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戛纳
起初,影厅内还残留着一点点衣料摩擦声和轻声交谈的声音。
但随着带有戛纳印记的片头,声音逐渐就小了下去。
不约而同地沉浸入电影。
《妒爱》是带着一点黑色寓言元素的剧情片,逻辑上却不算弱,十分合格的剧情片。
所以影片一开头,没有音乐、画面,光影的,偏文艺向的铺垫,直接用故事来导入。
画面一开始,是一个泥塑课的房间,桌上放满了学生上交的作业,各种泥塑人像。
其中一个黏土太软,脖颈处的连接断裂,头一骨碌滚了下去。
“啪”的一声。
随着镜头往下摇,原来桌下也放着一尊泥塑,被砸扁了,歪斜着露出了空心的大脑。
画面里伸出一只手,还“啧”了一声,想去捡。
这时给的镜头是从窗外看向里面,玻璃上的脏污和反光,让人看不清那人的五官。
然后在安静的环境里,窗外突然黑影掉落,然后“砰”的一声。
第一反应……
有人跳楼。
里面的那个人自然是愣住了,缓了几秒才握着中空的泥塑残骸走到窗边,拉开窗户。
这时的视角,是从里往外。
主角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往下,眼前突然又是一黑,有什么遮住了他眼前的光。
是一个人,倒立、不,应该是从高处急速下坠的人。又一次。
所以他的头朝下,泥塑房间里的人却站着,就像反转镜面。
电影幕布上的画面里,呈现了里外两张相同的脸,没有拖沓地给了男主角的特写。
在惊魂未定之际,毫无保留地捕捉住那一幕。
足以让喧嚣归于寂静,让呼吸为之凝滞的脸。
他的皮肤在室内偏冷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细腻,完美的白皙,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瞳孔边缘泛着些许琥珀般的暖棕,长睫纤长。
上翘的眼尾没有修饰,仿若天然就带着仿佛蕴藏着无数未诉之于口的爱意与故事。
只漾开了些许湿润的红痕,暗示发生了什么,又像是揉碎了的桃花无意间点染其上。
而窗外反悬的那张脸,却也不同,无比“洁净”,了无生气。
像一尊还未被画龙点睛,给予灵魂的塑像,或,死人。
“塑像”在他面前坠落,他的背景也变得模糊起来。
不只何时,他和“塑像”互换,成了坠楼的那个。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
镜头一切。
坠落很巧妙地衔接了一个床上的人翻身的动作,把观众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现实。
周冉下意识看了眼表,才过去一分多钟……节奏和信息密度都比《微生栋》多很多。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孟威,这里太黑了,看不太清楚对方的神色。
继续看电影。
主角的背景,被他出场的父母交代得很清楚——
早餐桌上,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纤尘不染的餐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一位风韵犹存、衣着考究的贵妇,一位沉稳儒雅,慈爱温和的成功商人。
他是这对恩爱的富豪夫妻唯一的孩子,顾星阑。
前段时间,顾星阑被一个跳楼的穷人砸到,生命垂危。在神佛保佑下,他才重新醒来。
但顾星阑却失去了记忆。
这没什么,反而成为了这对父母弥补孩子的理由。
母亲温柔地替他抚平衬衫上一道几乎不存在的褶皱,目光里充满了近乎慈悲的溺爱。
【beloved】
【宠儿】
没人知道,顾星阑不是顾星阑,而是那个跳楼的穷人。
本该粉身碎骨的、无人问津的,被塞进了这个壳子里。
记忆的最后,是耳边呼啸的风,是身体撞击地面的剧痛,是意识抽离的冰冷与后悔。
再睁眼,却置身于一片柔软得不像话的洁白之中。
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写满担忧与失而复得的面孔。
他们叫他“星阑”,告诉他,他是他们失而复得的珍宝。
起初是巨大的茫然与恐惧。
他像一只误入华丽宫殿的老鼠,不敢触碰任何光洁的表面,不敢发出过大的声响。
那些昂贵的衣物穿在他身上,别扭又沉重。
面对佣人恭敬的“少爷”,他不知道该不该应对方。
面对餐桌上的银质餐具,笨拙得不知从何下手。
母亲将他这一切“异常”归结于创伤后的心理应激,愈发怜爱,几乎要将他含在嘴里。
父亲为他请来最好的心理医生,用最温和的方式“帮助”他重新适应这个他的世界。
他的外貌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他的银行卡里不再有限制,他的世界变得璀璨而自由。
【beloved】
【宠儿】
这一幕,黑色为底,金色为字的画面,第二次闪现。
美好得像是在偶像剧或是小说里才有的场景,满足了他对家庭、对父母的所有幻想。
阳光永远恰到好处,食物永远精致可口,父母永远温柔包容,金钱解决一切烦恼……
这曾是他缩在出租屋里,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万分之一。
他嫉妒着顾星阑,却又成为了顾星阑——老鼠开始小心翼翼地品尝这“偷”来的蜜糖。
这里的表演并不严肃。
而是带着一点,只有一点舞台剧式的夸张,一切飞速切换。
高级餐厅、画廊开幕酒会、私人俱乐部的奢华派对,放肆的靶场,被操控的坦克……
顾星阑不再像以前那样无限沉迷手机,因为他的世界里有太多精彩的事等着他去做。
他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
他尝试过弹琴,马术、潜水、甚至是一些冷门的艺术创作……
每一个新领域,他都能凭借“顾星阑”的资源迅速接触到顶尖水平。
然而,没有一样能持久。
他像是在玩一个巨大的、永不结束的角色扮演游戏,肆意表达任性挥霍、走马观花。
声音也在随着场景而变。
有时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效果,有时又会随着开广角而变成让人耳膜不适的清楚。
在影片的呈现中,都呈现了一种被他“闯入”的感官。
——蒙上了一层略微失真、如同透过扭曲玻璃观看的质感,但雨珠滑过就会变清楚。
没有空去想其它,因为担心错过,像是有人攥住了胃,再拉着器官下坠的生理感受。
这段的主旨,就是在描写“老鼠变成天鹅”的过程。
它是主线,但本该不具备长时间刺激观众的能力,因为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不是吗?
但它实际的时间,超过了十分钟,却没人觉得冗长。
没有血、性,猎奇等相关,“勾引”观众长时间处于一个事件,时刻揪心和兴奋的点。
它也做到了。
因为月照林。
凭一己之力,将这段“老鼠变天鹅”塑造成了充满美艳、悬念和危险的心理惊悚片段。
诚然,他是美的,美得惊心动魄,镜头下,每一寸肌理都散发着令人屏息的光晕。
但顾星阑演的“顾星阑”并不对,他和他之间有着天然裂缝。
这些转瞬即逝的“裂隙”,如同完美瓷器上细微的冰纹,不断提醒观众——
他不是他,他是一个德不配位的、贪婪地趴在原来的顾星阑身上汲取着、算计着的窃贼。
顾星阑像一种乍然暴富的、病态的“我要全部”的心理。
让适应的过程,充满了“下一秒是否会被戳穿”的悬念。
这种表里不一的极致反差,由月照林这张无可挑剔的脸来演绎,产生了别样的效果。
就算知道他的内里浅薄、偏执,脆弱,观众也会为他在电影里的成长而露出笑容。
不自觉地溺爱他。
【beloved】
偏爱。
由此衍化出一种担心,对于故事会如何发展的忧心。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一具最美的皮囊下包裹着不安的、随时可能走向岔路的灵魂。】
·
周冉看得有点如芒在背。
拉来参选的电影没有不是原声的,只会配上英语或法语的字幕,便于让观众观看。
所以《妒爱》的原声对周冉来说,听起来会更“清楚”。
就像有的外国演员说外语演戏,就会模糊一部分的演技一样,听母语就不会这样。
周冉听中文没有那种滤镜,好和坏,一目了然。没有任何语言隔阂带来的模糊地带。
他脸有点僵。
初入豪门,惶恐不安,他的声音会抖,气息会浮,穷人灵魂在巨大冲击下的无措。
当他成为“顾星阑”,咬字和眼神,都会趋于稳定。
甚至带上了一点那个阶层特有的、散漫的尾音。
除了表演,构图、节奏,隐喻……这个影片在各个维度上都展现出了相当高的完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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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顾星阑也终于走到了下一步,他开始在社交媒体上炫富。
这样来获得和以往的自己一样的底层人的赞美。
他是穷人时,一边媚富一边仇富——有钱人什么都有了,还要索取穷人的情绪价值吗?
当他成了富人,却也选择了同样的道路,被一群穷人虔诚崇拜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因为他成了人上人。
顾星阑搜到了自己曾经的账号。
界面朴素,数据寒酸,与他现在使用的、经过精心打理彰显品味的账号截然不同。
他点开关注列表,披上了优越感去“审判”列表所有人。
终于,继学业的失败,事业的失败后,他终于又有理由压过那些比他过得好的人。
但那些人并不知道曾经沉默的、不起眼的,像路边泥土一样的顾星阑变成了这样。
这时,一个星探找来。
他夸夸其谈。
——“你是天生的巨星,如果全球观众不能在大屏上看到你的这张脸,将是世界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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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电影仅过去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