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天虫”
巨大的黑色裂谷边缘,撑着黑伞的红衣女孩站在高楼顶端，远远眺望那艘巨轮破开雨幕，冲撞进视野中。
她身后阴影中传来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声音。
“闯入者离开了？”
“老大，我们还要继续追踪吗？”
目送巨轮离去,直至化作天边的一点,撑伞之人才收回目光：“不必。”
“我们回去。既然他离开了垃圾山,就不会再来。”
她任由手下们窃窃私语,自顾自从高楼一跃而下,雨衣翻飞如红蝶的翅膀,向上的气流像一双手，轻轻地托住女孩平稳落地。
阴影里的探讨持续片刻后，像是得到结论般停止,被推出来的那个代表小声道：
“娜塔莉,那三角街和下水道的老鼠怎么办？我们不是打算引外来者和他们产生冲突吗？”
撑着伞的首领好像没有听见，步行速度不变，但伞下的双眼状似无意地掠过街角的网状下水道井盖。
尖锐的老鼠叫声混杂在咕噜咕噜的流水声中，隐隐约约能被人所感知。直到某个刹那鸣声突兀地压倒流水声,井盖之下暴露的管道部分中,幽蓝的弧光如闪电掠过。
那是一只拖着细长尾巴的老鼠，鼓胀如气泡的双眼能帮助它在瞬间捕捉到上方视野的所有信息。[老鼠]的群落里，这一类在视觉变异方面最为突出的群体往往担任侦察兵的职责。
就像现在,英勇的“侦察者”探出头试图捕获孤儿们的信息,但这项工作伴随的伟大牺牲无可避免地降临了——娜塔莉的红色斗篷下伸出藤蔓般的阴影，被腐蚀了脊椎骨的老鼠慷慨就义。
“没有关系,我们自己能够解决，和从前一样。”
“娜塔莉”不自然地微笑着，面部肌肉努力抽动试图表达欢欣的意味,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最终定格为怪异的弧度。
[很好，保持微笑，就这样。现在去三角街的废弃飞艇。]
紧握伞柄的右手忍不住收紧，尽管诸多手下簇拥着他们的首领，却无一人能听见红衣女孩耳畔的声音。
它与闯入者的嗓音一模一样，这把黑伞像连接声音传播的锚点，让他的指令传达到娜塔莉脑海中，并且一举篡夺了躯体的最高控制权。
[你到底要做什么？]
失去对自身掌控能力后，娜塔莉竭力冷静。
[放轻松，我只是想观赏观赏垃圾山的面貌而已。]
那人的轻笑似魔鬼低语在耳边回荡，
[况且我已经预支了回报，下水道的老鼠和三角街的敌人，刚才卷发的那个小朋友亲口说的，我没有听错吧？]
“娜塔莉”一脚踩中水洼，下水道不疾不徐的水流忽然变得紊乱，目之所及所有暴露在外的下水道口都形成一股小型的喷泉，紧接着杂乱的尖啸伴随着浮起的气泡在空气中爆裂出声：
[——！！]
和自己作对了很多年的敌人死了，困在大脑中当一个看客的娜塔莉脊背发寒。
那不是气泡声。她能够确定。
这里的一切永远在毁灭与新生中徘徊，只有体型足够小巧的[老鼠]知道地底的详细构造，并在垃圾山的地下挖掘出迷宫。而这些炸开气泡的喷泉，恐怕是整座地下迷宫坍塌才能制造的响动。
[报酬准时抵达~对了，老鼠们好像没啥用，我就先帮你整顿下水道卫生喽。三角街那群飞来飞去的电子眼你应该用得上？]
恶魔有点发愁地说着，尽管看不见他的脸，娜塔莉却确信这个怪物一定是笑着的。
[我把它们的最高权限修改成你——还有我了，反正我这个游客参观完就溜了，你应该不介意的吧？]
“娜塔莉”没有做声，最后一道锈蚀斑驳的金属墙面从眼前移开，她和脑中恶魔共享的视野终于见到了倒插在地面上的飞梭，三角街的标志性建筑昭示着目的地已经到达。
除此之外，眼前还有向来不欢迎自己的电子眼们。
三角街的首领无知无觉地站在雨中，双手自然下垂，腿部肌肉松弛，全靠那双努力飞行的眼睛拖着他前行。
“很高兴见到您，新任主人！”
死人开口说话，声带振动传达眼球给出的指令。
而他身后，黑压压站着势力中所有下属，他们一如既往地为首领撑起门面，只不过心思各异的大脑都正式退休了，忠心耿耿的眼球们走马上任。
他们在看我？不对，它们在看我！
那些尸体都双脚离地，自己往日的敌人全都死了，现在被眼眶里的机械玩意拖着，装成个人样！
娜塔莉的情绪困于脑内，一时失语：“……”
三角街一向以植入电子义眼为势力标志，但现在他们却被引以为傲的战斗助手取代！
[怎么了？]脑海里的魔鬼又开始说话，[别害怕啊，这些眼睛都是有意识的，他们比那些载体还更接近人类。]
[你闭嘴，我想吐。]
娜塔莉下意识捂嘴，但空闲的左手果然没有听她的举起来，
[要参观废弃飞梭是吧？我同意。我们现在就去，但这群眼球不许跟着！]
说完，面部一阵温热，她发现左手捂在面颊上，躯体听话地回到自己掌控中。
[早说嘛。]
魔鬼放开了对她的钳制，红色斗篷下女孩垂下眼睫轻颤几许，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
瞳孔中心闪烁着紫光的怪人依次散开，形成一条通道供新任首领通行，直到红色斗篷像风一样飘过，簇拥着她的人们目光仍然紧紧追随她的脚步，电子眼的射线形成连绵的萤火海洋。
被勒令原地待命的电子眼们茫然地看着小红帽般的首领冲进飞梭，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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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诺亚方舟上。
“主脑居然……不对，主脑果然有问题。”
伽玛死死攥着操纵杆，银白的眼球停滞在一个角度，已经半晌没有模拟出眨眼的动作，
“你放心，我既然身为诺亚方舟的管理者，保护人类就是我的职责。”
副驾驶空空荡荡，同行的人类早就不耐烦坐在驾驶室看黑漆漆的深渊，成功与伽玛达成共识后钟杨就一溜烟跑到娱乐室，享受未来人类的兴趣爱好。
比如风靡翠丝坦的月相牌，这艘被时间遗弃的轮渡上竟然也有。
“知道了知道了大船长——”
歪在沙发上摸牌的黑发青年头也不回，
“你保护人类的决心我都知道的。但那可是一大批机械军团诶，你一个长得还没我高的小不点能行吗？虽然咱们说好你保护我去拍卖会，但遇到问题了保命才是最要紧的，大不了咱们躲起来徐徐图之……”
“语言交互系统告诉我，当人类明明达成协议却仍然使用欠揍语气质疑你时，他们一定在试探你的底牌。”
伽玛揪了下衣领，冷笑出声，
“告诉你也无妨，虽然你非常欠揍，但本船长对人类一向宽宏大量。看见垃圾山中心那个广场了没？下面埋着我的战斗形态装甲，只有我能启动它。等船开过去完成组装，十个高塔也不在话下。”
“哇！这么厉害。”明明在赞叹，可人类的语气全是敷衍，好像在说你就吹吧。
“喂！你不信是吧！”伽玛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回头瞪他，“搭载机械军团的飞船有数百艘，运载人类基因库的飞船可只有我一个！当时可是按照战斗力排名来派发任务的，我、我一个打它们全部都没问题！”
“哦。”躺在沙发上的人类远远摆摆手，“好像是很厉害。”
“废话。”伽玛轻哼，得意地回过头，连开船的心情都舒畅几分。
不对，她忽然一愣，她证明自己干什么？这种欠揍的人类要不是看在唤醒自己的份上，早就自己处理成基因库补充品了！
“可是我说，”
脑后传来人类懒洋洋的声音，
“万一主脑早在逃亡之前就叛变了呢？它们选你当船长就因为你不靠谱呢？”
“你！”
伽玛一哽，张开嘴急着要辩驳，却发现无话可说，运算能力开发到极致的机械中枢已经顺着这个猜测往下推演，并给出这一猜测存在合理性的回馈。
“别急，别急，走一步看一步。”人类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她身后。
钟杨笑眯眯地撑着椅背，身子一歪坐在副驾驶扶手上，翘起二郎腿，歪头看船长专注的侧脸：
“我只是在提醒你，人类面临的形势很严峻，但你也很危险，首先注意自己的安全，知道吗？”
“……”靠，他在搞什么啊！他在试图和我拉关系避免解救完人类被我揍吗！
尽管没有血液循环系统，伽玛却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不存在的青筋要暴起了。
……
“卧槽好有道理！我就说这个什么逃亡计划一整个扯淡嘛！哪有机械先跑然后带一船人类当基因库用的啊！”
“不知道这个游戏背景是怎么写的，逃亡前人类社会的架构又是怎样的？人类统治阶层应该不至于把全部权限交给主脑吧？”
“难说”
“确实，如果人类能有一点掌控权，也不至于绝望到拜邪佛了”
“刚才我记得方舟上有个生病快死的小孩吧？这种也能通过基因筛选？”
“她是在航行过程中生病，不是病了才上船的”
“但免疫力肯定在排查范围内啊，不然一船全死了”
“嘶，细思极恐，主脑有点深不可测啊，它们藏在高塔对吧？小钟提醒确实有道理，唯一的机械生命打手还是要先保证自身安全”
……
钟杨不置可否，他的想法只说了一半。
运用错误方式乘坐飞船的某人正兴致勃勃地观赏失忆大佬开飞船，并不时发出赞叹的声音。
这可是伽玛天虫！虽然早就把她算进补全太阳系的最后一环了，但全盛状态和失忆状态区别可大了！
面对能够随时胖揍自己（和太阳系所有神）的伽玛天虫必须谨小慎微，但苦哈哈的诺亚方舟船长随便可以忽悠！
比如刚才那些主脑想要灭绝人类这种鬼话，当然全是骗她的！
按照伽玛给出的人类文明重启计划，现在正好进展到第三阶段——植入人类基因的奇美拉们在既定的剧情里循环往复，目前还未筛选出进化完全的人类。
至于自己——拜托，他可是是异世界的玩家，当然不属于奇美拉进化成人类的范畴，没有检测到“人类”，剧情自然还在推进。
所以他发动能力时故意放宽了限定词，让伽玛保护“人类”，而非这个世界的人类。
至于为何编织这一大堆谎话，目的是为了引她谨慎地接触高塔。
钟杨坐回副驾驶，想起一点过去搜集的情报：
[伽玛天虫]，纯机械生命的特殊七级神明。不论是深空还是狭隙的诸天小世界中，拥有高等神明的世界都往往存在人类文明，只有她是个例外。
这位掌控了所有无机元素权柄的女神本体世界一片死寂，三颗机械星球互相环绕，于恒古的黑暗中闪耀不熄的银色光辉。
她性情接近人类，喜欢接触存在人类的小世界，有时会慷慨地施舍馈赠，但并不为自己带来的高维压迫负责，即使小世界因此崩溃或消亡。
没有人知道她在过去与人类有怎样的渊源，但毋庸置疑，她是一切机械造物的统治者。
由此，钟杨推断高塔里代表主脑势力的应该也是伽玛天虫本人，不存在某个主脑能够给她发号施令的可能性。
只不过比起眼前退化成幼年形态的小船长，那一位分裂出去扮演主脑的伽玛天虫……恐怕不好对付。
突然开始头疼了呢。
银光在钟杨指尖灵活地翻飞，那是一副从储物柜中薅来的月相牌，而白嫖者在物主面前毫不掩饰，甚至哼起跑调的歌。
“你又干什么？”船长警惕。
“哦，我在想文明灭亡前的危机是什么？有星际穿越，有机械主脑，还有你刚才提到的装甲——对哦！”
钟杨啪地收拢牌，一拍大腿满脸兴奋：“该不会是虫群吧？”
“你给我坐好！牌飞我脸上了！”
船长忍无可忍地伸手抓人，然而人类一跃而起，冲向后方休息室。
“你搞什么？喂你——不许动那些东西！！”
伽玛本来还在开船，见到钟杨打开某个隐蔽仓库后忽然大惊失色，恼羞成怒地紧急停船，追过来抓人。
在接连搜出一箱小熊精灵周边、板绘设备、码字键盘甚至一系列同人本后，钟杨终于被船长逮到，并拖回副驾驶绑好。
不过他早就没心情反抗了。
靠。玩家捂着脸，甚至没管弹幕看到熟悉太太同人本的尖叫。
这里都是她倾向于人类的理智面证明，一点冷酷无情的杀神影子都没有。
而联想到自己的猜测，把[伽玛天虫]拆开……他这里是伽玛，那剩下的岂不是天虫？
高塔是虫群？
还是完全失去人类特质、无法忽悠的虫群？？
不行，放到娜塔莉身边的力量必须马上回收，那个支线不用探索了，他得保证自己一直在全盛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