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试试
续昼手臂上的伤口不算深,只是有点长度，所以血不容易止。
但这样也很触目惊心了。
包扎时，续星离看不下去,偏过头转移注意。又看见了身旁人的侧脸。
因为失了很多血，续昼的嘴唇都有些白,脸色也不太好，看上去疲惫极了。又因为在车上哭了，眼圈到现在都泛着不明显的红,和平时很不一样。
想起来这人掉眼泪的模样，续星离一下晃了神。等到医生开始说注意事项的时候才重新回头。
两人从下出租开始,就都没开口说话。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什么。
直到付费的时候，他们才产生了对话，还是一段争执。
两人都争着要刷自己的卡,因为这个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缴费的护士看着续昼年纪更大一点,刷了他的卡。
续星离心里过意不去，瞪了一眼续昼,又叹出一口气,认命似的，说：“又算人情？我都欠你几个人情了？”
续昼扬着嘴角,说：“那就现在还吧。我右手受伤了，你可能要照顾我一阵了。”
续星离瞅他一眼：“刚刚医生说的那些你没听？”
续昼眨眨眼,神情认真地摇头：“你在呢，我没听。”
续星离：“……”
真是对自己够负责的。
他冲这人挤出一个微笑,转身带人去打车，又听见某人开了口：“你知道你笑起来像什么吗？”
续星离回头瞄他一眼：“嗯？”
续昼轻笑着回答：“蜜蜂小狗。”
续星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下一秒，他收敛笑容，板着脸生气地说：“续昼你一个人滚回家吧！”
发完狠话,他转身就走。
可很快，他的手被人抓住。
续昼跟紧他，说：“欠了那么多个人情，你甩不开我的。”
续星离：“……”
这人一点都不可怜了。起码没有在车上哭得梨花带雨时那么可怜。
其实续昼也没这么夸张，只是落了几滴泪，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但这样就显得续星离很不厉害了。
续星离不服气，硬说续昼哭得很惨，续昼倒也不介意。
坐上回去的出租车，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人都有些倦了，续星离半阖着眼，看向身边人，小声说：“今天谢谢了，幸好有你，也幸好那人带的不是枪，不然……”
续昼闻言偏头望他，问：“不然？”
后面的话不是很明显吗？续昼这么会脑补的人不会想不到。续星离闭了闭眼，没理会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再次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俩都会死。”
续昼静了一会儿。在万籁俱寂的时刻，忽的出了声：“那我们还能像这次一样，重新回到最初的起点吗？”
续星离闭着眼，听到了这句话，有点不能明白，但他太困了，只是安静地闭眼假寐。
就在他迷迷糊糊，意识即将消失的时候，耳朵上传来一阵轻柔的痒意。
他微微蹙起眉，还来不及有动作，续昼已经轻手轻脚地将他的助听器摘下来了。然后他听见这人自言自语地问：“耳朵还没好吗？”
这一段时间因为练曲，续星离习惯戴助听器。现在想起来，与续昼重逢以来，他好像确实一直戴着助听器，难怪续昼以为他的听力还没有恢复。
续昼的手又摸上他的耳垂，轻轻揉着。
“怎么还没好呢？”续昼接着问，语气低沉磁性。
续星离愣了下，却迟迟没有动作，他想看看续昼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续昼似乎只对他的耳朵感兴趣，揉搓来揉搓去，玩得不亦乐乎。就算力道再轻，续星离还是感到不舒服。
最后他简直在爆炸的边缘，差一点就要暴起狠狠拍开续昼的手，耳边倏然靠近一道温热的呼吸。
续昼的语气低而缓，高挺的鼻尖抵在他的上耳廓，两瓣异常柔软的唇贴近耳朵，距离暧昧不清。
滚烫的鼻息尽数钻进耳道，刺得续星离浑身一僵，有些难耐，可他仍然没有睁开眼。他还在等。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出租都即将到达目的地，续昼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下定决心，一字一顿地开口，几乎是气音：“我、爱、你。”
“星儿，我爱你。”
这是他斟酌许久，才终于认清的一个事实。
从上一世续星离死去的那一刻，和这一世续星离说要分开的那一刻。他对续星离的情感早就变质了。
续昼骨子里是偏执的，他掌控着续星离的一举一动，自己也被续星离牵制。
从出生到现在，他就像个提线木偶，一直以来操控他的那个人消失不见，那些背德的、世俗的东西也不再将他束缚。他一瞬间得到了自由，却反而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连头都抬不起来。
就像续星离说的，他们都不被任何人所困了。
可明明是自由的，为什么不开心呢？
他只想要有续星离的自由。他只是想要续星离。
“欠我的人情。现在一起还吧。”他贴紧续星离的耳朵，厮磨祈求，“看看我吧，只看一眼也行……”
“如果可以的话，爱爱我吧，一点点，一点点就行。”
*
一回到宿舍，续星离腿就软了。
他像个游魂倒在床上，双目都呆滞。
那个被续昼重新塞回来的助听器依然在耳朵里，温热的，仿佛还沾着某人的体温。
到达目的地后，续昼将他的助听器还了回来，然后轻声将他叫醒，最后目送他上宿舍楼。
续星离不是什么好演员。尽管他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点，但他仍然不能确定自己刚刚的举动和神情有没有露馅。
他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脑瓜子嗡嗡的。
十分钟后，他才理顺今天发生的事——
被表白了。
四个大字从他的脑海里飘过。
他、被、续、昼、表、白、了！
眼前砰砰炸起了烟花，一片花白。
他从来没有听续昼说过这句话。
而且续昼说得那么卑微。他从来没见过续昼这副模样。
“爱爱我吧……”
他的脑子里被这句话填满了。密密匝匝地占据身体里的所有细胞，令他喘不过气。
他曾经那么喜欢续昼，现在却变成续昼求他爱他。
是续昼不珍惜。而且续昼为什么会喜欢他？他想不明白。
他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死后，续昼愧疚成疾，所以这一世对自己的态度才会一百八十度大旋转。
这样就是爱吗？
不是因为人格魅力，随时都能后悔的爱。续星离不能承担再次被背叛的风险。
自这天起，他又开始害怕与续昼见面。
隔天就是圣诞了，便利店的员工们都请了假，只有续星离拒绝了一切社交与聚会，接受了高额加班费，穿上马甲乖乖轮班。
下午两点，便利店走进来两个人。
续星离抬眼一看，是上次不告而别的简然和段弋。
“Surprise！”简然头顶着段弋的鸭舌帽，围着段弋的围巾，容光焕发，冲上前给续星离一个大大的拥抱。
续星离还来不及问，简然就已经叭叭说道：“我特意今天来给你一个惊喜！我就知道你今天一定会上班！你也应该休息一下，今晚我们出去吃饭吧！”
续星离面露纠结：“我已经答应老板了。”
简然撇撇嘴：“能不能旷班？”
续星离给他理关系：“那我就拿不到钱，还要倒赔钱。”
简然瘪起嘴：“黑店！”
续星离笑起来：“谁让你不早说你们要来？”
简然瞅一眼段弋，咕哝道：“还不是谁跟我说这样更惊喜……”
“算了，”最后他摆摆手，去挑了几串关东煮，说，“那就明天去吧，反正我们要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呢。”
续星离眉眼一挑，问：“你放假了？”
简然点点头，续星离又看了眼在小桌子上捣鼓着泡面的段弋，问：“他呢？”
简然翻了个白眼：“无业游民，喜提不限时的假期。”
续星离笑起来：“那也挺好的，正好你俩平时见不着面，现在天天都能见。”
简然随意摆手：“已经腻了。”
一旁的段弋立刻转过头，勾着一边唇笑，语气却无辜：“你昨晚在床上的时候不是这么说……唔唔！”
简然耳尖红得明显，满脸怒意地伸手堵住他的嘴，喊道：“闭嘴！”
段弋就顺势吐出舌尖碰了碰他的手心，说：“好的老婆！”
简然：“……”
他立刻收回手，命令段弋继续泡泡面，自己走回收银台，重新拿起关东煮。
店面开了很足的暖气，热烘烘的，关东煮的热气闷得简然脸都红了，他还不肯解下围巾。
续星离眉眼一挑：“怎么不解围巾？我都怕你在大冬天的还中暑。”
简然脸更红了，咬着签子，随意摆了摆手，嘴硬：“不热，没事。”
这时段弋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站起身走到简然身边，抬手就要解开他脖子上的围巾。
简然立刻瞪眼拍下他的手：“别动手动脚的！”
段弋抿了抿唇，看似无奈地点头说“好”，抬手摘下他的帽子，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简然刚放下警惕，这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散开了他的围巾。
“我草！”简然瞬间跳了起来，抬手捂住脖子，狠狠瞪着段弋。
尽管他反应很快，但续星离的眼睛更尖。在他遮住的前一刻看见了他皮肤上的一圈红印子。
续星离扬起嘴角，像是不经意地开了口：“你俩最近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简然整张脸都红透了，愤愤地看着一旁勾唇坏笑折围巾的段弋，毫不留情地开口：“我要单方面和你分手。”
段弋笑容一僵，下一秒就伸出手，一把勾住简然的腰，挑挑眉说：“你可以试试，像上次一样，我不介意。”
感受到那只手熟练地伸进衣服里的简然：“……”
“滚开，”最后他黑着脸推开段弋，又想起来什么，说：“我都忘记问，上次你来找我，续昼怎么和你一起来了？你明明知道离子和他不对付，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段弋一脸无辜扑向简然：“真不是我带他来的啊！我来追我老婆，带我兄弟来算怎么回事？！我是清白的！然然你要相信我！”
简然嫌弃地接住他，说：“你就装吧，那他怎么跟你在一起？”
段弋撇撇嘴，回道：“他在这边出差，说什么有一个合同要签。我俩在路上遇到的。”然后他眼疾手快地往简然脸上啵了一口，委屈开口：“你老公在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老提别的男人？”
简然：“……”
他一脚踹开段弋，看向续星离，解释：“他发病了，不用理。”
续星离并不介意这俩货在自己身边撒狗粮，国外的风气很开放，走在路上也经常能看见情侣接吻，自己身边也有很多朋友谈恋爱，他早就习惯了，只是埋头计算着今天的盈利。
听到这句话，他才抬起头看向简然，耸耸肩说：“没事。”
简然还要说什么，身后的段弋又黏上来了。简然绷紧唇线，回头看着段弋，说：“你既然这么闲，去唱首歌吧，给咱们拉拉生意。”
他眯眼想了想，指挥道：“就《FREE》吧，去吧，如果别人知道你是Northward的队长兼主唱，肯定能拉到很多顾客！”
段弋挤出一个微笑：“你忍心让我出去卖唱？”
简然立刻摇头：“这不叫卖唱，我也想听，你就当唱给我听的。”
段弋依然假笑着，却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还是站起身，问续星离：“你们店里的音响在哪里？”
续星离给他指了一个位置，见他走远，才看向简然，问：“我一直都很好奇，你是因为段弋是Northward的队长才对他产生好感的吗？”
毕竟他的这位好友，当初死活不答应段弋的追求，直到段弋自曝自己是Northward的队长，并且给简然唱了几个月的情歌，简然的态度才开始转变。
简然耸了耸肩，丝毫不掩饰地点头承认：“差不多吧，知道他是队长的时候，我的心情复杂死了，对他又讨厌又喜欢的。”
续星离又问：“那你是怎么确认自己喜欢上段弋了？”
说起这个，不知道简然想起来什么，耳尖蓦然泛起了红，语气都变轻了：“拿到大学offer那天，这家伙把我拉到他车子里强吻。我发现我没抗拒，就说试试呗。”
续星离挑了挑眉：“段弋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简然一拍桌子：“老子都和他在一起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续星离立刻伸手扶住被他拍得颤起来的桌子，说：“不是……就是你对他的感情并不是始于真正的爱情。这……并不纯粹。”
最后四个字他斟酌了许久，才说了出来。
简然愣了下，而后看向他，眨了眨眼。之后他倏然明白了什么，立刻清了清嗓子，神情难得严肃地开口：“没有谁的感情是一开始就是爱情的，一见钟情也是对方的脸长在你的审美上。你会爱上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吗？那样的好感也不是爱情，是欣赏。”
“至于纯不纯粹，这个世界上我都不知道有没有纯粹得没有夹杂任何私欲的感情。对于我而言，连亲情都是不纯粹的，我和你做朋友一开始也是因为家族世交不是吗？这一点因人而异吧，我不觉得不纯粹的爱有什么坏处，相反我觉得这是一个人清醒沉沦的表现。因为他爱你，所以尽管有私欲，但下意识的反应仍然是围绕着你。”
续星离垂下眼：“如果只是因为愧疚呢？”
简然像个大师一样开导他：“分人吧，有的人会因为愧疚装一辈子，但有的人不会，应该说大部分人都不会，起码咱俩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所以先爱再愧疚，或者先愧疚再爱，按照我的想法，不一定需要区分开，反正都是爱，只是爱上的方式不同，但爱的程度无差。”
临近傍晚，店里没了人，简然和段弋正在为最后一口泡面拌嘴，续星离就坐在高脚凳上，手臂搭上收银台，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街道不远处的那棵流光溢彩的高大圣诞树发呆。
续昼的爱是不纯粹的，更别说他还是上一世重生回来的，在续星离眼里就更厌恶了。但是转念一想，其实自己的爱也并不纯粹。他从一开始就对续昼有偏见，他总是认为自己应该恨续昼，但这让他也很痛苦。
他还爱续昼吗？续昼也认得清自己的感情吗？
不等他想明白，窗外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登时直起了身。
下一秒，便利店的门铃响了起来。
三人同时看过去。
续昼神情沉着，脸颊稍稍泛起红，直勾勾盯着收银台后的人。
“续昼？”段弋喊了声，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续昼却看都没看他，只是眸色深沉地望着续星离。
段弋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喝醉了？谁敢给你灌酒？”
续昼没有回答，还是看着续星离，而后抬脚走到他身边，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
“星星……星儿……”他将脑袋埋进续星离的颈窝，嘴里一刻不停地嘟囔着，呼吸都滚烫。
其余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段弋瞪大眼睛，立刻伸手想将这人扒开，拼命和续星离道歉：“不好意思，这人喝醉了就爱这样……欸怎么还死不撒手呢？！”
续昼一把推开阻拦他的手，语气不佳：“别碰我！”
“嘿！你现在发酒疯清醒之后可别怪我没拦！”段弋一撸袖子，还要将人拉起来，被另一只手拦住。
“你别碰他。他手臂受伤了。”续星离推了推段弋，开口道。
段弋：“……”
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多余。
他抿了抿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着续昼，而后叹了口气，摆摆手说：“算了，我和然然先走了，等会儿续昼要回家你给我打电话，我让他助理来接他。”
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关键词，续昼晃晃脑袋，闷声道：“我要回出租屋。”
段弋：“……”
他扶了扶额，说：“那就现在走。”
续昼再次摇脑袋：“不行。”他紧紧抱着续星离，“星星……”
段弋有时候真的很想给他来一拳。
他闭上眼，想来一次深呼吸，续星离已经站起了身。
“段弋哥，你能帮我看会儿店吗？我送他回家，正好我也有点事要和他聊聊。”
段弋愣了下，又很快点头：“当然可以，我把他家地址发给你。从这里可以坐公交过去，直达的。”
续星离眨了眨眼，点了头。
续昼醉的挺厉害，但好歹还能走路。趴在续星离的肩上走走停停，鼻尖和嘴唇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扫过续星离的后颈皮肤。
续星离被他弄的痒，刚好停下一辆公交，他便赶紧带着人上去了。
他扶着续昼走到车厢尾端，在最后一排坐下。
续昼喝醉了酒也很冷静，一坐下就将脑袋靠上了续星离的肩膀，闭了眼，呼吸很快变得平稳匀速。
玻璃窗外的街道灯火通明，哪里都在播放庆祝圣诞节的歌曲，广场上的那棵被装饰得异常华丽的圣诞树亮着五颜六色的光，很多人围上去。
续星离这时才发现，世界落雪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带来清冽的风，和身边人身上的木质香。
公交行驶得不算快，街道的霓虹穿过白雪，尽数洒在车厢里。
续昼依然睡着，睡颜平淡柔和，五官也不像平时那般凌厉。
因为喝了酒，他的唇也不像平常冷淡，而是红润饱满，被夜色的灯光一照，显得水光潋滟。
“把我拉到他车子里强吻……”
续星离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简然说过的话。
“我发现我没抗拒……”
续星离垂下眼，盯着续昼的脸，视线缓缓下移。
“就说试试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微微偏过头，俯下身。
滚烫的呼吸一瞬间交错杂乱。
两瓣唇轻轻贴在一起。续星离没什么技巧地吻上了续昼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