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夺走
这是他比较熟悉的地方。前段时间苏利文先生总带着他来到这间书房里谈论关于挽救西境经济的事宜。
那个时候的麦克纳男爵大人慷慨又大方。虽然知道苏利文先生有所图谋,但起码确实帮助了他。
因此，他对他们总是洋溢着无法言说的热情与谦逊。
看得出来他是一个骨子里是非分明且并不难相处的贵族。
只是没想到不过几天，就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温特脑子里还回荡着苏利文先生方才的话。
他有些搞不懂了。
于是刚坐起来便警惕地望着周围。直到看到一旁坐着的麦克纳男爵大人这才松了口气。
麦克纳男爵大人还活着。温特抽了抽嘴角。他知道苏利文先生又口是心非了。
于是他松了一口气,跟麦克纳男爵开心道，“麦克男爵大人,好久不见。这段时间您过得怎么样？”
“温特先生。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些问题？维斯是苏利文先生的人。他都要来杀掉我了,你难道不知道吗？”麦克纳男爵因为温特的话微微拧起了眉。他对主仆二人的行径一点都不理解。
一个直言要让他早点去死。却把自己的仆人留在这里。
另一个，甚至在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问好……
“嗯？想要杀你的是苏利文先生？”温特没有理会麦克纳男爵的诧异,听到他的话脸色骤然变了变。
只是下一刻他就猛地摇起了头,坚定道：“不可能的,麦克纳男爵大人。苏利文先生没想要杀你。”
“如果他想要杀了你就不会答应我前来解救您的。”
“他会直接杀掉您。麦克纳男爵大人。”温特笃定道。
“是吧。”麦克纳男爵喃喃应了一声。轻问道：“既然如此,温特先生。”
“你为什么要苦口婆心地劝说苏利文来解救我呢？”
“你知道，我其实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麦克纳男爵冷静道。
说话的时候,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玻璃瓶。
那是维斯出去之前,在苏利文先生的授意之下递给他的。
满满一整瓶的安眠药。如果他喝下去就彻底地结束了。
维斯的方案还会继续。
他会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的财产会被麦克纳家族的其他人一一瓜分掉。
没有人会为他悲伤。因为他的死亡才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或许这也是苏利文有恃无恐让自己的小男仆继续努力的原因。
在家族的荣耀下生长的人，当失去了家族的荫庇之后，确实没有什么活下来的希望了。
即便没有苏利文的推波助澜，聪明如麦克纳也会走向这条道路。
因为即便他不去,盼着他死去的人,亦或是曾经对他心有不满的人也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采取措施。
他会遇到生意上的倾轧,他会遭受所有人的背叛，会在某个时刻被人恶意诬陷诋毁。
他会体会到失去一切,慢慢被逼到绝路的感觉。直至再到崩溃的最后一刻,亲自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已然真正地穷途末路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一点,就在这里，再不挣扎。
可,虽然已经想得如此明白了。他还是想在临死前和温特先生聊一聊。
温特先生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如此急迫地期待他活着的人了。
虽然也仅仅是因为他善良。
仅仅是因为，可笑的善良。
麦克纳终于了解刚才苏利文先生对他的眼神了。
那里还有对他深重的怜悯。
他说的对。
自己已然成了丧家之犬。唯一的东西只剩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仆对他的无足轻重的善良。
他真的是一个可怜的人啊。
“因为你就要死了呀。麦克纳男爵大人。”温特抬头望着麦克纳男爵，有些激动道。
“我知道我要死了，然后呢？”
“然后你就要，死了呀。”温特瞪大了眼睛。他颤抖着唇，刚才因为担心麦克纳男爵大人死亡时的心悸又凸显了出来。
他前所未有的紧张，死捏着自己的拳头，望着他道：“麦克纳先生，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您珍贵的生命就消失了。”
“您……”
“可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温特先生。”
麦克纳男爵眼尾微微垂着，他的精神显得很不好，唇角耷拉，肩膀微缩，那张苍白的脸带着股颓丧深重的厌世感。
他手里捏着那个小玻璃瓶，叹着气跟温特道。“可我已经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所有人都告诉我。生在麦克纳家族，是我这辈子最为幸运的事情。”
“这是我生活的重心，也是我得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基础。”
“就算是我喜欢布尔芬奇的勇气，也来源于此。我是麦克纳家族的人，我可以去喜欢一个高高在上的圣女。”
“我做的每一笔交易，谈下的每一个合同，皆是因为我这个尊贵又无比显眼的，需要别人忌惮的家世头衔。”
“现在我没有了。麦克纳家族的所有人都抛弃了我。”
“他们甚至关心我母亲的遗产分配，甚于关心我。”
“你知道有多可笑吗？温特先生。”
“那份遗产分配里，我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贡献给了麦克纳家族。包括我母亲留给我的那份。无一例外，全部。在我死后，皆属于我伟大的家族。”
“可我的家族却如此，对我……”
麦克纳先生垂下了头。
素来斯文睿智的人，此刻却显得格外地颓丧。像是失去了脊梁，再没有了劲头。
“可是，麦克纳男爵大人，请恕我直言，我有些不懂。”温特的声音有些磕磕巴巴。他似乎在此刻才终于意识到，麦克纳男爵是真的不想活了。
失去了一切之后的绝望，像是山一样压倒了他。
即便没有维斯的筹划与推波助澜，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他也不愿意再为这个可悲的世界留恋什么。
“你说的这些固然重要，如果有的话也非常的幸运。”
“但是麦克纳先生，对您来说，最重要的不该是您自己吗？”
“为什么要先放弃自己？即便麦克纳家族抛弃了你，即便是他们判了你死刑。可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去反抗吗……为您自己的生命而战。”
“温特先生，你虽然是个男仆，但是应该过得不差吧。”麦克纳男爵因为温特的话抬起了头来。他静静看着他，嘴里发苦道。
“虽然只是一个仆人，却被苏利文如此肆无忌惮地偏宠着。更重要的是，哪怕你地位低下，也没有就此颓丧下去的理由，您拥有生活下去的勇气和意义。”
“可是我呢，我一无所有。我只从小就知道我在家族里是不被偏爱的那一个。”
“我的兄长莱恩比我差了将近二十岁，却总是肆无忌惮抢我的玩具。即便那些东西在他的眼里，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垃圾。他只是单纯不想要我当他的弟弟。”
“我的姐姐安妮儿同样对我忽视不已。她早早就跟现在的这位陛下勾搭在一起，成为了他的情妇。每天只热心于怎么让陛下对自己更上心一点，毫不在乎她这个毫无用处且只会哭哭啼啼的弟弟。”
“至于我的父亲，就更不必说了。他原本就不是一个负责任的人。生下我只是一个意外。”
“而我却造成了他妻子的死亡。虽然没有了妻子，能够让他有更大的便利将无数的情人带回去肆意享乐。”
“可如果没有我，拥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妻子会让他的人生更加完美。最起码不必忍受这些情妇们为了进入府邸而争风吃醋的吵闹。”
“总之，我的存在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所以你看，温特先生。我看似拥有一切，却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就是生在这个高贵显赫的家族。所有人会被像敬畏麦克纳家族一样，畏惧且恭敬地对我。”
“曾经的我，尚有布尔芬奇小姐作为人生的希望与目标。为了达到我的目标，我愿意忍受或者说忽视自己曾经难堪的处境。甚至顺理成章离开那个显赫的家，成为新的麦克纳。”
“可是就连布尔芬奇小姐对我的感情也是假的。”
“我是一个非常烂的垃圾。从没有人爱我，被全世界攻讦。这样的日子温特先生是难以想象的吧。”
“没有阳光，充满绝望。让人无所适从，令人讨厌。”
“我跟这样的日子一样。是一个被讨厌的人。”
“一切的努力都没有了意义。我现在不被允许活着了。”
“我赚来的钱，也只会像我那可悲的从未谋面的母亲一样，变成一大笔遗产。躺在我的银行账户和我府邸的金库里。”
“等待着被那些对我毫无感情的亲人们瓜分掉。”
“而我，甚至到现在都生不起对他们的报复与愤懑的心理。因为我知道，他们本就是这样，自私、虚伪、趋利避害，且从来没有爱过我。”
“可即便这样，这也是我唯一能够拥有的东西了。”
“我并不是贪恋麦克纳家族的荣誉。也并不是为此感到骄傲。我只是，无处可去了。”麦克纳男爵无助地扯着自己的头发道：“如果我的出生是一个错误，是一个不被人期待的存在。”
“那我此刻恰如其分地死去，又怎么样呢？没有什么不同。”麦克纳男爵紧紧握着自己手里的玻璃瓶，将那满满一瓶的白色药粉轻轻颠倒过来。
漂亮的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失去了色彩，显得黯淡无光。
麦克纳男爵大人惨白的脸上越发没有了气血。
他恹恹的，有些茫然地望着自己手里的药瓶。像是一个忘记了自己回家路的孩子。
“我难道要去豁出去一切，去报复麦克纳家族。去报复我那个自私冷血，从没有放在眼里的外甥吗？别搞笑了，温特。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
“我知道我在胆怯。但是温特，我本来就是个从未被期待的废物。甚至连抵抗的胆量都没有。”
有气无力的话语让温特震在原地。
他满是心疼地望着麦克纳男爵大人。
带有吸血鬼血脉的被放逐者的身份，让他在家族中毫无立足之地。长时间的打压与排挤，让麦克纳男爵大人哪怕聪明又睿智，却从根子上胆怯又自卑。
为了并不重视自己的家族呕心沥血积攒财富，却还在自己没死的时候就被惦记，还惨遭动手抢夺。
麦克纳男爵大人的人生充满了坎坷与不被期待。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阳光透过去给他一点生活的勇气。
温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了。
麦克纳男爵大人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要严重。
可是如果就让他现在这样死去。那也实在是太令人悲伤了。
不是吗？一个鲜活完整的生命，在尚未品尝到生命的美妙的时候就突然消失。这实在让人惋惜。
“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麦克纳男爵大人。”温特压低声音，试图安抚麦克纳男爵大人道。“最起码你已经失去的母亲是爱你的。否则又怎么会记得给您留下一份遗产呢？您就是靠着这份遗产白手起家的吧？”
遗产这个词刚说出来，温特的脑子便麻麻的。那种熟悉的麻痹感骤然而来。
让他下意识扶住自己的额头，颇有些呆愣地望着前方。
待到他看完了脑中的剧本，顿时眼睛晶亮了起来。
他朝着麦克纳男爵陡然兴奋道：“是的，麦克纳男爵大人。”
“您并没有被所有人抛弃。”
“您的母亲，凯茜夫人。将自己最有价值的东西赠予给了你。”
“那是她随身的珠宝以及自己父母为她留下的一笔不菲的财产。那是属于你的东西，也是你母亲对你的爱。他期许你能好好长大。”
“您是被期待着生下来的。麦克纳男爵大人。被期待出生的您，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呢？哪怕挣扎也要试一试的啊。”
“如果您不相信，您可以去看看您母亲给您留的珠宝盒。”
“其中的一个珠宝盒子。似乎留有你母亲的日记。”
温特第一次在剧本中察觉到如此细小的细节——麦克纳男爵大人母亲给他遗留下来的日记本。
他不知道这个笔记本中写了什么。
却又觉得这是一个或许能够让麦克纳男爵大人重振起生活信心的重要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提议道：“您如果感到悲伤，可以去读一读。”
“即便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都不爱你。但我想，在你出生之前就为你准备好了一切，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将你平安降生的母亲，一定是爱你的。”
“不仅爱你，还知道作为他最小的儿子你会生活不易。”
“因此将她所有的珠宝都继承给您，那你哪怕不如自己兄长姐姐那般风光，也可以富足活着。”
麦克纳男爵震了震。随后便起了身在温特有些激动的目光之下奔向了自己书房的一个墙壁夹层。
很快从那里拖出了一只箱子来。
贵重的珠宝被上好的天鹅绒的盒子包裹着。放在有些年头的箱子里。
其中的一个盒子特别的大，却只放下了一个带有特殊标志的王冠。
温特有些看不懂这是哪个家族的标志。但能够想得出来麦克纳男爵大人的母亲一定来自于一个非常显赫的，可以自己铸造王冠的家族。
想必这顶王冠才是麦克纳家族心心念念的东西。
他们忌惮它的下落，才会让那位维斯大人事先弄清楚麦克纳男爵的遗产分配。
这才让苏利文先生能够及时赶到。不幸中的万幸，他们的贪婪给了麦克纳男爵一次生的机会。或者是凯茜夫人再一次眷顾了自己这个从出生起便可怜的小儿子。
只是那个王冠的箱子有些过于庞大了。
温特听见麦克纳男爵一边擦拭着箱子上面的浮灰，一边难掩颤抖道。“母亲留给我的遗产，能够被人做手脚的地方，早就在我还没有成年的时候，被莱恩和安妮儿洗劫一空了。”
“但恰恰是珠宝和明文规定的金钱数额他们无法动摇。”
“因为这样独一无二的王冠太过显眼，他们又没有能力制造，所以一直不敢挪用。直到我成年之后，这些东西被交还给我。”
“我虽然将它们带在身边，可以前从未将这顶王冠放在心上。也并未想过，我的母亲会给我留下日记这样的东西。”
“可如果想一想，母亲连遗产分配都能够在生前做好，那么给我留下只言片语，哪怕是一丁点爱的东西，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麦克纳男爵有些哽咽。他娴熟地打开盒子。
然后只茫然了一会儿后，便尝试着敲了敲里边的夹层。
果然只听着空洞的“咚”的一声。
他心领神会，利落揭开了箱子的一层木板。将一个早已经有些泛黄的精致的日记本，从箱子的夹层中拿了出来。
《赠给我最亲爱的莱尔.麦克纳》日记本扉页上的第一句，带着娟秀风格的漂亮花体的笔迹让麦克纳男爵先生颤抖不已。
只是，温特在那本笔记出现的时候便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不适感让他被迫慌忙坐下，紧抓着麦克纳男爵大人的沙发仰躺着被迫接受着脑中的一切。
直到某一刻，他瞪大了眼睛。因为读到的信息，忍不住地身体痉挛着。
温特挣扎着爬了起来，随即慌乱扑上去抓住麦克纳男爵的手。
他颤抖着声音，催促麦克纳男爵道：“男爵大人，看最后一页，您的母亲并非是生你难产，而是被麦克纳家族害死的。”
“她……，她死于蓄意谋杀！”
麦克纳男爵那灰暗的眼眸蓦地凝住。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温特。却在接触了温特坚定的眼神后，又慌不可及地翻向日记的最后。
待到看清楚了上面的字，整个身体抑制不住地瘫坐在地上。
一手紧捏着那已然泛黄的日记本，一手捂着眼睛。像是不能够接受一般，嚎啕崩溃道：“原来我并没有被抛弃，是他们终结了我母亲的生命。让我的生命如此可笑又悲惨的。”
“是他们……，是他们……”麦克纳男爵压抑着悲伤念叨着。“是他们自私又残忍地夺走了我母亲的生命，抢走了我的一切。”
麦克纳男爵猛地站起了身。
他宛如魔怔了一般，通红着双眼猛低着头朝门口走去。脸上带着狰狞，喉间压抑着绝望的悲鸣与恨意。
“我要活下去，我要为我的母亲报仇。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我要让麦克纳家族的人都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