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安静
苏利文先生却没抬头看他,他继续处理着手头上的事物，边道：“我以为你会再晚些再来。”
“毕竟,彻底否定自己以往的一切,开始崭新的生活，需要勇气和时间。”
“没有你想的那么多,苏利文先生。”麦克纳男爵并没有因为如此的挖苦而生气。
认识到苏利文先生性格的不堪,并意识到自己对此无能为力之后,他就快速适应了这些。
他甚至还给他尊敬又客气地行了臣服礼。随后耸了耸肩膀,解释道：“当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那些曾经珍惜实际上却是垃圾的东西,就可以非常轻易地抛弃掉了。毕竟,我拥有了更为贵重的东西。”
“所以是你母亲给予你的勇气吗？”苏利文的手顿了一下。他斟酌后礼貌问道。“因为你已经死去的母亲。你愿意背叛整个麦克纳家族？”
“我们一般称呼它为爱先生。更何况先背叛的并不是我。”麦克纳男爵因为苏利文先生的话抽了抽嘴角。可他似乎并不诧异这样的话会从苏利文先生的嘴里说出来。只能叹道。“人类的情感太过于复杂，你即便不理解也是合理的。”
他径直坐在了苏利文先生的面前，转移话题道：“总之，放弃他们并没有让我花多少时间。”
“思考今天跟你进行什么样的谈话,倒是费了一些心思。”麦克纳男爵继续道：“苏利文先生,您知道的。我们需要谈谈。最起码需要在您如何使用我的层面上,达成共识。”
“既然这样，说说自己的畅想吧,麦克纳男爵大人。你能够为我奉献出什么价值。”苏利文点点头。他随即放下了自己的笔,靠在了自己的椅子背上,望着麦克纳男爵安然道。“你得知道人总要有些用处的,不是吗？否则我为什么要牺牲那么大去解决你的麻烦？”
“苏利文先生，大家都是聪明人。你不需要如此刻意地贬低我。你比所有人都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有用处。”
“用处？你凭什么觉得你对我会有用处？因为你是个有钱人吗？你也该知道，在德特兰金钱是不足以让人为所欲为的。在贵族和教廷的欺压下，哪怕是你，想要达到某些目的都很困难。”
“但也算是一个途径，不是吗？”麦克纳男爵淡定反驳道。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甚至也没有想过要救我的命。因为确实如你所说，拥有巨量的财富在德特兰除了让人盯上，被迫屈服于强权之外。理论上来讲并没有太大的用处。”
“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罢了。甚至这个工具，在昨天以前，还并不趁手。”
“但如果我这个人，能够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呢？”麦克纳男爵将身子往桌子前靠了靠。他定定望着苏利文，红宝石一般的眼睛里锐利又清明。
“比如……，我不仅能够摆脱教廷对我的怀疑。甚至还能在教廷这一次人事调动之前，帮助你尽快回到帝都呢？苏利文殿下。”
似乎知道这件事情会让苏利文先生变脸。那双深沉的红眸不肯错过任何一丝的变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凭什么觉得我没有能力回到帝都？”苏利文一愣，却还是倔强道。
“您当然有能力。”麦克纳男爵却不以为意，他甚至耸了耸肩，随后不假思索道：“为西境付出了这么多。即便别人不知道，可想要得到一个去往帝都的通行令，回到故土探访一番，西境侯爵不会不给您面子的。”
“可是苏利文先生。你该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不止是让你拥有通行令那么简单。是在教廷开始人事调动之前，用无可指摘的理由将您送回帝都，甚至保证您拥有合适的地位，去……”
“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麦克纳男爵的声音轻又慢。
却在话音落地的那一刻，让苏利文先生凝住了眼睛。
他原本泰然的微笑消失无踪，深邃冷清的脸没有了笑容的装点便显得格外冷峻。只微微抿了嘴便让人心中胆寒。
但他没有说过多的话，只是在桌子后不断摩挲着自己手杖的石头。似乎抚摸着它能够给自己继续下去的定力。
苏利文先生强装镇定开口道：“我不明白，先生，您口中所说的，我该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你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苏利文先生抬了抬自己的手杖，仰起自己那高傲的下巴，继续道。
“先生，您不需要试探我。”麦克纳男爵微微一笑，大度又干脆道：“您知道，我的母亲给我留下了一份日记。她与您的母亲是密友，更是可以出入德特兰宫殿的人。”
“日记里有些许不经意的记叙。暴露出来的东西，家母生性单纯善良，她看不出来，难道我看不出来吗？”
“苏利文先生，您尚有大仇未报。”
“您当初被王后大人甚至整个皇室如此对待。甚至在反抗之后就被无比残忍地扔到了西境这样的不毛之地。直到现在都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
“对您来说，返回帝都不仅是为了权力野心和地位。”麦克纳男爵言之凿凿道：“您……”
“闭嘴，莱尔.麦克纳。”“咚”地一声，那是手杖透过地毯沉沉敲在地板上的声音。
苏利文粗暴地阻止了麦克纳男爵继续说下去的意图。
房间里突然静寂了下来。
麦克纳男爵却没有任何的触怒。帝都的教廷能人辈出，对自己忌惮的人的盯视简直无孔不入。
一些秘密，如果各自能够领会，那么不说出来最好。毕竟，说出来的东西和自己的想法，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麦克纳男爵于是只安静地望着苏利文先生，等着他自己平复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平复下来的苏利文先生话锋一转。
他没有给麦克纳男爵继续窥探自己隐私的机会，反而问道：“你该知道，你想要报复的仇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不惜牺牲自己的信仰，背弃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你不觉得自己可悲吗？”
“这个问题，好像我已经在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回答您了苏利文先生。那是我一直都渴望得到的爱。”
“更何况，我一直不是都一无所有吗？家族的荣誉、迷幻的爱情、甚至被人能够轻易夺走的财富。这些东西，我即便短暂拥有过，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吗？”苏利文不知不觉低下了头去。他聆听着麦克纳男爵的话，不由自主地眯了眯漂亮的眼睛，轻轻问道。
“是的先生。”得到的是坚定的回答。
“既然如此……”苏利文点点头，他没有继续思考，而是干脆道：“麦克纳男爵，请将你说出的一切付诸行动。作为我肯定你能力的考察。”
“更是作为我信任你，和你合作的开始。”
“如果你能够令我满意。我会满足你的期待。将麦克纳家族、亨利，以及一起作为目标……，褫夺他们的一切，让他们全部去死。”
“当然可以，苏利文先生。感谢您给予我的机会，让我得到你的帮助。”麦克纳男爵同样点了点头，他起了身，再次给苏利文先生行了礼。
只是在苏利文先生以为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却仍旧站在那里。
麦克纳男爵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浅笑。他有些局促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摸了摸鼻子。
待到苏利文那明晃晃的疑惑眼神递过来时，才低咳一声道：“您该知道，我之所以重新燃起生的希望，甚至不遗余力想要和您合作。温特先生对此功不可没。”
“所以，可否让我做点什么，以此来表达对温特先生的谢意？伟大的苏利文先生？”看得出来，麦克纳男爵对自己的额外要求格外谦卑，甚至连浮夸的恭维都用上了。
“比如？”苏利文先生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比如，他其实可以不用一直当一个男仆，而是有更好的去处。苏利文先生。”麦克纳男爵微低下头，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封来自于皇家圣廷学院的入学邀请函。
信上，用极为繁复的花体字书写的温特的名字醒目又灼眼。
…………
书房骤然又沉寂了下去。
两个人都盯着那张邀请帖不说话。即便让两个人沉默的人此刻站在门外而不是房间里。
帝都的皇家圣廷学院，不仅是德特兰的最高学府，更是号称被女神神赐过福祉，和教廷休戚相关的学校。
那里不仅云集了德特兰权势滔天的高贵贵族们，还是培养教廷官员的温床。而往往，这两件事情，是不可分割的。
侍奉女神的官员们从贵族中选拔，贵族因为教廷的加持，地位更加稳固。即便是被教廷从各地选拔出来的天赋绝佳的平民天才们，也会在毕业后摆脱自己的平民身份，前途无量。
不管怎么说，能够得到这么一份邀请函，便意味着一个异常光明的未来。
即便这个未来对苏利文先生或者麦克纳男爵来说，没什么大不了。可对于温特先生来说，不言而喻。哪怕没有爵位，他也会是一个受人尊敬的绅士。这意味着他的人生完全可以改头换面，从此和低贱的仆人再不相干。
麦克纳男爵大人给予他的礼物，连苏利文先生都感受到了分量。
只是苏利文先生却并没有显现得那么高兴。而是在沉思了好久后才问道：“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先生，他是你的男仆。德特兰的法律让我无法僭越这件事情。他的一切，该由你来定夺。”
“既然如此……”苏利文先生似乎因为麦克纳男爵的回答轻轻松了口气。他的脊背微微松了松，一手敲着桌子，语带不屑问道。“你为什么要提出这样冒昧的请求。”
“因为他需要苏利文先生。”
“你回到帝都之后，接受的审查肯定是四面八方的。如果想要温特先生帮助你，那他一定不能在你跟前，甚至不能跟你有任何明面的关系。”
“既然都要将他安排到别处了，那么为什么不给他创造一个更好的环境呢？先生。”麦克纳男爵带着克制的希冀道：“而温特先生作为我的恩人。我很乐意给他提供这方面的帮助。”
苏利文彻底拉下了脸。
或者说在他提出温特即将离开自己的那一刻，苏利文先生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不悦地望着麦克纳男爵，纤薄的唇紧紧抿着。
却没有出声发言。
因为他知道麦克纳男爵说的是对的。
“但这并不符合我的利益，麦克纳男爵大人。”苏利文先生静静道。
“即便他不能待在我的身边，但我完全可以把它放在……”苏利文先生沉默了一下，还是坚强道：“可以放在一个用处更大的位置。”
“而不是花费一大笔金钱和资源，去将他送进帝都最好的学校里。”
“但这对他来说却是最优解不是吗？苏利文先生。”
“只有进了这里，和德特兰最有权势的一批人建立关系，他才能真正的成为一个受到众人尊敬的绅士。而不是一个，只能躬身服务别人的仆人。”
“可你刚才说了，这是我的事情。”苏利文微微抬起头，那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锐利与警惕。
很明显，他为麦克纳男爵的请求动怒非常。
“既然这样……，你不答应也没有关系。”麦克纳男爵深吸口气，站起来道：“我总会有其他的报答温特先生的方式的。”
“但是有一句话我需要提醒你。苏利文先生。没有人会一直甘于为别人付出。人总是需要给予一些利益的。”
“我不向温特先生提醒，是因为我知道即便提出来，你也不会愿意让温特先生跟我走。温特先生自己也不一定愿意。”
“但是苏利文先生，你能保证温特先生会永远自愿待在你身边吗？”
…………
书房里归于寂静。
温特颇有些诧异低沉望着麦克纳男爵脸色不好地离开。甚至不让他送出门。
待到给苏利文先生重新换茶的时候，看到苏利文先生同样一言不发地坐在桌前。更是觉得诧异。
“我以为你们会合作的很愉快的，苏利文先生。”温特轻轻将茶杯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小心地朝着人关心道。
“应该吧。”苏利文先生似乎看了他一眼。然后边说着话，边将桌子上的那张纸反扣了起来。
待到温特走近，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的挣扎。却还是抿着唇将那张纸甩进了抽屉里。
这才眼望着温特道：“跟麦克纳男爵合作的部分我们谈得很愉快。只是一些……，其他的事情有了一些分歧。但是，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温特先生。”
“您客气了，苏利文先生，我只是做了我自己的本分。”温特谦虚道。
“一个贴身男仆可没有陪主人处理棘手事情的本分。”苏利文先生定定望着温特，那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郁。
他的眼神因为自己卑劣的决定有些躲闪。可他却倔强地压下这种心态，强迫自己与温特对视着。两只手交叠放在桌子上，轻轻道。“温特先生，你从来没有向我提过要求。”
“凭你对我的贡献，你可以跟我交换到很多。”
“比如呢？苏利文先生？”温特嘴角噙着笑，歪着头问道。他似乎因为苏利文先生的话感到有些新奇。总之这并不是将苏利文的话认真听进去的态度。
“我可以……”
“我其实可以……”
“我……”苏利文先生紧张地将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蜷起又放下。他局促地调整着坐姿，却是说不出什么实质性话来。
最终还是颓然一顿，他微微低下了头。任凭透过窗户的细碎阳光在他英挺的五官上投下浅浅的光影。显得不安又落魄。
“没关系的，苏利文先生。”
“你给予我的已经足够。我并不想跟你交换些什么。我只是乐于看到你少些麻烦而已。这些是我自愿的。”温特觉得苏利文先生此刻窘迫得虽然有些可爱，但未尝不显得可怜。于是不在逗他，快速回答道：“赶去救助麦克纳男爵，在得到他的报酬之前，您可是甘愿为了我牺牲自己的利益而去的。”
“您对我的慷慨我铭记在心，又怎么能够因为弄拙成巧之后再觉得您欠我什么呢？”
“您不必为此产生什么不安心理。您什么都不欠我的，苏利文先生。”
“是吗？温特先生。”
苏利文先生似乎自己也放弃了说点什么。他只朝着温特点点头。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放松，他抚摸着抽屉里的那份邀请函，将它死死按在抽屉底部。终于还是道：“多谢你的慷慨大方。”
…………
温特还是得到了一个晚上的休息时间。
这让他有些兴奋，毕竟作为苏利文先生唯一的贴身男仆，又要兼顾专门为他聘请的家庭教师的教导，温特其实每天都过的匆忙又充实。
即便是一个晚上的时间也很珍贵。
他快速完成了作业，然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那是早在冬天之前，苏利文先生以需要他随身暖烘烘为由，特意让他居住的拥有壁炉的房间。
房间虽然不大，但离苏利文先生的卧室很近。
和平时一样，温特很快就睡着了。他的睡眠一直很好。
春天越来越近，料峭的寒气却骤然来临，落下了一场宁静的夜雪。
睡梦中的温特没有察觉到自己一直贴身佩戴在胸前的那枚琥珀色宝石微微闪烁着光芒。
没一会儿，穿着睡衣的苏利文先生出现在他的房门口。
修长的身影走到了他的床前。
像月光一样的长发和门外的落雪一样落下。
苏利文先生半垂着眉眼定定看着他，用那略有些冰凉的手指轻轻触上了温特安恬的睡颜。轻轻喃道：“我想给予你我的一切。温特先生。”
“可它太过脏污，我料想你也不想要拥有。”
“我想给予你我所有的财富与体面。”
“可我连想到要你离开我的身边都舍不得。”
“我想什么都不做，可在看到莱尔.麦克纳慷慨送给你的那份邀请信时是那样的嫉妒与愤怒。”
“温特先生，我到底该给你什么，才能够让我的心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