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在喻希记忆中,喻婉有一段时间状态特别好。
她也许是恋爱了，或是有了喜欢的对象，至少正在和她接触的这个男人很不错。
这很正常,她应该有自己的感情生活。
喻婉渐渐开始关注自己,开始重新翻出藏在衣柜中的裙子,开始收拾自己，开始打扮。实际上，在外人眼中，喻婉一直是一位温顺柔软的母亲,现在，她只是比之前更加精致了一点点而已。
对喻希来说，这一点点的精致，能让喻婉的眼睛从他身上移开一些,他能够稍微喘口气。
喻希有更多时间能够和易辰呆在一起。
——他很喜欢和易辰待在一起。
只有在易辰身边,他才能呼吸到一点属于他的空气。
他可以自由的说他累,说他难过，说他不开心,他拥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意志,他可以不用努力当一个完美的“理想承载物”,他是他自己，而不是喻婉梦想中的儿子。
易辰喜欢看他不完美时的模样。
他会用爱慕的眼神凝视他，会在四下无人之处紧紧牵住他，会拥抱他，亲吻他，他总会去欣赏他做的每一件事，哪怕出错、哪怕出糗,他们会一起笑，一起想办法。
——未来。
那段时间，是喻希第一次体会到“未来”这个词的魅力。
可以有颜色，可以畅想，可以出错，可以失败，是自由的，是属于他的未来。
喻希不愿意回家。
那扇门，是将他的切割成两份的分割线。
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门外精彩，门内压抑。
那段时间喻婉很开心，很幸福，喻婉不发疯的时候很漂亮。
可她总是用那副幸福、漂亮的面孔，说出令喻希发疯的话。
喻希知道自己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不适，是心理上的生病。
他会经常陷入极端的情绪中，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和绝望，会抵挡不住如潮水般涌来的顾忌，会陷入无端恐惧之中。
但喻婉不会允许他生病，所以他也不愿意提。
他谁都没说。
他努力让自己开心起来。
所以，他只能紧紧抓住易辰，拼命绷住心里的弦。
“你知道么？他的儿子真的好优秀，我怎么才能拥有那样优秀的孩子？”喻婉这样对他说。
“人不可能永远完美，阿喻，你不知道你有多吸引人。”易辰这样对他说。
“你真的太差劲了，你们在一个学校啊，为什么你会比不上他？是我没有教好你么？有吗？我为了你付出了一切啊。”喻婉说。
“放轻松，阿喻，你一直做得很好，我真的太喜欢和你一起解决问题的时候了！”易辰说。
“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如他？”
“你好棒啊，我什么时候可以像你一样？”
“我觉得你很丢脸，小希。”
“我好爱你啊，阿喻。”
他在阴暗的角落中苟延残喘，向往着那一丁点透开尘埃的阳光，拼尽全力呼吸，拼尽全力要往外爬。
有一段时间，喻希要忙疯了。
他需要参加一个竞赛，喻婉还给他接了活动，他需要去学习更高阶的知识点，还需要去训练，去将活动做好。
他好累啊。
好在一切顺利结束，活动很完美，竞赛也得奖了，一等奖，排名十五。
可在领奖台下的喻婉却要疯了。
回到家，她砸了奖杯，朝他哭喊：“你为什么又辜负我！！！”
“不会有人记住第一名之外的任何人！”
“你得奖了你才有脸见他啊！！！”
当时的喻希不能理解。
那是全国性竞赛啊。
他的成绩、他的名次完全能够获得保送资格，能够参加国家集训队。
可喻婉却不满意，怎么样都不满意。
“为什么他的儿子从前能得到第一，你却得不到？！”
“你为什么总是比不过他？”
“你的时间都用来做什么了？这点事都做不好？！”
“你不可以向他学学么？！”
喻希不理解，他没办法去理解喻婉。
为什么要提那人呢？他是谁呢？他们见过面么？他们有关系么？为什么他要活在那人的阴影之下？
他不够好么？
他不够努力么？
他不够优秀么？
他就那样不堪么？
他在被打击，在不断地被打击。
对于所谓的“那个人的儿子”，喻希对他的印象从不理解，逐渐变为了“恨”。
也许是恨吧。
那时候的喻希已经快要分不清他的情绪了，他的一切都一文不值，那他的“恨”也一文不值。
他麻木的看着对他发疯的喻婉认真的准备“那人的儿子”的生日，亲手为他做好晚餐。
他依然被关在房间中，客厅是他们的谈笑声。
而喻婉幸福的和他们一块吃完饭，将他从房间里放出来，再次看到他之后，表情会瞬间变得阴暗，变得难看。
——喻婉怨恨他。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当时的喻希想不通，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没办法反抗，也不想反抗。
喻婉怨恨他，所以他将这种怨恨转移给那位从来没见过的“儿子”。
喻希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憎恨着那人，又更加依赖易辰，他几乎将自己整颗心脏挖出，捧着他，贴在那抹熟悉的温度，熟悉的信息素前。
只有这样，他的心脏才能勉强跳动。
他演得像个从未生病的人。
他已经演了十几年，越崩溃，喻希演得越正常，正常到他正在好转，正常到他一点也没有不开心，正常到他对未来充满希望。
易辰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任何人都没有发现。
这种微弱的、脆弱的平衡原本能继续坚持下去。
直到那一天，喻婉说：“你今天不用再房间，大家见一面，一块吃个饭，好好反思反思为什么自己不如人家。”
“小希，别让我丢脸。”
他麻木的坐在最旁边的位置，像是喻婉的标志，她的收藏品，她的玩偶。
然后，门推开，他看到了易辰。
易辰走了过来。
易辰也看到了他，坐在他对面，惊讶，但更多是兴奋和开心。
喻希的后脑勺忽的一片冰凉，冷汗毫无预兆冒了出来。
——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情绪猝然飚起那一瞬间头是会晕的，视线一片模糊，耳边是尖锐刺耳的嗡鸣声，毫无逻辑的声音、片段、触感涌入大脑。
他们相拥。
“你算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和他一样优秀？”
他们拥吻。
“为什么你是我儿子？我很努力了，为什么你不能像他一样努力？”
他们共享彼此的信息素。
“你有什么资格过生日？你比不过他，你只会让我丢脸！！”
他们极近亲密，他爱他，他依赖他，他像是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他阴暗的怨恨着一个人，他不满，他忿恨，他将一切晦暗的情绪全都泼洒在一个人身上。
现在，那两个人重叠了。
喻希的呼吸变得急促。
好疼。
头好疼，肚子也好疼。
当时的易辰，想的很简单。
除了一开始的惊诧，随后，易辰的情绪便被开心占据。
他和喻希的事，他早就和老爸提过了，老爸很支持他。
生活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世俗目光的。
只是他俩都不知道，喻希就是喻婉的儿子。
喻希没提过，喻婉也从未说过。
即使现在知道了，父子俩也暂时不惊慌。
他老爸和喻婉，现在只是处于互相了解、互相接触的阶段，没有领证，没有婚约，并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成年人的关系不可能只靠冲动维持，他们都是有孩子的人，需要了解各方各面，更加全面，也更加审慎，或许顺利，也或许会出现意外。
真的到了需要说清关系的阶段……那到时候再说嘛。
现在根本没必要去纠结还未确定的未来。
易辰老爸开明，易辰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易辰并没有掩饰他的情绪。
以后他可以有更多时间见到喻希，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他最爱的男孩在一块。
他朝喻希走过去，想要牵住他的手。
可喻希却猛然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甩开他的手，冲进洗手间中，重重关上门。
喻希在干呕，不停干呕，像是要把胃呕出。
可他的胃是空的，直到口中酸苦，他才无力的支撑起上半身。
喻希已经完全不会思考了。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
为什么啊……
为什么易辰会来啊？
为什么是他啊？
易辰觉得这段时间，喻希有些不对劲，但他并不知道为什么。
婉姨很好，很温柔。
她和他老爸的想法一致，从各方面互相了解彼此。
性格方面了解得差不多，他们在生活习惯上尝试了解。
他们试住了一段时间。
合租模式的试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四个房间，一人一个。
这是个十分高效的了解方式，毕竟只有日常相处过，才能知道生活习惯是否契合。
易辰总会在半夜悄悄摸进喻希房间。
他们相拥、接吻、亲密至极的接触彼此，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任何情不自禁的喘/息都紧紧在喉中。
喻希很可爱。
真的很可爱。
他总是不让易辰进来，最后却会不舍得放他出去。
嘴上警告他下次不准进来，明晚要锁门，但眼神却深深的、深深的凝视在他身上。
但有的时候，喻希的状态也不大对。
并不明显，更像是一种直觉。
易辰觉得，喻希那深邃的眼神之下，似乎蕴藏着他所不知道的情绪。
究竟是什么情绪，他读不懂。
——喻希在观察易辰。
从前他更关注易辰和他，但现在，他会关注易辰和其他人。
他发现，易辰对每个人都很好，对每一个人都很温柔，他有很多朋友。
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他可以随心所欲去干他想干的每一件事，他有假期，他可以去旅游，他可以停留在原地，去很远的地方。
易辰那样好，那样优秀，那样惹人喜欢。
那样耀眼的夺去喻婉——夺去了他母亲的每一寸关注。
在易辰看不到的地方，喻婉会更加肆无忌惮的夸赞易辰，贬低喻希。
喻婉是真诚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她真诚的觉得自己为喻希付出了一切，给予他富足的金钱、给予他富足的物质，为他放弃一切，放弃工作，放弃时间，放弃自我，放弃未来，可她的儿子，却没有达到她的期望。
她付出了太多沉没成本，得到的却是少得可怜的回馈。
为什么别人的儿子能优秀？
是她不对么？不，不是的，她是为他好的，她是希望他好的，她也提供了足够优质的生活条件，喻希不优秀，那只能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丢脸，是他不够努力，是他不够有天赋。
喻希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他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好像没办法再装成一个没有生病的正常人。
他更加偏执、更加病态的依赖易辰，他不断索取易辰的爱，他想通过各种蛛丝马迹去证明易辰对他的感情，可他也会在骤然清醒时猛然推开易辰。
他们开始频繁吵架。
易辰不知道喻希怎么了，为什么会因为一点他没注意到的细节生气。
而喻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吵架。
他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他想要通过吵架证明什么？
他想要听到哪些话？
喻希不知道。
他没有目的，只有情绪。
他好爱他，可他也好恨他。
喻希疯狂眷恋易辰给他带来的温暖，却也疯狂恐惧易辰落下的阴影。
喻婉的状态越来越好，她渐渐重新回到舞台。
国外有个比赛，邀请了她。
而与此同时，国外易辰一直想去进修的那所学校也终于开始招生了。
他老爸一拍手掌：“走啊，刚好我打算挖一挖那边的市场，一起去呗。”
一切都很刚好。
他们有这个机会，有这个时间，也有这份精力。
易辰兴奋的到喻希面前：“阿喻，我们去换一个生活环境吧！”
“我们一起去那里读书，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知道我们，我们去体会完全不同的文化，去了解完全不同的风俗。”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我们正好出去散散心！”
“阿喻，相信我，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喻希信了。
他一直相信着易辰。
喻希选择了一所合适的学校，他们一起备考，一起学习外语，一起考取证书，一起准备报名材料。
很顺利，两人都通过了学校的入学考试，签证材料也准备好了，只差一份录取通知书就可以获得签证。
喻希满怀希望的等待。
这是那段时间，他状态最好的几天。
没有争吵，没有极端情绪，只有期盼，对未来无限的热情和期待。
然后，那天，易辰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而他，等来了喻婉，和那些冷冰冰的话。
“小希，我替你拒绝了学校。”
“我走，你留下。”
“我们放过彼此。”
喻希愣了。
“我受不了了。”
“我救不了我自己，也救不了你。”
喻婉看着他，认认真真道：“小希，妈妈不要你了。”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喻希浑身冰凉。
他的录取通知书没了，喻婉替他拒绝了学校，他的签证也不可能下来了。
但易辰不知道。
易辰满心欢喜的和他聊未来，和他说理想，计划着开学后两人该如何见面，规划路线，去寻找那里好吃的好玩的，满怀期待的看他眼睛，搂他，抱他，问他想去哪，问他这家店有没有兴趣，问他暑假去那里行不行。
喻希靠在他怀中，蜷缩起身子：“我们不去了，可以么？”
易辰很疑惑：“为什么？”
喻希没有回答他。
说不出口。
他该怎么说？
说他去不了了，说他被喻婉抛弃了，说他发现自己生病了，说他们不可能有未来？
他们又开始吵架。
因为喻希的通知书很久都没到，易辰去问喻婉，喻婉告诉他，喻希拒绝了学校，他不想去了。
易辰听到了很诧异。
喻希听到了也很震惊。
“为什么？”易辰一遍又一遍问他。
喻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对话陷入了死循环。
一个拼命问，却得不到答案，一个知道答案，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当时的喻希并不知道，他的思维被喻婉日复一日的贬低“驯化”了，是思维方面的“驯化”，他习惯了，下意识的不想反驳喻婉的一切表述，一切观点。
明明不是他，明明不是他拒绝的，明明他不是这样想的！
可喻婉这么说，那就是吧，他不想反驳，他懒得反驳，也没办法反驳。
他们又开始吵架。
易辰问喻希原因。
喻希反问他“留下来陪我不行么？”
得不到答案和解决方法的对话来了一轮又一轮，易辰也有些生气。
在喻希又一次问他：“不要走，不要去国外，不要离开，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易辰开始不能理解了：“为什么？我只是去上学，只去几年，每年夏季和冬季假期我都会回来，每一天我都可以和你视频，我不会离开你。”
喻希的状态很差。
他和易辰之间的状态也很差。
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靠发脾气吸引注意，靠发脾气质问易辰，想要他留下，可是不行，易辰得不到答案，明明说好一起走的，明明被抛弃的是他，凭什么不告诉他答案？凭什么要他做改变？凭什么要他做选择？！
易辰不愿意退让，喻希不愿意解释，也完全不知道怎么解释。
怎么说？
说是喻婉拒绝的？
说喻婉一直在贬低他？
说喻婉要抛弃他？
思维方面的“驯化”让喻希说不出口。
他们僵在原地。
那段时间很忙，出国需要准备很多材料，提供各种申请，各种证明，易辰忙得晕头转向，等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冷战好几天了，喻希也好几天没有回来了。
“阿喻，我是不是要失去你了？”在深夜里接到喻希沉默的电话时，易辰这样问他。
是么？
或许是吧。
电话另一边，喻希蹲在马路边，很冷，周围空无一人。
他意识到自己生病了，变得和喻婉一样。
可他不想变得像喻婉一样。
他也不想易辰变得和自己一样。
喻婉说“我们放过彼此”。
他也想对易辰说：“我们放过彼此。”
于是，在易辰出发那天，在过安检前一刻，喻希对他说：“我们分手吧。”
他冷漠的盯着易辰。
他爱他。
他也恨他。
喻希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他无法回答任何问题，无法思考，他只能在易辰一声声追问之中，一遍遍说：“分手吧。”
分手吧，放过彼此。
各自去寻找新的生活。
机场人来人往，耳边嘈杂喧嚣。
他，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