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这是尤利塞斯计划得逞的世界。
D-21风靡全宇宙,霍华德家族一举成为中央星新贵,哪怕尤利塞斯再怎么装的体面,骨血里残忍也一点儿没变。
作为他的心腹,蔺言已经在霍华德工作了四年。
一个成熟的社畜应该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买上一个三明治,一罐咖啡,靠着自动售卖机感慨人生。
但蔺言是一个有钱社畜。
所以他靠在尤利塞斯送他新车上,左手一罐可乐,右手一个新鲜出炉的汉堡,看着远方耀眼的星辰打哈欠。
现在才晚上九点多,这条小吃街本该灯火通明,人潮汹涌,现在却空荡荡的,只有一人,一车和一群保镖。
“我说,”蔺言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层层警戒的保镖们,“你们一定要这么小心吗?”
客人们全都被保镖们赶到了包围圈外,遥望着蔺言手中的汉堡,饥肠辘辘,蔺言被一群饿狼们盯着,也觉得不自在。
尤利塞斯安排给他的保镖之一,一名染了一头绿发非主流少年灵活的像是一只青蛙,猛地跳到蔺言面前。
“老板,是这样的,大老板说最近中央星不太平,要我们时刻保护您的安全。”
蔺言生无可恋吸了口可乐,“谁那么想不开来刺杀我。”
他现在也算是霍华德家重要人物了,地位不说举足轻重,也确实不容小觑,但要说蔺言究竟是什么职位,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蔺言好像能调动所有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整个霍华德除了尤利塞斯,没人敢给他脸色看,但光看职权,他好像什么都管不了。
尤利塞斯手下恐怖分子——准确点说,打手们称呼蔺言为“副家主”。
绿发保镖也饿了,他恭恭敬敬的站在蔺言身旁,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替他接住汉堡上掉落的芝麻。
蔺言动作一顿,问:“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好歹来了小吃街,不能空手而归吧?
绿发保镖十分敬业拒绝了,紧接着就听到蔺言说:“那你去帮他们叫号。”
“啊?”年轻人沉不住气,疑惑的抬起头。
蔺言指了指保镖包围圈外众人,又指了指各个餐车货架上已经做好了即将放冷食物:“他们不是点餐吗,你给他们送过去。”
“加班费找管家报销。”
绿发保镖立刻眉开眼笑,“好的老板,您真是好人。”
蔺言努努嘴,他才不是好人。
他要是好人,早就在改造人计划通过前举报尤利塞斯,现在霍华德拥有的财富和荣誉,全都是踩着尸骨得到的。
早在D-21刚上市的时候,蔺言就好奇的问过江舒游,D-21是不是和D-16一样具有成瘾性。
江舒游神秘的笑了笑。
哪怕他不说话,蔺言心中也有了答案。
D-21有成瘾性,比D-16轻微一些,一次两次使用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是随着使用次数增加,人们会越发依赖D-21,几乎将D-21当饭吃。
霍华德一直以来都是靠暴力和火并积累财富,什么时候这么轻松过,尤利塞斯在D-21上尝到了甜头,很快将其推广到全星域。
指令下达那晚,蔺言和尤利塞斯遭遇了一场刺杀,没有任何技巧,对方直接在腰上绑了一捆炸药冲了过来。
“疯子。”
蔺言听到身旁的尤利塞斯这么说,他抬起头,看到了尤利塞斯阴冷的眼神。
你才是疯子。
蔺言想,创造出D-21江舒游,将毒药当做救命药贩卖谋利尤利塞斯,还有知道一切却不作为的他。
他们才是毁了联邦的疯子。
蔺言看着那人在几米之外被保镖击毙,他突然感觉通体发寒,握住了尤利塞斯手,“老板,你以后每天都要过在这样日子里。”
尤利塞斯垂眸望他,“你也是。”
“嗯,”蔺言面无表情的点头,“我们要一起死。”
尤利塞斯一只手按住蔺言肩膀,半环抱似的想要将他揽进怀里,少年脚似乎生了根,不倒翁似的重新弹了出去。
蔺言拒绝他的拥抱。
尤利塞斯并没有生气,这件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他必须继续去走下去。
“蔺言,”尤利塞斯附到他的耳边说:“收起你的心软,看看我能够给你的东西。”
【夏娃:他想用利益打动你。】
【蔺言:我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吗?】
但尤利塞斯能拿出来不只是利益,他有的是手段。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蔺言见识到了霍华德家保镖专业性,在他照例和江舒游上床睡觉的时候,窗帘后面走出来两名保镖。
蔺言一手抓着被子一手伸长了去按床头柜上的台灯,江舒游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瞄到两个人影,吓得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抱歉,蔺长官,江医生,打扰你们睡觉了。”保镖之一充满歉意的说。
所谓各司其职,另一名保镖一言不发,走到衣柜边上摸了摸,“哗啦”一声拉开衣柜,掏出匕首连刺几下。
几秒后,一具尸体从衣柜里倒了出来。
ber,真有啊?
那保镖收起匕首,弯腰抓住尸体双腿,将他拖了出去。
另一名保镖走过去将被血弄脏几件衣服拿了出来,细心的帮他们拉上衣柜的门,点头致意后才跟了出去。
“彭”房门闭合。
蔺言和江舒游面面相觑,良久,江舒游问:“他什么时候躲进这里的?”
蔺言道:“看尸体打扮,应该是刚从其他星球赶来的,裤脚上还有松里矿碎末,没换衣服就潜入了,这么着急,多半就是今天。”
沉默了一会儿,江舒游说:“我问的你的保镖。”
蔺言也沉默了。
首先,那不是他的保镖,是尤利塞斯保镖,其次,他也不知道。
“今天吧。”
在寂静午夜,两人盯着地板上的血痕看了好一会儿,江舒游问:“你觉得他是来杀我还是来杀你的?”
“有区别吗?”蔺言抬眸问。
“有。”
江舒游重新躺了下去,“要是我死了,尤利塞斯肯定会用D-21复刻一个我出来。”
“要是你死了…”
江舒游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着蔺言说:“我会制造出D-22也说不定。”
这样被各路人马刺杀生活整整持续了一年,第二年的时候,蔺言几乎看不到他们的踪影。
因为尤利塞斯给他安排了更多的保镖,争取将这些刺杀者扼杀在摇篮里。
“没意思,”蔺言靠在椅背上,满脸无趣说:“我仅有生活调剂都没了。”
保镖不解的问:“您喜欢被刺杀吗?”
没人喜欢被别人盯着命,但如果你是一个社畜,你就会期待生活中惊喜,哪怕是惊吓也比一成不变好。
“你过来。”蔺言对他勾了勾手指,保镖顺势弯下腰,将耳朵凑了过去。
他懂,他都懂,这一定是老板要跟他说秘密了,从此他就是老板的心腹,升职加薪近在眼前。
蔺言推开他脸,“你看那你。”
没反应过来保镖顺着蔺言力道扭头看向窗外,花园里树枝悉悉索索的摆动,这动静绝对不是风吹出来。
有人?
保镖眼神一凛,刚想拔枪就被蔺言按了下去,“别动,看看他想干什么。”
两人好奇盯着窗外,枝条颤动终于停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中蹿了出来,一眨眼就消失在假山后面。
你别说,这人长得怪眼熟。
像是某个姓霍华德。
蔺言晃了晃保镖头问:“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看到了。”保镖眼神呆滞。
“你要去抓他吗?”
保镖抿了抿唇,低头看向腰间的枪,最终义正言辞的说:“我的工作是时刻护卫您的安全,怎么能随意离开。”
很好,很有骨气。
蔺言歪头笑起来,“不是因为你不敢追他?”
保镖面不改色的摇头。
抓捕克里斯曼跟他一个黑手党家保镖有什么关系,那是执法队该干的事。
几天后,克里斯曼再次出现了。
窗帘“哗啦”一声被人掀开,觉浅蔺言动了动,熟门熟路的“啪”一声打开台灯,江舒游连睁眼欲望都没有,随口说了一句:“处理尸体的时候记得把地擦一下?”
“谁尸体,你吗?”
男人戏谑的声音将床上青年惊醒了,江舒游猛地抓着被子坐了起来,表情惊愕的看着站在床尾的男人。
克里斯曼是翻窗进来的,身上带着一股凉意,他身形高大,长得也不像好人,一打眼看过去能够媲美电锯杀人魔。
“轰——!”蓝紫色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声声雷鸣入耳,一道白光劈头盖脸照在克里斯曼的脸上,转瞬即逝。
江舒游揉了揉眼睛,嘴里发出一声“我靠”。
确定自己没看错后,他指了指窗户说:“你走错了,尤利塞斯不在这。”
克里斯曼不理他,走到蔺言旁边,伸手关掉了灯,光线骤然暗了下去,当着江舒游面,克里斯曼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然后俯身对着床底一阵扫射,片刻后,克里斯曼拖着尸体离开了。
江舒游掀开被子走到窗边,低头看到克里斯曼将尸体往车上一丢,留下一阵车尾气。
雨丝蓦地落了下来,江舒游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将窗户合上,回头问:“我们要不搬家吧。”
蔺言没意见,但他问:“房租你交吗?”
“可以。”
“很好,”蔺言打开终端,找到尤利塞斯通讯号,“你说服他,我就搬家。”
江舒游有自知之明,果断的放弃了这个念头。
第三年,尤利塞斯正式进军中央星,在内城购置了不少地产,蔺言也跟着去了。
在不了解霍华德内部构造人眼里,蔺言就是尤利塞斯最器重的下属,为他出谋划策,形影不离。
有人说蔺言性情残暴,视人命为草芥。
有人说蔺言笑里藏刀,一肚子坏水。
甚至传出了蔺言才是D-21的真正研发者,江舒游只不过是推出来吸引视线的靶子。
蔺言:有事吗?
你们有事吗?
自此之后,蔺言出行就和皇帝游街一样,左边三圈保镖,右边三圈保镖,将他围严严实实,连只蚊子靠近都会被拍死。
蔺言看着香消玉殒的蚊子,感慨道:“是上还是好保镖多啊。”
第四年,也就是现在,蔺言吃个汉堡都要喜提明星待遇,他叹了口气,转身想要进车里,开门的保镖一个用力,车门差点没直接撞在蔺言身上。
还好蔺言眼疾手快,他个闪身躲了过去,也是这一眨眼的功夫,包围圈外一名普通市民突破了保镖防线冲了进来。
“老板!”绿发保镖呲目欲裂,一个飞身扑了过来。
蔺言理解他的意思,但他不想被人按在地上,只能换了个方向再次躲避。
飞扑而来的绿发保镖和掏枪的刺杀者撞到了一起,绿发保镖动作极快的爬起来,“嘎啦”一声扭断了对方的手腕。
刺杀者痛得面目狰狞,他满眼怨恨的看向蔺言,只见穷凶极恶的黑手党正在吸可乐。
被他盯着,蔺言紧张的将嘴里可乐咽了下去。
【蔺言:他怎么一直看着我?】
【夏娃:不看你看什么,看他一片漆黑未来吗?】
【蔺言:你的攻击性怎么突然提高了?】
夏娃攻击性一直不低,只是没有发挥的空间罢了。
【夏娃:先进车里,他或许有同伙。】
蔺言没听夏娃的话,他将汉堡和可乐递给另一名保镖,走到男人身旁蹲下,从他无力握紧的五指中抽出了手枪。
“这里面有几颗子弹?”蔺言问。
男人看着他,咬牙道:“三颗。”
蔺言,尤利塞斯,江舒游,一人一颗。
蔺言抽出自己枪,拆下弹夹,娴熟的替他装满子弹,“咔哒”一声打开保险,将枪塞进了男人另一只手里。
“来,对着我开枪。”
男人目光惊愕的凝住,看着蔺言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他钻进了枪,犹豫眨了一下眼。
要不要开枪?
他把握不准,如果开了枪,蔺言却没死,他会是什么结果。
蔺言或许只是在耍他玩。
“开啊。”
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低下头,漂亮的面孔引人注目,他是人们口口相传笑面虎,但现在,蔺言没有笑。
“你让开。”他瞥了眼压着男人绿发保镖,示意他到一边去。
不只是男人,绿发保镖也被蔺言这一出弄的不知所措,忠诚是霍华德筛选保镖第一要求,他听话的松开手,退到包围圈边缘。
一切都到最合适的位置,现在不开枪,他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男人闭了闭眼,不再迟疑。
“砰!”子弹飞了出去,火药味一下子弥漫了出来,男人眼睁睁看着那人踉跄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
像是油画中合着眼天神,蔺言垂下眸子,湖蓝的瞳流出温柔光,唇角牵起流畅的弧度。
他应当是疼,不然男人不会看到蔺言眉宇间轻轻皱起纹路,不会从他半敛瞳中看到水气。
但蔺言没有受伤,他拉开外套,笑吟吟的对男人说:“我穿防弹衣。”
男人愣在那,手骨疼痛像是榔头一样一下一下敲击着太阳穴,他的枪里还有四颗子弹,他大可以瞄准蔺言头颅。
只要蔺言不躲,必死无疑。
但他没动,他像油画下方驻足的看客,哪怕不知道这幅画作者,背景,创作故事,也要痴痴的望着,用眼神去描摹。
就是他弄出了可怕的D-21吗?
男人忍不住想,会不会是个误会,蔺言恐怕也没想到D-21会有堪比毒药效果。
从他这么想开始,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蹲下身,蔺言向保镖要一支D-21递给他,“现在喝,你的手还能保得住。”
被他恨之入骨的D-21成了拯救他良药,男人深深的望着蔺言手中的药瓶,疼痛和五感似乎都在离他而去。
男人终究屈服了。
松开枪,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接过了药,一饮而尽。
疼痛的左手传来麻痹感,他眼前恍惚了一下,从后颈到脊椎都阵阵发疼。
冷汗“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男人试探着抬起手,先前和破布袋一样手生疏握紧,再张开,没几秒就灵活自如。
欣喜飞上眉梢,男人抬起眼,刚想对蔺言说什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砰!”
一颗子弹正中男人眉心,残酷的夺走了他的生命。
血哗啦啦涌了出来,蔓延到蔺言的脚下,像是厚重的颜料,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蔺言抬起头,不远处的高楼上趴着一名狙击手。
这也是尤利塞斯派来保护他的人。
蔺言弯腰捡起地上的枪,转身向着高楼跑去,疾风吹起了他的外套,布料在风中呼呼作响。
蔺言皱起眉,一边跑一边脱掉了外套,往路边的灌木丛上一扔。
保镖们追在他的身后,焦急的喊着蔺言名字,生怕半路又冒出一个袭击者。
【夏娃:你什么时候跑这么快?】
【蔺言:感谢肾上腺素。】
他现在很生气。
跑进大楼,看到一眼望不到头楼梯,蔺言两眼一黑,转身去找电梯。
【夏娃:不喜欢肾上腺素吗?】
【蔺言:你好,我对我的腿没有意见。】
屏幕上数字不断跳动着,“叮”一声,电梯的门开了,蔺言几步走到天台边,抿着唇看向狙击手,“谁让你开枪的?”
狙击手察觉了蔺言压抑的怒火,不解的说:“他威胁到了您。”
“那你应该在他冲进包围圈的时候动手。”
那颗子弹是从蔺言身后飞过来的,只要狙击手技术再差点,刚才死就不是袭击者,而是蔺言。
蔺言又走近了几步,高空寒冷气流吹过他的脸,将这张脸上表情也一并吹走了。
冷静下来蔺言问:“事态已经平稳的时候突然开枪,你想抢功,还是对我有意见?”
所有狙击手是霍华德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和蔺言接触非常少,他摇摇头说:“我的判断是他依然有危险。”
“那我也判断你对我有危险,你要当着我的面自刎吗?”
那人不说话了。
蔺言知道,狙击手不是对他有恶意,只是单纯没把他当老板,只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羔羊。
举起枪,蔺言抬眉,“尤利塞斯把你交给了我,你应该听我的指示,明白吗?”
几秒后,狙击手低下了头,至于低头是听明白了还是逃避回答,蔺言不得而知。
身后的电梯门再次打开,几名保镖急急忙忙的冲了出来,与此同时,楼梯口也传来动静,气喘吁吁的绿发保镖扶着墙半跪在地上,“老板,哈,老板,你没事吧?”
“我没事。”
蔺言背对着保镖们,枪口向下移了移,忽然扣下了扳机。
血花迸溅,子弹在狙击手小腿留下了一个血洞,他疼肩膀颤抖,全身重心都移向了另一条腿。
“不要再有下一次,”蔺言叹了口气说。
明明痛的是狙击手,爬楼梯是的绿发保镖,但天台上这一群人中,蔺言脸色比任何人都疲惫。
【蔺言:做黑手党好累啊,我可以辞职不干吗?】
【夏娃:可以,但针对你的刺杀不会减少。】
以蔺言现在名声,如果蔺言真的离开了霍华德庇佑,等待他只会是更加激烈的枪林弹雨。
抬起头,蔺言望着星空张开双臂,风呼啸着投入他的怀抱。
“我决定了。”
保镖们竖起耳朵,听到他们的老板说:“我要从良。”
第二天一早,蔺言看到尤利塞斯桌子上的财务报表,默默的回到房间将辞职信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