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第 94 章
一人一机器人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重逢,画面既不轰轰烈烈，也没有出现什么感人肺腑的对话。
我看起来很淡定，一点也不惊讶1524521怎么变成了这么一个胖墩墩的机器人,仿佛外表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也是，他是一个机器人,本质上都没有一个实体,又哪来的美丑？
1524521的两只傻乎乎的灯泡眼闪烁了两下,像是在回应着主人。
他没有疑惑主人为什么会认出他？
因为没有必要,只要主人知道是他就可以了。
我摸了摸1524521的脑袋,指腹碰到机器人脑袋上微微凹陷的地方,心虚地搓了搓。
……应该没发现吧？本来就长得很蠢了，这会脑袋还凹下去了的一块,看起来更丑了。
当然，我并不觉得丑，可如果让我硬要说眼前的机器人好看，那完全是在违背良心。
好在1524521也不在意这具身体变成什么样，实际上现在他的本体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比起那具残破的身躯,至少如今的这具身躯不会吓到主人。
感受到主人的手正放在他的头顶，他像很久之前一样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
以前他做这个动作时,看起来非常赏心悦目,毕竟1524521的样貌是精心设计出来的，精致的找不出一丝瑕疵。不过这种长相也有缺点,就是看起来太机械了，过于完美的代价就是丧失了活人感。
可现在他用的是巡逻机器人的身躯,用那个西瓜大圆滚滚的脑袋蹭我的掌心，看起来莫名好笑。
“好了,所以说……你天天晚上偷窥我？”
我收回手，刻意压低了声音，在漆黑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有种冷飕飕的感觉。
1524521一僵，刚抬起的脑袋又耷拉了下去。
“真的是你？”我加重了语气。
1524521的头埋的更低了，看起来就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双手抱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嘴角疯狂上扬。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将咧开的嘴角给收回去。
眼看1524521羞愧的都像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我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行了，刚刚和你开玩笑，你真以为我会为了这种事生你的气？”
1524521的头唰的一下就抬起来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你那么做一定有你的苦衷。”
没有怪他。
1524521看到了主人脸上的笑容，看得他心口热热的，脑袋晕晕的。
他又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到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警告声。还有最后十秒钟，他必须得走了。
“明……明天……”
1524521磕磕绊绊地说着。
我愣了下，随即立马想到了什么，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知道了，明天见。”
在意识被抽离出去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这仿若约定的话语。
……
我靠在墙角，半张脸靠在曲起的左腿膝盖上，默默注视着已经变成了铁疙瘩的机器人。
不远处缩着三名狱友，眼神都有些恍惚了。
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的奇怪的事，他们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
可即便他们知道了机器人已经死机了，还是不太敢发出什么动静。
毕竟屋内还杵着一个比机器人还要危险的沈雾，他连机器人都敢揍，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我其实知道那三名狱友有点畏惧我，为此我也苦恼了很久，因为我一直觉得我很和蔼客气，与人和善。
但我没有和他们解释我的各种行为是带着目的的，因为太浪费时间了，对后续计划的开展也没有太大的益处。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把关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救出去。
拯救所有人，难度系数太高了，我现在连能不能把弥尔和1524521等人一起安全带出去都是个未知数，更别说救其他人了。
他们想要离开这里，只能想办法自救，但显然希望渺茫。
而在这种情况下，我向他们透露太多无疑是带给他们希望，可等最后他们发现希望实际上是谎言，那他们会陷入更深的绝望中。
所以不如一开始就别给他们希望。
唉。
我和机器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等终于感受到了些许困意后，我伸出手把机器人往后一转，让它继续面壁。
另一边的1524521在即将被发现出现异常时，意识回归到了本体，又一次通过了检测。
既然没有异常，研究员也放下心了，又把注意力放到了其他的地方。
等感觉不到那悬于头顶的目光后，1524521才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些。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放松下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四肢微麻，动了动才恢复了灵活。
等手臂能灵活摆动了，他伸手摸了摸后颈，他有些怀疑核心又裂了。
根据他摸到的纹路分析，核心是裂了，但损坏的并不严重，应该还能坚持他去见一次主人。
不过，这颗核心是白天新装上的，用不了两天就坏了，这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吧？
冷静下来后，1524521就开始忧心未来了。
最先发现1524521的不对劲的是闻笙，这几天他就像是抽风了一样，每天都会抽出一两个小时来看望1524521，他来了什么都不做，就远远地看着1524521，似乎在观察什么。
不知道还以为他们两个的关系很好。
因为太熟悉了，太了解1524521了，所以在看到1524521时，闻笙就愣怔了一下。
没来由的，他就是觉得1524521变了，不像印象中的他了。
1524521似乎在笑，也可能是他看错了，但看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为什么呢？
闻笙莫名觉得那抹笑意非常的刺眼。
太没有道理了。
他浑身针扎般疼痛，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囚室。
*
顾昇站在泳池旁，沉默地看着他的弟弟被搬家公司的员工从家里赶了出来。
砰——
随后被丢出来的还有几个行李箱，行李箱撞在台阶上的，咕噜噜滚下，饱受摧残的箱子发出了啪的一声，行李箱破开，衣服掉在地上，看着又脏又乱。
“谁让你这么做的？”
“喂！这里是我家，那些都是我的东西！”
瘸了一条腿的少爷在台阶下朝屋里大吼大叫，形状疯癫。
他真的要疯了，这些人到底是谁？凭什么把他赶出来？
少爷昨天才从出院，睡觉前还计划着怎么整顾昇，结果一觉醒来他就看到一群陌生人闯入了他的家里，把他连人带箱给一起扔出来了。
少爷又蠢又毒，瘸了一条腿的他看起来更蠢了。
屋里的人被他吵得头疼，一个人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少爷。
“叫什么叫？还你的？你难道不知道你的父亲已经完蛋了吗？他完蛋了，连带着你也一起完蛋了。”
他用极其轻蔑的眼神看着少爷，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啧啧，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蛋，你的父亲还在的时候你蠢就算了，反正有人会捧你的臭脚，但现在你的靠山倒了，你靠什么生活下去呢？”
少爷的脸涨得通红，被气得，还有被戳中后感到了心虚。
但这些都不重要，他的脑子很乱，想着那人刚刚说的话，巨大的恐慌感从他心里慢慢浮现出来。
不，不对！
不是的！他说的不对！
少爷眼神慌乱，左右乱看，然后就发现了一些被他忽略掉的细节。
为什么没有佣人？机器人管家呢？为什么也不在？
不对。
昨天他回家就没看见过管家和佣人，只是那个时候他一心只想着找乐子，完全没注意到家里早就变天了。
还有三餐，他本就不喜欢吃家里的饭菜，都是打电话订的外面的餐。
很快，他发现了越来越多被忽略的细节，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惊慌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乱瞥的视线突然停住了，死死盯着远处的泳池……旁的那道高大的身影。
顾昇！
少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力，竟然不惧脚上的疼痛，快速朝泳池走了过去。
他停在了距离顾昇不到两米的地方，表情扭曲，声音嘶哑：“你怎么在这里？是你对不对？都是你干的！”
嘴里重复着那几句话，似乎度定了是顾昇搞的鬼。
然后。
顾昇笑了一下。
十分突兀的笑声，却让少爷哆嗦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顾昇。
“是我做的……然后呢？”
顾昇冷漠道。
少爷的牙齿打着颤。
他承认了！他承认了！
可他为什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顾昇无法体会少爷的痛苦，还往火焰里添了一把柴：“你的父亲也是由我亲手送进监狱的。”
少爷眼睛立马就红了，他知道他完了，这让他的理智彻底崩坏，嘴里不停咒骂顾昇，骂他是白眼狼，吸血的恶魔……
“你知道吗？本来我没想做那么绝的。”
在咒骂声中，顾昇的声音依旧突出，“毕竟你们把我养大，让我拥有了受教育的机会。但，我在书房里找到了一份收养文件。没错，就是收养我时签署的文件，文件下面还压了一份资料，上面记录了我的家庭情况，以及……买凶杀人的证据。”
少爷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知道他收养我的目的不单纯，当傀儡而已，我又不是不愿意，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我的亲人和朋友的身上，为了让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只能选择依靠他，他就要杀了我所在乎的人。”
顾昇望着少爷的眼睛，少爷长得和养父有五分像，性格也很像，恶毒、睚眦必报。
在这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忏悔之意。
少爷没觉得自己的父亲做错了，因为在他们眼里那些人根本算不上是人，既然不是人，那活着还是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简直无药可救。
“住院费是我替你交的，昨天你花的钱也是从我的账户里支出去的。我已经给了你适应新环境的时间，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
顾昇冷冷道，而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的少爷更激动了。
不行！他什么意思？
比起知道了父亲的悲惨下场，显然是变成穷光蛋这个事实让少爷更害怕，他伸手要去抓顾昇的胳膊，但他哪里抓的到顾昇。
顾昇大步朝外走去，步履匆匆，没有回头。
他离开这个家，像是彻底摆脱了一个垃圾。
顾昇这一步走的很冒险，他给养父下套，设计让他上钩，同时他又联系了其他几个和养父有利益冲突的董事，和他们做了交易，换来他们在会议上站在了他这边。
当然，养父也不是没有准备，他早早就派了人监视顾昇，一发现他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就会下令打压。
这次情况不一样，养父真的觉得顾昇脱离了他的掌控，于是派手下杀了他。
他好几次死里逃生，如今身上还有好几处渗血的伤口，但付出都是值得的，最后赢的人是他。
顾昇看着联系人界面置顶的那个头像，手指轻轻点着，如今自己已经自由了，那么他呢？他找到弥尔了吗？一切都顺利吗？
顾昇有很多话想对沈雾说，他做了什么，在受伤以为要死的时候都想了什么。
他几乎能想象到听了他的话后，沈雾微微挑起的眉，轻描淡写的回复他一个“哦”。
或许还会疑惑他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听的久了还会不耐地皱眉，嫌他烦，质问他没事做吗？说还不走之类的话。
顾昇突然发现他的想象力也很丰富。
而这都是因为沈雾，他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除了他，没有人能让顾昇再感受一次这样的变化了。
顾昇很确信。
*
又到了晚上，我睡不着，睁着眼等到了1524521的意识连接上死机了的机器人。
我看着机器人的眼睛闪了两下，然后彻底亮起，扭动着四肢朝我走来。
1524521：“……”
他点了点头。
我恍然：“哦，忘了你是个哑巴。”
1524521：“……”
他不是哑巴，只是很多话不能说，怕说错了所以能不说就不说。
我装看不懂1524521挥舞的手臂，说：“还是我问你答，是就点头，否就摇头，拿不定主意的就站着不动。”
1524521点了点头。
我清了清嗓，问出了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我说：“你知道自己被关在哪里吗？”
1524521点头。
我也点头，继续道：“接下来我说楼层，说对了就点头。”
很快，我就从1524521这拿到了第一手情报，知道了他被关在了哪一层。
我趁热打铁又问了几个细节上的问题，有的1524521知道，有的他也不清楚。
但也够了。
我已经很满意了，有了这些情报我能节省不少时间，也就能早点出去了。
“明白了。”
“我懂，别比划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让我注意安全？”
1524521被抢词，沉默了几秒，又挥动了两下他的小短手。
我按住他的手，说：“好了好了，我好歹是你的主人，你多少要相信我一些，我很厉害的，一定能把你带出去。”
1524521看着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其实他想说即便把他救出去，他也支撑不了多久了，核心已经损坏了，即便有备用的核心，也是杯水车薪，等燃烧殆尽，他又靠什么活下去呢？
但主人的笑容是那么温暖，不断鼓励着他，坚持，再坚持一会儿。
1524521的眼前逐渐变得模糊。
啪嗒。
我看见机器人眼睛里的光亮又消失了，所以说1524521已经离开了。
我耸了耸肩，拎着机器人放它去墙角面壁。
翌日，我提溜着机器人走出关押区，把它放到一个充电点充电。
我正琢磨着充电口在哪里，从另一边伸过来一只手，按下了一个绿色的按钮。
“开关在这里。”
我扭头。
闻笙灰色的眼眸也正看着我，几天不见，他给我的感觉又不一样了。
我心里打着鼓。
实在是没底。
原本我想的是让闻笙恢复记忆，那样他就会变回我记忆中熟悉的闻教授，但显然结果不尽如意，闻笙是变了，我的目的也还是没有达成。
好吧，我承认是我草率了。
我移开了视线，语气有些不自然：“你怎么来了？”
好嘛，刚刚求和，他就来了。
我没做好准备啊，好歹让我想好台词啊。
我没有注意到闻笙愣了一下，他的指节因为用力几乎看的到皮肤下面的金属纹路。
“我刚刚路过，看到了你。”
我：“……”
你信我信不信？
闻笙一看就是不会撒谎的，虽然他没什么表情，但这理由编的太烂了。
想看就看呗，又不是不让看。
但我出于两人的友谊，还是没有戳穿他拙劣的谎言。
我说：“那还挺巧的。”
“嗯。”
闻笙低低道，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转身想看看机器人的电充好了没有，下一秒就被拽住了。
闻笙以为我又要走，也不当闷葫芦了，声音有些急促：“别走！”
我诧异道：“你——”先松开。
闻笙：“我已经收到了你的道歉，我已经不生气了，你……你回来吧，我给你准备了很多你爱吃的食物。”
他抓着我的手腕，生怕我跑了。
我眨了下眼。
闻笙看起来有些紧张。
我想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
闻笙愣愣地看着我，听到了我的声音后才反应过来，如释重负般也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看不见，我也没提醒，所以他没有发觉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按照程序设定表达他的喜怒。
我知道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