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意外
只是……，她的美丽人生终止于一次意外的怀孕。
凯茜夫人在生下自己的大儿子的二十年后,得到了神的“眷顾”,生下来又一个男婴。
只是可惜，在孩子睁眼的那一刻,她的喜悦变成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生下的孩子的眼眸是红色的。这是自己的拉德利家族和丈夫的麦克纳家族都没有出现过的眼珠颜色。
果然,没过多久,这个孩子就被界定成为了被放逐者。
凯茜夫人从没有如此崩溃过。即便出于自己的尊贵地位,教廷严密封锁了这件事情。但折辱人格的审查与问询过程却是逃不掉的。
她在麦克纳男爵尚在襁褓之时，便遭遇了一连串各种形式的拷问。
那些来自教廷的教安官们冷漠且偏执。他们视被放逐者为不祥,连带着将维护自己儿子的凯茜夫人同样污秽有罪。
似乎拥有一个被放逐者的孩子的那一刻,她便有了一个被质疑的借口。他们质疑她对女神的忠诚，质疑她身为一个贵族的道德与品行。他们质疑她的一切，哪怕那些质疑对她来说无异于污蔑和亵渎。
可是，没有人相信她的无辜。他们坚信她是有罪的。
否则,为什么女神用来惩罚仆人所带来的异种会从她的肚子里降生。她一定没有表面上那么高洁尊贵。她一定做过什么违反了道德或信仰的事情。
她的谎言让她的品行更加不堪……
饶是这个柔弱的女人如何辩解,教廷也仍旧将她当做有罪之人。
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和持续不断地质疑否定让她备受折磨。可身为贵族,她却不得不配合接受如此高频率的侮辱。她的涵养和优势，此刻成为了枷锁让她寸步难行。
可最让人崩溃的,还是来自家庭的冷漠与自私抛弃。
在被界定出被放逐者血统的那一刻,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那位麦克纳侯爵便对他们避如蛇蝎。她的一双儿女,她那骄傲又拥有高贵的血统们更是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视为人生路上的耻辱和污点。
他们对她极尽咒骂，在她面前无所不用其极地抱怨着她对他们的拖累。却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
他们从没有在她被教廷的威逼与审查时站出来替她解释。亦没有在她深夜因为压力与折磨情绪崩溃时,哪怕说上一句可以抚慰人心的话。
他们对她忍受的痛苦不管不顾。甚至无情到想要让凯茜夫人接受他们将这个孩子无声无息地处理掉。
这个娇贵的女人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完美人生是多么的浅薄和脆弱。
她变得敏感又易怒。她不允许其他人触碰她尚在襁褓的孩子。哪怕只是仆人去摸摸他的小脸蛋。
她一切亲力亲为，甚至在被教廷审查着之余，竭力以死相逼，才能让所有人打消伤害自己孩子的念想。
一刹那，她从一个高高在上的侯爵夫人变成了看清了家人冷漠残忍的可怜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从那令人崩溃的折磨中挣扎出来的。
或许是由于那个尚在襁褓中孩子在她凝望着他时展露的天真笑颜，亦或许是他在自己崩溃尖叫时的乖巧安宁。或者只是午夜梦回，她被噩梦吓得冷汗岑岑时，身旁让人欢快的懵懂咿呀絮语。
莱尔.麦克纳真的很乖。他是凯茜夫人生下的孩子中最为乖巧的一个。他早慧又聪明。他似乎察觉到母亲处在很艰难的时期，似乎知道自己和母亲的处境并不令人安心。
他即便在母亲崩溃大叫的时候也不吵不闹，哪怕一次惊扰凯茜夫人的无端啼哭都没有过。
他常做的，只是拿自己宛如红宝石般璀璨的双眸懵懂望着意志逐渐溃散的凯茜夫人。
但这已经足够了。这给了她勇气，赐予了她面对一切的力量。更让她意识到，相比于自己，其实眼前这个孩子的境遇才更加可怜。
可怜的莱尔.布莱克，从出生起便不被人接受。所能依靠的，只有她。无论是什么样的她。无论是懦弱的，不堪的她。还是勇敢的，强大的她。
莱尔.布莱克从来都只有自己的母亲。
于是，这个一直被呵护着的女人，在自己即将崩溃的时候，为了自己身侧那个无依无靠的可怜孩子，展现出了超乎所有人预料的坚强与韧性。
她努力摆脱教廷的折磨，她隐忍着家人对她的冷漠与残忍，她反抗着所有人对她的恶意冷眼。她尝试用仅有的力量去努力保全自己和孩子。
所幸，低潮的日子总会过去。虽然教廷翻遍了拉德利家族和麦克纳家族的族谱也没有遇到一个红宝石眼瞳的祖先。但他们同样没有找到过凯茜夫人一丝一毫的实质性错误。他们虽然界定了莱尔.麦克纳的异种身份，却还是饶过了这位看似娇柔，却异常顽强的母亲。
凯茜夫人得以恢复了部分名誉和社交。她的努力与坚持让她活了下来。
她又成为了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尊贵的侯爵夫人，一个光鲜亮丽的随侍在伟大的安妮特王后身边的贵族。
只是，似乎还是有所不同。
凯茜夫人开始频繁且详细地清点着自己拥有的大笔财产。那笔财产来自于自己的父亲——拉德利公爵赠予自己的嫁妆，以及作为侯爵夫人这些年所接受的赏赐。
曾经的它们皆由自己专有的管家打理。只现在，在体会到一个人的孤立无援之后，在看透了身边血淋淋的真相之后，她开始尝试着将命运握在自己的手中。她决定从拿回自己的财产开始。
但凯茜夫人很快就受到了阻挠。最为激烈的便是对自己被审查无动于衷，对自己恶语相向，甚至还要为了麦克纳家族的荣耀，企图抛弃自己孩子的丈夫。
她早就对他死了心，可他却不肯放过他。
麦克纳侯爵大人出生不凡，却实在花心冷漠。
这些年，他用着凯茜夫人的嫁妆流连花丛不知道有多惬意。现在被收走了一部分经济收入，自然不满。
当然，让他更加不满的是凯茜夫人的态度。在她发现自己嫁妆的巨大亏空之后，她竟然要求麦克纳男爵偿还这部分被偷走的财产。
“偷”这个字眼灼伤了麦克纳侯爵的自尊心。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早就将妻子的嫁妆当做了自己的东西。怎么容忍她对自己如此侮辱和亵渎。
激烈的争吵开始频繁产生。只是，麦克纳侯爵逐渐发现，以往自己那娇柔的妻子竟然不知不觉变得如此强硬且固执了。
她不仅敢和自己顶嘴。甚至还信誓旦旦，要向王庭申请和自己离婚以保全自己的嫁妆。
这怎么可能允许？当年的拉德利公爵可是出了名的富有。他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于是便在自己设定远方的拉德利作为自己继承人之前，将自己所有的个人财产作为凯茜夫人的嫁妆送了出去。
那是一笔多么大的财富，似乎唯有麦克纳侯爵明白。毕竟，自己哪怕只用了一部分都足够几十年如一日在帝都花天酒地了。
凯茜夫人的固执没有保护自己，反而让事态升了级。
为了让她安分守己，他们把她关在了家中。为了不让她在外边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麦克纳侯爵开始对她进行了殴打。
即便她不得不出席一些社交场合的时候。那个阴险的家伙，也会搂着她，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寸步不离她身旁。
即便她满是拒绝，那人也只会讪笑解释是自己突然发了疯，暗示别人她出现了心理问题。
原本大家不相信。
但是她成年的儿子和女儿却用着和自己的父亲同样的说辞，将他们的母亲同样囚困在这难堪的境地里，让她百口莫辩。
外面开始传得沸沸扬扬。凯茜夫人时隔十几年剩下的孩子是她出轨的野种。麦克纳侯爵大人于是和凯茜夫人吵了架。两个人再也不像曾经的相敬如宾了。所以两个人共有的孩子才会和爸爸站在一起去阻止凯茜夫人疯下去。
谣言四起，所有的社交伙伴都逐渐离开了她。
凯茜夫人又要变成了孤立无援的可怜人，被她的家人一步步夺走她的自由，杀死她最小的孩子，将她彻底逼疯。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隐忍沉默了。
在她所有的社交中断之前。凯茜夫人毫无预兆地在诸多公众的场合宣布自己的财产由自己的几个子女共同继承的消息。如果她的孩子们在未成年死去，那么本该由其继承的财产，将会无偿交还给拉德利家族的后人。
一时间，这件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知道凯茜夫人和麦克纳侯爵已然撕破了脸皮。宁愿让自己的财产付之东流，也不愿意留给侯爵大人。
无疑，这件事情惹怒了她的丈夫。
他将她彻底囚禁在了家里，中断一切的社交活动，再不允许让她接触任何的律师和财产代理人。
但这没有用。他们无法阻拦下定了决心的凯茜夫人。
她在麦克纳一家其他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地转移着自己财产的所有权。甚至试图将本该给予年长儿子和女儿的大部分都转赠给了莱尔.麦克纳。
即便那段时期，她被自己的亲人们无所不用其极地谩骂与虐待。
她也还是坚持到了文件即将生效的那刻。
这个女人做到了保护自己孩子性命的一切举措。
只是她的运气实在不好。更改成年儿子的权益需要其本人签字。得到了消息的麦克纳侯爵立刻便带着已然成年的儿女咄咄逼问她为何要如此地冷酷。
激烈的争吵与控诉没能让他们得到答案。
所以他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强硬终止这份财产分配文件的生效。
他们杀掉了凯茜夫人。财产重新分配计划因为主人的意外死亡而终止。
生效的，是凯茜夫人在诞下孩子之前留下的遗嘱。
遗嘱上虽然仍然要求将孩子继承的财产在孩子死亡后归还给拉德利家族。但至少，在他们全部活着的情况下，哪怕剩下的两个孩子同样享有一部分的继承权。
对冷漠又贪婪的麦克纳家族来说，这个结果差强人意。最起码，那个孩子还在他们手里。只要让他不死去，他们一毛钱都不会失去。
所以，一切归于平静。
除了麦克纳侯爵府上失去了一位可敬的女主人。和让可怜的麦克纳男爵大人失去了唯一爱着自己的母亲。
……
温特怅惘地读完凯茜夫人的事迹之后，麦克纳男爵还在沙发上发呆。
温特没有打扰他，和自己直接读取脑中关于凯茜夫人的信息相比，一直将自己的遭遇与挣扎历程记录下来的文字想必更加直观和让人心痛。
麦克纳安静下来后看了好一会儿。他孜孜不倦地看着它们，似乎在努力寻找着凯茜夫人生前停留过的目光。
只是，什么都没有。
温特叹了口气。过了良久，他才满脸复杂地跟失魂落魄的麦克纳男爵道：“您真的想好了吗？”
“一旦决定好，没有人会再允许我们的反悔。”
得到的是一个沉重而又缓慢地点头。
温特于是不再犹豫，他同样回之以坚定的眼神。走到了麦克纳男爵的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朝着门口走去。
“既然这样，男爵大人。我会努力帮助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