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祁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接连出现、在他脑子里糊成一团，完全不理解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
明明在他睡下前，一切看上去都还很正常。
怎么不到三小时内,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
是超凡进化的副作用？还是万年星又说了什么新的谶言？
可这份力量明明源自魔法神,魔法神在上个纪元的文明覆灭之后,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新的希望，这份来自祂的力量怎么可能会有这样恐怖的副作用……还是说魔法神的力量不如万年星……
冗杂的想法自顾自地在他脑海中浮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向任何神明许愿。
就好比在上个纪元遗留下来的古董中,他们最先看到的就是先人的告诫——永远不要向神明许愿。
在一切的最开始，他们最初就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带着对神明的敬畏,远远避开万年星。
于所有混乱的开端，明明当时也只是魔法消失而已，哪有后来一整颗星球的沦陷、帝国皇室全员的崩溃——完全没有之后这么恐怖的伤亡。
而魔法是维系社会的基础，魔法是生活便利的关键。
如今的这个文明就建立在魔法之上。
估计和他们一样，生活在这个时代里的万年星，同样会不适应失去魔法的生活。
只要等到祂开始不耐烦，只要等到祂随口感叹“魔法什么时候能恢复”的话,这片宇宙就能很快回到正轨。
对神明一无所知的他们,也不会想着从万年星入手解决问题，只要扛过一段时间的混乱，就能等到所有异常自然而然地恢复正常。
一切本不该如此。
可能诡异依旧会存在,可能会发生其他麻烦的问题，但就是再惨烈的下场,或许都不会招致如今这样的结果。
……甚至于如今的万年星一路获得了更多的权力，即将在帝国所有贵族、官员的推举下,成为帝国新的君王。
确实，世俗赋予万年星什么样的身份，自觉是个普通人的万年星，就会在世俗的目光下，努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但越是赋予万年星更高的地位与身份，祂的言语也会反向影响世俗。
普通人的万年星估计只会抱怨学习很累、功课很难，但是作为帝国局王的万年星，却会开始说一些和国家、和种族相关的话。
祂的每一句话都是既定的未来，祂的每一句话都会对这个世界造成更恐怖的影响。
他们把万年星看得更重要，万年星对这个世界的影响也会变得更深入。
可这真的是他们的问题么……
强烈的悔恨过去后，或许正是因为他绝不可能从这份悔恨中获得解脱——他完全没有改变过去的能力，他开始感觉愤怒。
除了他之外，所有的皇室成员都变成了怪物。
……但凡不是因为他得长久陪伴在万年星身边、给万年星解闷，完全没有足够的时间踏上超凡的进化之路，这会儿被关在房间的怪物里估计也有他一个。
因为无能，因为没办法解决问题，于是他开始憎恨万年星。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保有理智，不至于被绝望彻底冲垮。
明明一切都是万年星的问题。
明明一切都是万年星的错。
万年星拥有这样一份凌驾于宇宙之上的力量，为什么祂总是要表现得那样无知、那样愚蠢。
祂什么都相信，祂什么话都听。
祂让看见祂的所有人，都想当然地对神明失去敬畏心。
在世人眼中，这样一位蒙昧的神明甚至都不像是什么拥有自我的活物，而是一只任何人都能操控影响的许愿圣杯。
面对这样的万年星，看着这样一份仿佛触手可及的力量，谁都会忍不住带上期待、生出欲念吧？
面对这样的万年星，就算知道万年星是主宰一切的神明，谁又能真的把祂当做是真正的神明来尊重？
万年星的存在就是在犯罪！
明明就是万年星的错！
为什么祂不能像是一个真正的神明一样，拥有与神明匹配的品格和智慧？！
祁修恨得咬牙，无数负面情绪充斥了他的胸腔。
他真的很想彻底撕破脸，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这些口口声声让万年星登基继位的贵族和官员。
但是自己的父皇、帝国的君王变成了怪物，这片宇宙剩下的其他人还得继续活着。
于是连恨意都开始变得茫然、无法对外言说了。
祁修远远地看着被围在人群正中的万年星，最后只能像是真的护卫一样静默地呆在原地。
没人在意他的情绪，他的存在对于此时所有人而言都无关紧要。
比起一个“假皇子”、如今的皇宫护卫，这些因为皇宫惊变紧急赶来的官员和贵族，已经开始讨论这些怪物的处理方式了。
“虽然这些……这些怪物，他们目前还没有造成什么伤亡，但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危险。”有官员提议，“为了安全，还是先试试能不能解决掉它们吧——我感觉它们和那些没办法消灭的诡异，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说不定真的能被解决呢？”
……毕竟是活人变成的怪物，这些怪物身上说不定是有活着和死亡的概念的，不至于和诡异一样怎么样都杀不死。
边上其他人也跟着劝：“我也觉得，虽然它们以前、以前身份不一般，但放任这些怪物继续留在首都星上，说不准哪天就会出事。”
万年星皱起眉：“可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我感觉他们应该还是有理智的，最开始医生和药剂师凑近观察都没出事，之后他们也表现得很配合。”
“万一以后能恢复呢？”虽然这些血亲认回来还没多久，但怎么说都算是亲人了。
想想他们之前也没伤人，就这么留着好像也不是不行。
而不远处，祁修清楚听到了万年星的回答，当即双眼一亮。
这个回答对于他们而言，无疑又是一个新的谶言，意味着现在的这些皇室成员、内阁大臣，都还保有基本的理智，未来也存在恢复健康的可能。
出于如今作为普通人的本能，祂再度无知无觉地赐下了希望。
……果然，当初就算是不理会万年星、不去引导祂说什么谶言，魔法估计也会恢复。
如果不是他们追根究底，万年星的存在本身，或许并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就算是宇宙规则会因为祂的谶言发生波动，但无论如何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祁修眼底闪过挫败，但更多是因为这句谶言而生出的对未来的期待。
只是一句话，他的情绪便迅速从厚重的绝望里，挣扎着爬了出来。
应该还来得及挽回的……只要他们能恢复正常，克制住欲望不再向神祈求，他们未来完全能让这个国家继续走回正轨。
那些官员还在劝，祁修已经做出了行动，他主动走上前附和：“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想着动手，万一他们未来能恢复正常呢？”
原本提议杀死怪物的官员循着声音看过来，看到了祁修的脸。
“这位……这位侍卫？我知道过去您确实曾作为帝国三皇子，但现在你只是一个护卫，劳烦不要在这种时候，非要遵循过去的习惯出声说话好么？”他有些不满，直言提醒祁修如今的身份。
但是祁修没有把这放在心上。
他无视了那些贵族的不屑，屏蔽了官员不满的视线，甚至还没看万年星带着担忧的眼神。
他现在只定定地看着房间里的怪物，仿佛透过他们古怪的外表，看到了熟悉的血亲的脸。
祁修靠在了门边上，他贴在无形的魔法屏障上对内喊话。
“你们听到了没有，祂说‘万一能恢复呢’，祂说，你们还有理智，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恢复正常。”他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显得有点开心，以至于在这个场合下反而有些格格不入。
祁修重复：“你们不是怪物，你们还有变回人类的可能。”
没人能理解祁修堪称异常的情绪变化。
知情的政客全都变成了怪物被隔离在了房间里，房间外什么都不知道的官员看着祁修的反常反应，完全不理解这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万一，万分之一。
万年星宽慰自己的随口一句话，这是什么值得欣喜的事情么？
相比起万年星的判断，那些药剂师“完全看不出来问题，感觉没有恢复的机会”的回答，不比前者更有参考的价值？
但是房间里的怪物们听懂了祁修的意思。
万年星发布了新的谶言，这意味着他们还有变回人类的希望。
无知无觉中，所有知情者都因为过去的惨烈经历，本能信赖万年星的谶言。
“万年星说的每一句话就是宇宙的法则”——这个念头已然成为了思想钢印，根植于所有人的大脑里。
在万年星说出那句“万一”时，即将彻底消解的理智回归，这些怪物终于再度因为谶言认定了自己的人类身份。
当他们开始觉得自己还是人类，他们的外表也受到了意志的影响。
那些异常的肢体器官，像是触碰到阳光的冰雪，快速从体表消融。
过分膨胀的身体开始收缩，变回正常人类该有的范畴。
在个体的理智值因为神明的谶言，认定了自己还有获救的可能、同时快速恢复后，他们也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变回了没有异常的人类。
祁修惊喜地看着这一幕，他指着房间里变回人类形貌的血亲，激动地指着帝国君王和在场其他人示意：“看，他们恢复正常了，他们变回正常的人类了！”
大家都不用死了！
但是在场的所有贵族和官员都没有笑。
所有人警惕地退后，因为这个“怪物变回人类”的画面，他们的脸上反而带上了惊恐的神色。
在这些对谶言对神明一无所知的人看来，站在他们的视角上，皇室成员、内阁大臣——这些帝国的上层突然变成怪物，又突然从怪物变回人类。
他们不是怪物又不可能是人类，远比之前看上去更危险。
“这些人……还是原来的那些人么……”
“哪有什么东西又能变成怪物又能变成人的……会不会他们之前就是怪物？也许陛下在很早之前就被怪物取代了？”
“说不定……我能说么，最近这段时间里，我感觉他们的政令都有些怪怪的，反正就很莫名其妙，不像是正常情况下会颁布的命令。”
“从怪物便成人，他们真的是人么？他们不会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吧？”
“侍卫？麻烦加固一下防护魔法！”
……而且，除了这些原因之外，眼见帝国突然空出来这么多位置，很多人都能因此得到升迁的机会，但这些人偏偏又要回来……这合适么？
有贵族立马扭头看向万年星：“殿下，您务必要擦亮双眼。哪怕他们有人类的外表，目前依旧无法确定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正常，他们未来还有变成怪物伤人的可能！”
边上的官员附和：“是了，过去从没有怪物变回正常人类的先例……我始终觉得，帝国绝不能交到这些来路不明的人手中！”
万年星脸上惊喜的表情，也在这样的劝说下，开始变得惊疑不定了起来。
祁修激动的表情在看到这些人的反应后，瞬间凝固了。
而更糟糕的、让局势进一步崩坏失控的消息，也正巧在这之后跟着传了过来。
——万族竞赛里，那些人族参赛者，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缝合各族特征的怪物。
在皇宫出事的同时，万族竞赛的赛场上，人族的参赛者也都变成了怪物，开始无差别地伤人。
最开始只是个别参赛者出了问题，但这个肉/体精神崩坏、变成怪物的事件，就像是瘟疫一般在人族参赛者中快速传播。
其他种族的参赛选手被迫联手，尝试围剿怪物。
他们确实杀死了一个处于异变中的人族参赛者，却没办法一个彻底变成怪物的存在。
也不知道这些参赛者究竟融合了哪个种族的基因，而他们体内的基因又在变成怪物的同时发生了什么样的异变，他们的伤口愈合得特别快。
哪怕被魔法轰击只剩下一小块肉碎，也能在瞬息间变回原本的样子。
其他国家联合问责帝国，要求他们必须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相关的舆情部门紧急将消息上报，而这个消息也在这时候传到了在场某些官员的通讯器里。
有人打开通讯器看了一眼，立马瞪大了眼睛：“……万族竞赛赛场上，人族选手变成了怪物，且在变成怪物后无法被彻底消灭，其他参赛者都被迫撤出了赛场？而且不只是其他国家，就是本国也有不少公民要求给出合理的说法……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家都先看一眼通讯器！”
这问题是真的有些严峻了。
不少人立马低头查看通讯器，万年星看着其他人主动递过来的通讯器，点开附带的网络质疑评论、万族竞赛赛场上的异化过程，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且里面的一句话，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万年星：“‘变成怪物会无差别伤人，目前还没有杀死怪物的方法’，真的假的？”
本就喧闹的人群彻底炸开了。
“他们绝对已经不是人类了！他们随时可能变成怪物无差别伤人，这不是比诡异还要更恐怖？！我觉得必须得在他们还是人的时候，把他们彻底解决掉！”
“他们现在看上去是人类，但未来随时可能变成怪物肆意伤人！殿下，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我们必须得解决掉这些怪物！”
“那么多国家一时间都没有解决的办法，最后只能选择撤退离开，这个危险程度真的太高了。这里是首都星，我们也不能放弃首都星啊！我不接受这些怪物继续留在首都星上，这颗星球上可是有着将近百亿的人口！”
“说起来之前就有流传人体实验的猜测吧……恐怕他们真的触碰了禁忌的魔法，违背了伦理道德。”
“殿下，我们必须尽快做出选择！”
“哪怕他们现在是人类，未来也不可能一直是人类！还不如趁现在动手，还能让他们以人类的样貌死去！”
在短暂脱离正常人类的范畴后，哪怕他们恢复了人类的形貌，在其他人眼中也依旧是怪物。
帝国君王不想死，那些皇室成员、内阁大臣也都不想死。
他们想要解释，却在面对这些反对的声音时，完全没有抵抗的可能。
“安静！都安静！”祁修快崩溃了，他的声音颤抖，强行压下其他人的声音后，转头直勾勾地盯着万年星。
“万年星，你觉得他们真的该死么……他们恢复了人类的样子，未来也一定能变回人类，是吧？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他知道自己不该求助万年星。
但在这个关头，万年星的谶言成为了唯一破局的可能，所有人的未来命运都牢牢系在祂说出的下一句话上。
祁修知道自己此时的反应，在外人看来肯定很不正常。
但越是不正常，越能通过友谊的链接、从祂口中得到更温和的回应。
他期待地看向万年星。
而对面，万年星确实出于同情，给出了一个相对温和的回答。
万年星：“我不知道。”
相比起情感上因为友情的信任，他显然更相信其他国家、其他种族的判断。
就算是友谊的力量，在此时恐怕也抵不上这片宇宙的主流声音。
基于过去的认知，这位蒙昧的神明在此时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但就现在来说，这些人应该确实很危险……”
而万年星这位现存的最后皇室成员、未来注定的帝国新王出声后，也是立马得到了这些官员贵族的应和。
“确实，无论是保障首都星民众的安全，亦或是未来面向宇宙其他种族其他国家的回应，我们都必须得做些什么。”
“为了帝国，这是必要的牺牲。”
“……总不能因为他们，直接迁都、遣散首都星上的所有人口吧？”
没人能接受和怪物共事，没人能接受危险随时在身边发生。
就如同他们过去恐惧万年星的谶言，现在这些首都星上的官员贵族，同样恐惧他们的存在。
可偏偏他们又没有万年星的力量，于是死局在此刻就已然注定。
帝国君王迅速意识到，在场所有人恐怕都想让他死。
本就堪忧的理智值再度朝深渊滑落，他看上去快要崩溃了。
“为什么是我……有问题的明明是祂啊……”异变再度出现在他身上，他尖叫出声，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就是因为万年星的存在，如今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万年星才是真正的危险，万年星是——”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一道凌厉的风刃就直直朝着他的脖颈劈了过来。
瞬息间，在帝国君王再度从人变回怪物的过程中，他的脖颈被风刃划开，鲜血四下喷溅，模糊了他之后要说的话。
“嘭”
帝国君王非人的尸体倒在地上。
在一片死寂中，所有人缓缓扭头看向动手的人——皇家护卫队的队长。
皇家护卫队队长紧张地避开万年星的视线，唯恐祂因为帝国君王崩溃下的言语发现不对。
皇家护卫队队长干巴巴地解释：“我看他的神志已经开始变得不正常了，他甚至开始嫉妒并污蔑殿下。”
“为了防止他们变成杀不死的怪物、在之后带来更多灾难，所以我就动手了——在他们还能被打死的时候。”
“对了，你们都别愣着，其他人身上的异变速度加快了！我们必须得在他们变成怪物前，把他们都解决掉！”说到最后，他下意识转移话题，连忙招呼自己的下属动手，尝试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回到这些即将变成怪物的帝国上层身上。
万年星没听出来问题，虽然难过但还是点了点头：“这样啊……好吧，不可否认，你的判断确实没有问题。”
但是皇家护卫队队长的话能糊弄住万年星，却不能骗过其他在场的这些政客。
房间里的帝国皇室、内阁大臣一个接一个倒下，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却还停留在皇家护卫队队长异常的反应里。
明明刚才皇家护卫队一直没有得到命令，于是从始至终都只旁观他们的争执，没有动手。
但随着帝国君王把矛头指向万年星，他们却在没有命令的前提下，突然出手了。
特别是刚才皇家护卫队队长解释时的神情——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坚信自己做出正确选择的坚定，而是残存的恐惧。
就好像是在恐惧帝国君王之后即将说出些什么话一样。
……难道帝国君王临死前说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