回它原来的位置，恭顺地垂着头和手，同其他幻象一起，等待着男主人的命令。
试验结束，效果符合预期。
危越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有些回不过神的灵者们:“行动吧。我的乌鸦会为你们遮挡酸雨，我的幻象会帮你们撤离被困者，它们会为你们掠阵。”
等到所有人都聚齐了——
“看到光，就是你们开门的时候。”
也是他撞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