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昨天刚下过雨,地上还湿漉漉的,沙子黏在封荆的手指和双膝上,血和沙混杂在一起,颗粒细小却不容忽视。

封荆闭了闭眼,眩晕感袭来,剥开脑海中的黑暗,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世界重新恢复了色彩。

封荆的视线从严安身上移开,落到面前的蔺言身上,色泽明亮的双眸和发丝哪怕在如此昏暗的天气中也十分醒目。

他必须承认,蔺言的脸在哪里都吃香,同样的,封荆也明白另一件事,一个人的外表不能作为内在的具象化。

就像他自己,封荆的脸总是能够让别人卸下防备,他难道是一个好人吗?

定定的看着蔺言,封荆心中有个说不出的滋味,好像有条蛇在胃袋里翻滚,他想将蛇呕出来,却只是让食道被胃液腐蚀的千疮百孔。

实习生——

严安从哪里找来这样的实习生,星盗团吗?

发麻的舌头无法动弹,封荆满腹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不甘的垂下眸子,脸上的痣像是恶意凝聚的眼珠。

蔺言似乎看出了封荆的不对劲,他垂下脸,发丝轻轻擦过男人的眼睫。

“封荆,”蔺言叫着他的名字,眼神有些微担忧:“你想说什么?”

【蔺言:他不会要死了吧?】

【夏娃:不会的,他的生命力比你强的多。】

夏娃的机械音比往常多了一层电音,蔺言刚想问怎么回事,就听到了一声“哔”。

【夏娃:充会儿电,稍等。】

【蔺言:?】

相处这么久,蔺言第一次知道夏娃需要充电,夏娃是联邦大学分配给他的人工智能,算是助教,蔺言对它了解并不多。

再次敲了敲,没得到夏娃的回应,蔺言只能将注意力放回疑似快不行了的封荆身上。

不会吧,一枪而已。

克里斯曼和崔堂都活的好好的呢。

封荆想把血吐到蔺言脸上,用腥红色掩盖那灿烂的少年,但他根本动不了,当蔺言问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封荆突然从身体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砰!”

一个翻身,封荆将少年压在了身下,他的双手按在蔺言的肩上,唇微微的颤抖,骤缩的双瞳在眼白中显得尤为怪异。

蔺言猝不及防,后背瞬间陷进了流沙里,甩干没几天的头发再一次被沙粒入侵,后颈有些凉,湿润的沙碰到了皮肤。

没有急着反抗,他无措的看着封荆的脸问:“你怎么了?”

他居然问你怎么了。

被关进小黑屋,被注射肌肉松弛剂,这些封荆都能忍。

能够不带任何心理负担的杀人,封荆才不在乎监狱待遇好还是不好,他追求的是作恶时的快意。

但蔺言给了他不一样的体验。

四天而已,封荆上一次犯罪,被关在桑德拉足足两年,两年里他受过伤流过血甚至断了一只左手,这么多痛苦都比不过短短四天积累的负面情绪。

封荆喉结滚了一下,长官,您究竟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把我当成乐子?

蔺言奇怪的“嗯”了声,“你还是不能说话吗?”

斜了眼压在肩头的手,少年不舒服的动了动,“我还以为你克服了药效呢。”

当他试着坐起身,封荆的脸就瞬间拉近了,蔺言“呀”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挡在自己的脸前。

呼吸越过指缝落到封荆的脸上,蔺言毫无所觉,嘴里小声的嘟囔着:“吓我一跳,你要是变异到可以免疫药物的程度,今天要被放生的就是我了。”

如果可以,蔺言申请被放生到沙漠。

他不会游泳,也不想下海。

封荆听不懂。

他什么时候会变异了?

男人一瞬间的发狠毫无意义,蔺言轻而易举的将他推开,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身湿润的沙子黏在外套上,没办法,蔺言只能先将外套脱了。

这一刻,封荆终于看到蔺言脖颈处的细链,那比蛇尾还细的项链勾在他的颈上,青色的血管藏在下方,脆弱的能一手折断。

银链一直垂到胸口,尾端是一个十字星形状的吊坠。

被推开的封荆只能无力的仰躺在地上,蔺言苦恼的鼓起一边脸,他拉开封荆的手,手指轻轻抚过男人的腹部。

血淋淋的衣服黏在伤口处,蔺言一摸就沾了一手血。

被封荆突然暴起吓得连退两米的严安缓缓走了过来,一步比一步轻,“实习生,你先送他回小黑屋,放生的事我自己来就行。”

蔺言仰起脸,压在封荆伤口处的手微微用力,“不送去医务室吗?”

“不用,他命硬的很。”

严安了解自己设定的机械人,继续道:“送去医务室也没用,机械人只会让他准备等死或者自力更生。”

以封荆现在动都动不了的架势,自力更生显然没可能。

蔺言迟疑了一下,封荆就这么死了的话,明秋阳的单子是不是白接了?

一手拎着自己的外套,一手将封荆的上半身拉起来,蔺言呼出一口气,只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了,他垂眸扫了眼,封荆腹部的伤口撕裂,血流一股脑的涌出了出来。

“叽!叽叽叽!”

笼子里的异兽突然疯狂的撞击细细的栏杆,嘴里发出了尖细的叫声,圆滚滚的双眼变成了杏仁状。

“叽!!”

尖锐的音色刺得人耳膜生疼,蔺言难受的偏过脸,“它怎么了?”

严安也想知道,他从来没见这只异兽反应这么大过。

“哗!”

海面上突然掀起一阵巨浪,两只青舌海兽浮了上来,竖瞳幽幽的盯着岸边的三人,它们头连着尾缓缓转着圈,海水被卷动,形成了巨大的漩涡。

游鱼无处可逃,全都被吸进了漩涡之中,很快,红色的海水四散开来。

笼子里的白色异兽已经抖成了筛子,它不再叫了,像个融化的棉花糖一样团成一团,双眼一闭将头埋进了身体里。

青舌海兽嘴里衔着一条鱼,一边咀嚼一边用双眸直勾勾的盯着他们,显然,它已经将他们划进了猎物的范畴。

严安不太在意的笑了笑:“没事,它们上不来。”

真的吗?

蔺言有些怀疑,但上司这么说了,一个合格的实习生显然不该反驳,他也回以一笑,将封荆从地上扶了起来。

两人渐渐走远,严安垂在腿侧的食指沿着裤缝摩挲了两下,若有所思的眯起眼。

早在蔺言实习第一天,他就已经和联邦大学确认过了,蔺言确实是他们的学生,不是冒名顶替。

虽然不知道他图什么跑来桑德拉受罪,但免费劳动力不要白不要,直到现在,严安才发觉,他好像在一堆半吊子中招了个专业的进来。

联邦大学怎么教出来的?

蔺言离开后,青舌海兽看了严安一会儿,无声的重新潜回海面,血色的海水向四周扩散,逐渐淡去。

笼子里的异兽小心翼翼的发出一声“叽”,严安这才从思绪中挣脱出来,他提起笼子晃了晃,只见刚刚还胆小如鼠的异兽立刻凶恶的扑在笼子边缘,嘴巴大张着哈气。

严安笑了,“欺软怕硬是吧?”

跟他真像。

严安也是欺软怕硬的人。

**

扶着封荆走到半途,蔺言遇上了里德和另外几名狱警,他们神色匆匆,一看到蔺言就快步跑了过来。

“蔺言!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蔺言不解的抬起头,“杰森前辈,你怎么跑这么急?”

杰森双手撑着膝盖,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缓了过来,他心有余悸的看了眼一身血的封荆,关心蔺言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我艹,不是,怎么受伤的是你啊?

身后紧跟着跑过来的狱警们也停住了脚步,几人面面相觑,互相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慌张和震惊。

杰森咽了下口水说:“里德刚刚跑来狱警宿舍,他说封荆袭击了他们,还在监狱里大摇大摆的走来走去,我以为他从小黑屋逃出来了……”

身后的伊索补充道:“最近几天你不是天天去小黑屋看他吗?我们以为封荆袭击了你,从你口中问出了密码,就赶紧来找你了。”

现在看来,封荆确实逃出去了,但是蔺言没有被袭击。

被袭击的是封荆才对。

撇了眼封荆虚弱的模样和腹部的伤口,伊索暗自腹诽,好好的小黑屋你不待,非要出去受罪。

其他狱警纷纷附和,但每个嘴上说着担忧蔺言的人都不敢和蔺言对视,反而频频看向像个破布麻袋一样动弹不得的封荆,然后不约而同的露出同情的眼神。

小黑屋虽然黑了点,但好歹有吃有喝也不会受伤,封荆是多想不开才要逃跑啊。

里德?

蔺言有些意外,封荆居然还顺手把里德打了?

不悦的拧了一下眉,蔺言看着面前一张张神色略显僵硬的脸,又轻轻笑起来,脸颊微红,“谢谢前辈,你们真好。”

一行人齐齐摇头,“没事没事,应该的。”

再来晚点估计封荆就成尸体了。

“你的外套怎么脏了?”杰森问。

“啊,这个啊,”蔺言皱了下鼻子,不太高兴的说:“封荆刚刚突然发难,我没反应过来,衣服就脏了。”

你只是脏了一件外套,他可是挨了枪子啊!

这话杰森是不可能说的,他同仇敌忾的瞪了封荆一眼,“关了四天也学不会老实。”

说完,杰森立刻收回了眼神,没敢继续看封荆,换了个话题:“那什么……”

杰森摸了摸腰间的警棍,挺直了身板问:“蔺言,你要送他去医务室吗?我来搭把手。”

“不去医务室,”蔺言向上一拉,将封荆滑落的脑袋重新扛回肩头,“我送他回小黑屋,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夏娃:他擅自出逃,还破坏公共设施,估计还要再关一段时间。】

蔺言立刻惊喜的笑起来。

【蔺言:夏娃,你回来啦。】

蔺言的笑容落在杰森等人眼里就变了味,把封荆送回小黑屋是什么非常值得笑一下的事情吗?为什么笑得这么明媚?他看起来好像快死了吧……

任外人胡思乱想,蔺言只顾着和夏娃说话。

【夏娃:嗯,我刚刚去申请了一下延长权限时间,联邦大学没给我通过。】

【蔺言:啊?那怎么办?】

一开始,蔺言选择前往桑德拉实习,校方担心蔺言出事,对他进行了心理素质评级,同时将夏娃分配给蔺言。

夏娃的权限最初只包括了桑德拉监狱中的一切电子物品,但考虑到一些身份特殊的犯人,夏娃的权限也得以升级。

但这是有时限的,一旦蔺言实习到期,夏娃的额外权限也会立刻关闭。

【夏娃:既然我的权限开放时间只有三个月,那你就要当心了。】

【夏娃:犯人们出狱后再来报复你的可能并不是零。】

夏娃说的很有道理,但是蔺言实习结束后的就业目标是霍华德家族。

谁敢来克里斯曼的地盘上逞凶?

杰森抬起手,想要从蔺言肩上接过封荆,被封荆阴冷的眼神吓退了。

瞪我干嘛,有本事你瞪蔺言啊,看蔺言会不会再补一枪。

虽然这么想,但杰森不会直接说出来,他语气犹豫的问:“就这么送回小黑屋,封荆不会直接死在里面吧?”

蔺言不知道,但严安和夏娃都说不会死,所以他也说:“不会的。”

语气笃定,好像封荆的生死已经完全被他把握在手心。

这下,无论是狱警还是封荆都沉默了,杰森是亲眼见过蔺言怎么对付克里斯曼之流的刺头的,心想这一枪一定也在他的计划之中,点点头没再问。

他能理解,其他狱警不能。

从蔺言手中接过封荆,几人一边搬一边低声说:“不是,这样会不会太不人道了,封荆再小强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你跟我们说有什么用,跟蔺言说去啊,我难道还能指着医务室告诉蔺言这是新建的小黑屋吗?”

另一名狱警无所谓的说:“活呗,就硬活,反正他死了也不关我们的事。”

犯人死亡是正常现象,只要没有发生过于知名的事件导致桑德拉被记者采访,严安不会多问什么。

“要不要跟监狱长汇报一声,趁着他还在桑德拉,过几天就没机会了。”

另一名狱警错愕的看着他,几秒后问:“…你真以为汇报了监狱长就会看吗?”

此话一出,话题立刻从封荆的生死转移到了严安究竟会不会认真办公上。

他们的讨论封荆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既无法加入狱警们的对话,也没办法插嘴中断,只能在心里给狱警们安排死法。

想着想着,封荆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起来,他的大脑在催促这具身体陷入休眠状态,方便自愈。

主观意志上的反抗没什么用处,封荆挣扎了一会儿,眼皮还是时不时跑到一起,没多久就晕了过去。

蔺言走在前面,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哗然,他转身看去,只见一名狱警抓着封荆的领口晃了几下,而封荆毫无反应。

“他不会死了吧?”那名狱警问。

“没有。”杰森探了下封荆的鼻息说。

“但是再这么拖下去估计真的要死,”伊索说着加快了脚步,“先去小黑屋给他包扎一下。”

距离封荆离开小黑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程北也在门口守了四个小时。

期间,他的蜜蜂室友几次路过,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最后摇摇头找花蜜去了。

程北:“……”

被神经病当成神经病了。

但程北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他硬生生在门口等到了现在,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人很多,脚步声忽轻忽重,程北将脸贴在门上,听到了人声,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犯人们没事不会靠近小黑屋,这群人只有可能是狱警。

“长官…”

桑德拉有很多狱警,但程北断定门外的就是蔺言,除了他,程北想不到第二个能够制服封荆的人。

“门呢?那么大一个门呢?他把门拆了?”杰森绕着门口的大洞走了一圈,忍不住咂舌。

“怎么办啊,杰森前辈,”蔺言也没想到他破坏力这么强,问道:“先把封荆关隔壁吗?”

隔壁?

杰森退后一步,打量了两眼隔壁的房门,“这个门也拦不住他,而且,程北在隔壁。”

就封荆现在这幅样子,程北能直接给他杀了。

又找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几人将封荆抬了进去,再将原本封荆所在的小黑屋里的东西搬到这边。

这房间小了一圈,更加狭窄,也更加潮湿,一股腐败的气息令人心下生厌。

待狱警们离开后,蔺言一只手支着脑袋,看着昏迷中的封荆,打开笔记本,一目十行的扫过前几天的记录。

【观察第三天,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没能来现场,但是我在监控中看到了观察对象的状态。

他的情绪有些低落,伴随着强烈的攻击性,不知道为什么眨了很多次眼,初步推测可能是太无聊导致的刻板行为。

观察对象似乎不喜欢下雨天,我喜欢。

夜里,有一只赤尾蜥袭击了观察对象,他很厉害,但是赤尾蜥毒更厉害,晕过去之前,他偷看了我的笔记。】

【观察第四天,我帮观察对象排了毒包扎了伤口,但是他的态度很奇怪,不是感激也不是憎恶,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观察对象的情况好转了很多,但是那条受伤的赤尾蜥还没找到,不确定它会不会回来报复。

值得高兴的是,观察对象终于眨了左眼,我的努力是有成效的。

继续观察吧。】

今天是第五天。

蔺言抓了转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观察对象越狱失败了。

早在一开始,蔺言想过封荆会不会试着从小黑屋逃出去,就像崔堂为了离开小黑屋故意伤害自己一样,封荆也有可能这么做。

后来蔺言发现他想多了,封荆只会伤害别人。

同样是越狱,封荆选择了代价最小的做法,与之相对的,他会受到加倍严重的惩罚,免得其他犯人也跟着效仿。

不过,谁能效仿的了呢?

在桑德拉可没人会帮他们装机械臂。

合上笔记本,蔺言走到封荆床边,拉着他的左手晃来晃去,机械臂的做工非常精细,摸上去和人类的皮肤没有任何不同,连毛孔都模仿的栩栩如生。

怪不得他之前怎么都捂不暖,原来是假的。

封荆的腰腹处被一圈纱布裹紧,子弹已经被挖了出来,只要后续不出意外,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

蔺言捏着他的手指,一边的脸鼓鼓囊囊的,气流“呼”的吹了出来,“你干嘛给我找麻烦啊,要是严安一枪正中心口,我的观察报告怎么办?”

他说了封荆也听不见,蔺言轻轻打了个哈欠,捏着封荆的手指玩了一会儿,俯下身,靠着床头闭上了眼。

封荆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剧烈的转动着。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刚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

两年前的S区和现在没什么不同,一个心心念念虐杀年轻人的康拉德,一个心比脸黑的尹玉成,一个不知道想活还是想死的褚沙,还有一个要不是后台够硬早就被切成片了的弗朗泽戴维。

哦,封荆转过身,看向牢房里坐着的男人,差点忘了,还有个常年住小黑屋的崔堂。

怎么会梦到两年前的事?

封荆双手插兜,沿着走廊向深处走,一只手从右边伸了出来,褚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问道:“你是谁?”

两年前的封荆是怎么说的?

稍稍回忆了一下,封荆给了褚沙一个轻蔑的“哼”声,“现在不知道没事,等我杀个S区的,你就知道了。”

念出两年前的台词时,封荆差点笑出声,他没理褚沙,继续向前走,最后停在了S07号牢房。

尹玉成背对着他,像是睡着了,没有任何动静,哪怕封荆重重的踹了一脚金属栏杆,发出刺耳的巨响,他也完全不为所动。

康拉德倒是动了。

他捂着耳朵退到了墙角,目光嫌恶,从封荆身上,他闻到了一股血和人命堆出来的腥味,可以说,封荆的血是康拉德最反胃类型。

“尹老板,”封荆挑起唇,眼神晦暗不明,“来客人了,怎么还睡?”

封荆和尹玉成不认识,他之所以要来S区找尹玉成,仅仅是因为一张名片。

一张封荆在封少校的包里看到的名片。

如果不是锒铛入狱,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名片的主人居然是一名诈-骗犯。

封少校和他怎么认识的?

尹玉成是不是还有什么特殊的秘密?

他这么一喊,侧躺着的男人终于有了点反应,尹玉成翻了个身,被子一掀继续睡,全然把封荆当成空气。

“当啷!”

封荆又是一脚踹在栏杆上,噪音极具穿透力,直直的扎进耳道,把其他牢房里的犯人全都惊动了。

“哪来的神经病,”崔堂拧着眉,双眼残留着熬夜的血丝,看着十分渗人,“他不怕被人套麻袋吗?”

“他怕什么。”

“他就是专门套别人麻袋的那个。”

听了这话,崔堂挑眉:“尹玉成的同行啊?”

“不是,”康拉德说:“B区的人说他单纯图杀人,不图钱。”

B区能得出这个结论,全靠封荆平日里的行事风格太过极端,哪怕是程北也不至于路边看到人就动手。

“尹老板,出来吧。”封荆又喊了一声。

他记得后面的发展,如果这场梦和现实完全对应的话,接下来应该是尹玉成为了钱答应和他聊两句。

然后——

封荆咬住牙关,他的本意是趁此机会杀了尹玉成,没想到被尹玉成反将了一军。

尹玉成终于坐起了身,他伸了个懒腰,狐狸眼眯起,上下打量了几眼封荆:“客人?你不像。”

“那我像什么?”封荆笑着问。

“像来找罪受的。”

眼前突然一黑,再次亮起时,刚才的画面消失了,封荆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折断的左臂。

哈啊——梦跳过了最屈辱的画面,却留下了他一生无法忘记的污点。

尹玉成折断了他的左臂。

这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事,封荆从小在军部接受训练,而尹玉成不擅长正面对决,他是个优秀的骗子。

封荆理所当然的被他骗了。

掉以轻心的代价就是失去一只手,封荆不怕疼,哪怕是掏他一块内脏都行,他唯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居然被骗了。

他前半生都在装好人,骗过了封少校,骗过了第三军团的士官们,一直骗到不愿意再装下去,而尹玉成却骗了他。

心口一阵阵发堵,封荆站起身,左手无力的悬挂在半空中,像是一根枯枝条。

眼前一片白茫茫,没有牢房也没有嘲笑他的犯人,封荆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走去,越走越远。

白色逐渐被各种颜色所取代,封荆走着走着,脚步一停,他扭过头,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雾气。

心底有什么声音在催促他,继续向前,前面有他想看到的东西。

“嗤。”封荆发出一声气音,这里只是梦而已,他想看到什么,梦里就该出现什么才对。

前方,封荆走了没几步,周围的环境瞬间变了。

天空像是被撕了一个大洞,暴烈的雨滂沱倾泻,封荆的耳边涌动着震震嗡鸣,雨珠与地面相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站在了小黑屋前。

雨水顺着发丝话落,睁开眼都变得困难,封荆呼吸一顿,他知道屋子里的自己在经历什么,黑暗、孤独、焦躁还有赤尾蜥的袭击和中毒后的痛苦。

他要进去吗?

进去陪他,帮他,还是保护他?

封荆又一次笑了,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严安的办公楼,站在楼下等待。

反正死不了,先来看看蔺言。

头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上,全身的衣物都湿了,一股寒意涌入身体,封荆抹了把脸,站到雨水淋不到的位置,仰起头注视顶层的房间。

蔺言现在就在那。

他等了很久,等到雨势渐缓,等到腿都站酸了,终于等到了垂着眸子快步跑下来的少年。

蔺言一只手举在头顶挡雨,一只手提着鸟笼在雨幕中奔跑,澄澈的蓝眸好似平静的湖面,温柔的容纳无处可归的雨水。

封荆连忙跟了上去。

蔺言看不到他,这倒是挺方便的。

他心中不由自主的想,蔺言是去找他吗?

下一瞬,封荆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当然是去找他,这是他的梦,蔺言必然围着他转。

封荆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慢悠悠的走着,但蔺言没有如他所愿,少年目不斜视的走过小黑屋,向着A区的方向行进。

等会儿?

封荆怔在原地,仔细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蔺言说他去问克里斯曼怎么放生喰骨兽……

梦境也要这么写实吗?

咬咬牙,封荆又一次跟了上去。

A区

犯人们早就习惯了在各种时候因为各种原因看到蔺言,他们笑嘻嘻的对少年点头鞠躬,一个说牧闻在睡觉,一个说克里斯曼起床气大。

蔺言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眼尾绽开点点笑意:“别说了,一会儿克里知道了,你们想去医务室吗?”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中没有半点胆怯,一人道:“长官在这,克里斯曼没空管我们。”

他说的是事实,克里斯曼确实没空理他们,蔺言轻手轻脚的走到克里斯曼床边,刚一俯身,克里斯曼瞬间睁开了眼。

一看是蔺言,绷紧的肌肉又放松了下去,男人偏过头问:“长官,您怎么来这么早?”

蔺言另一只手支着下颚,眉眼舒展,唇角的弧度轻轻上扬,“今天监狱长回来,你不知道吗?”

克里斯曼当然知道,他打了个哈欠,无所谓的说:“回来呗,他死了都跟我没关系。”

蔺言不置可否。

举起手里的鸟笼,他哂笑了下问:“你看看这个,监狱长带回来放生的异兽,他说这是喰骨兽,像吗?”

他甚至不是问是吗,而是问像吗,已经足以说明蔺言的判断了。

克里斯曼扫了眼,眼神讥诮,“尹玉成卖给他的?”

“不知道,”蔺言耸肩:“反正被坑了是肯定的。”

克里斯曼手臂一勾,将鸟笼扔到一边,里面的异兽敢怒不敢言,畏畏缩缩的盘成一团。

“别管它了,长官,我今天要去海边捕鱼,你要不要去看?”克里斯曼一说,蔺言才想起来今天又到了劳动的日子。

他苦恼的抿唇,“我去不了。”

克里斯曼有些不悦,但他压了下去,铁灰色的瞳微眯,“为什么?闵盛不让?”

“不是,是封荆。”

“封荆不让?”克里斯曼张了张嘴,“他还能管到你?”

蔺言都被他逗笑了,“不是,我一会儿要去小黑屋看封荆,没空去海边。”

克里斯曼收敛了表情,他的五官冷峻,不说话时眉宇间萦绕着一股近乎阴鸷的冷意。

但他不会对着蔺言发脾气。

几秒后,克里斯曼缓了神色,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眸子斜斜的看着蔺言的脸,“长官,我们才是朋友。”

“我知道,克里,”蔺言安抚的拍了拍克里斯曼的手背,“下次我会负责监督捕鱼,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好吗?”

下次。

资本家都知道,这是画大饼的常用语句,克里斯曼对无数人用过,现在也被人用到他身上了。

像是怕他不高兴,蔺言双手托腮,十指张开做开花状:“好不好嘛。”

克里斯曼十分受用。

但他还是不忘提醒蔺言:“封荆不是个好东西,你小心点,给他往死里注射肌肉松弛剂,不用担心剂量,死不了的。”

封荆站在蔺言身后,听到这话忍不住冷笑一声。

等他处理完尹玉成,就让克里斯曼尝尝苦头。

蔺言抬起一只手,掌心按在克里斯曼的唇上,轻轻摇了摇头,“不要在背后说同事的小话。”

同事?

克里斯曼和封荆同时陷入了迷惑。

谁是谁的同事?

【夏娃:你在点我吗?】

【蔺言:别太敏感了,夏娃。】

【夏娃:那我继续去和其他人工智能说你小话。】

【蔺言:?!】

【蔺言:怎么这样。】

【夏娃:放心,我会一视同仁的说所有人的小话。】

完全放心不了。

蔺言搓了搓脸颊,将鸟笼先放在克里斯曼这里,“我先走啦,你记得照顾好它,千万别让它死了。”

“等、”克里斯曼没来得及叫住他,少年已经一溜烟的跑出去了。

克里斯曼捧着鸟笼,手足无措的举起又放下。

他以往的宠物都是烈性异兽,各个体壮膘肥,从来没养过这种小型异兽,总觉得一不小心就能捏死。

“叽。”

异兽小声的叫了下,怯生生的躲到了距离克里斯曼最远的角落。

克里斯曼和异兽四目相对,双方都感到了莫名的紧张。

小黑屋外

天空被雨水吞噬,密云蒙住了日光,封荆看着半个身子都被淋湿的蔺言,缓缓举起左手。

对准少年的后背,封荆比了个手枪的手势,食指一勾,嘴里发出一声“砰”。

没有血花飞溅,也没有尖叫喘息。

在他的梦里,他连一把枪都变不出来。

封荆嘲讽的勾唇,如果他真的有一把枪,如果那天晚上蔺言真的死在了门口,那么,会发生什么呢?

封荆会死。

没有蔺言及时赶来给他放毒和包扎,封荆会变成一具尸体。

放下手,男人无声的牵起唇,没关系,反正梦里谁也死不了,再等等,等他醒过来,有的是机会杀了蔺言。

你把我当做猎物。

我也一样。

就在封荆等着蔺言开门时,背对着他的少年突然扭过头,蓝眸警惕的扫了过来,失去笑容的面孔透出一股疏离感。

封荆心下一惊,蔺言看见他了?

不可能,这是梦,蔺言不可能看见他。

那就是他身后有东西了?

封荆扭过头,在他的背后是一片浓重的雾气,看不到天也看不到建筑,这雾和他先前梦到的一样。

封荆环视一周,发现除了他在的场景,其他地方都被雾填满了,这大概也是梦境的自我保护机制。

少年沉吟了一会儿,扭回了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轻声嘟囔着:“好冷,狱警制服怎么没有冬装啊。”

“滴”的一声,门开了。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蔺言瞳孔骤缩,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房间里很暗,只能依靠门口-射-进来的光视物。

蔺言急忙打开台灯,对准床上照去,只见封荆脸色惨白的躺到床上,颈侧有两个血洞,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层血疤,衣服和床单红了一片,地上还有一条赤尾蜥的尾巴。

“封荆?”

蔺言唤了他一声,床上的男人胸膛微不可查的起伏着,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站在门口的封荆也在看自己,原来他那个时候那么狼狈吗?这幅样子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怪不得蔺言一点都不怕他。

封荆忍不住回忆自己被杰森和闵盛一人一棍打晕过去时的场景,他那时是什么模样,看到那一幕的蔺言又是什么表情?

那天他带了眼罩,错过了太多。

他在蔺言面前总是一次次丢脸,无论是被敲晕,被注射肌肉松弛剂,被赤尾蜥袭击,还是被严安枪击,每一次,每一次,封荆永远在受伤,永远处于下风。

见过他最无害的一面,谁还会觉得他能咬死人呢?

闭上眼,封荆靠在门上,听着蔺言在房间里走动,纱布“次啦啦”撕裂,少年不断的呼喊着他的名字,语气中有担忧,也有焦心。

磅礴的雨声都被盖了过去。

在他自己都抛弃了自己的时候,蔺言比他还着急。

封荆听着,鼻尖的血腥味远去,声音也消失了,这片空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又或者,另一种可能。

他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封荆的唇角弯起讥诮的弧度,失血过多而死,死在蔺言面前,很符合他之前的狼狈形象不是吗?

虽然这么想,但封荆的手却扣紧了,他从不甘心屈于人下,更何况,尹玉成和克里斯曼还没死,他怎么能死?

他不会死。

睁眼吧。

封荆告诉自己,他该睁眼了。

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而他的身体又一次失去了掌控,手脚无法动弹,语言能力被剥夺,像个提线木偶。

封荆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又回到小黑屋了。

零零碎碎的回忆在眼前闪过,先是蔺言将他从海边扶回来,再是突然出现的狱警们,毫无疑问,是他们将他抬到这里的。

五感慢慢回归,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封荆扭过头,他依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个人。

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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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狱警只是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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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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