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迷信
他们克谨律己，对于不公的事情向来不会网开一面。
达里安撞到他的手里，注定再也不会有翻身的机会了。
当然这些温特并不知道。
他只看到,这位只告诉了别人名字就将人吓到晕倒的波恩大人，好似很忙。
他处理完达里安便离开了走廊。
只在离开前保卫科的其中一人耳语了几句,那人便很礼貌地给他道了歉,并且派人亲自陪他办理所有的入学手续。
……
新生生活，除了有惊无险的开头外,其他的地方都不赖。
感谢麦克纳男爵大人的建议,在他的邀请信上给他了一个偏远贵族的姓氏。即便他只是个在帝都一无所有的平民,也被他的同学们冠以了绅士的称呼。因为这个称呼,让温特避免了很多麻烦。最起码，没有人因为他的地位而霸凌他。
苏利文先生这半年时间给他请的家庭教师也很优秀。也或许可能是曾经这个身体受过良好的教育。总之,温特并不愚钝。一年级的课程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少难度。在开学的几次作业中,他甚至拿到了不少A。
这很不容易，也非常值得高兴。
他将这些事情全部写成了去往西境侯爵府的信件，然后通过威廉.格雷少爷给了苏利文先生。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从没有直接找过苏利文先生。
很快苏利文先生用同样的方式,向他表达了自己的祝贺。并随信件附送给了他好几袋的西尼。
虽然温特对苏利文先生的富裕有些许的认知,但是当他将那些钱铺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的时候,他还是震惊了。
吓得他连夜写信试图将这些钱悉数奉还。并告知苏利文先生，这里并没有太多需要花钱的活动。
于是,很快,他得到了一封苏利文先生绕过侯爵府,通过别的途径发来的,更多的钱。
温特先生：……
通过信件，他知道了之前那笔钱来自威廉少爷的手笔。
但是这似乎激起了苏利文先生的好胜心。在接下来的信件中,每一份都有苏利文先生赠送的礼物。
那些礼物不乏贵重的钱财，更有花钱买不到需要个人定制的，绅士日常生活需要使用的行头和装饰品。威廉.格雷少爷的钱似乎打开了苏利文先生的某些开关，让他意识到他可以有很多东西送给温特。
威廉.少爷也很快来了信，并没有将那些西尼收回。而是告诉他，在苏利文的建议下，他和苏利文先生在西境修建了大量的学校和救济院。用以教养那些和温特一样的本该流离失所的平民孤儿。对他们来说，给他的赠予显然也只是其中的一个，让温特不必介怀。更何况，他为威廉.格雷少爷作出的贡献早就不是这几袋子西尼可以比拟的。不过是花一点点钱，资助他上个学校，又怎么在话下？
随后苏利文先生也发来了解释的信件。他告诉温特，虽然威廉.格雷先生足够愚蠢，但是如果想要在帝都中尽可能地减少麻烦，那么想办法装点自己是最为节省简便的事情。这其中，他送的东西和金钱都是很有用的。如果威廉.格雷的钱他不愿意要，但是自己的一定要收下。
“温特先生的一切该是由我负责。”漂亮花体下的那句话实在符合苏利文先生的性格。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温特还是将视线驻足了良久。
他终于还是将这些东西都收了下来，将这一大笔钱存在了附近的银行里。
现在的温特，俨然成为了一个小富翁。凭借着在苏利文先生身边学到的东西，他很快也和同学们打成了一片。
温特又看到了普鲁斯特先生。
他教教廷的历史课。或许是因为他斯文又温雅的气质很平易近人。就连平日里不热衷于上课的纨绔子弟们都在他的课堂上踊跃发言。
“天呐，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霍尔少爷这么爱学习的时候。”
“他刚才竟然会为了回答问题而举手，还在课下去请教老师问题！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波恩大人的第一堂课就让温特震惊不已。
“你真的以为他是在请教老师知识吗？不要搞笑了。温特。”自己的新朋友——索莱瞥了他一眼，不屑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索莱达指了指黑板前的人低声道：“波恩.普鲁斯特大人，是教廷历来最为年轻的只为主教服务的首席秘书官。”
“他如果再往上升，就只有主教的位置给他了。他还这么年轻。”
“你懂这是什么概念吗温特？这意味着，一旦他升上去，他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留在主教的任上。成为掌管整个德特兰教廷的三位主教的其中一个。”
“而这一次，他能够来到皇家圣廷学院，说明他有非常大的概率会升上去。”
“温特，相信我。无论是谁，只要巴上了他，足以让他以后的一辈子都平步青云。”
“哦……”温特愣了愣，但他很快就不惊讶了。索莱说的这些，是可以接受的。
能够直接开口就将负责审核报名的教廷官员定罪，波恩.普鲁斯特这个名字自然在教廷中拥有极大的意义。位高权重自然不在话下。
让温特惊讶的一点是，这位波恩.普鲁斯特私底下竟然是一个如此和蔼可亲且正义的人。
并不是任何一个遇到的位高权重的人，都愿意为了他这种无权无势的人伸张正义。
最起码，普鲁斯特先生这点值得尊敬。
……
普鲁斯特先生无疑也是拥有才华的人。
即便是有些枯燥的历史课也被他讲得精彩纷呈。这确实是温特这几天来听到的最好的一堂课。
不过，它很快就结束了。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他收拾了自己的课件。只是并没有立即离开。
穿着教师长袍的普鲁斯特先生站在讲台上，瘦削的脸睿智又斯文。他扫视了一眼满满当当的教室，平静道。“我的专业课上需要一个为我服务的课代表。”
只一句话就让教室沸腾了起来。大家争先恐后地报名。
“哦！天呐，普鲁斯特先生我愿意担任，请您务必选我。我对历史拥有极大的兴趣！”
“普鲁斯特先生，请您选我。我是麦斯特家族的人。”
“滚开，麦斯特家族的亲戚也好意思来这里卖弄？我可是格泽尔家的继承人！”那位被温特称作霍尔少爷的少年怒斥道。
显然，格泽尔这个姓在帝都非常令人瞩目。
被他怒斥的学生蓦地便缩起了脖子再也不敢和霍尔少爷争了。
只是，普鲁斯特先生并没有将目光留给霍尔.格泽尔。
他淡定地用站在讲台上用目光注视着他们所有人，低沉的嗓音里满是平静之后的淡然。
“我知道诸位都非常热情。但很显然，课代表只需要一个。”
“因此，我会将这个人选交由伟大的女神替我抉择。”
“请大家在临走的时候一人带上一个我送给大家的小礼物。礼物上拥有编码，在下一次课堂上，被我随机念到编码的那一个人，即将成为我的课代表。”
“请记得，每个人只能够拥有一个礼物。违反规则的人是不配被我交付信任的。”普鲁斯特先生告诫道。
他简短地说完就离开了。只留下了讲台上一排排被放置的钢笔。
普鲁斯特先生确实是一个非常公平公正的人。钢笔上除了一系列数字之外别无他物。
而到底哪个数字可以当自己的课代表？显然在答案公布之前，只有普鲁斯特先生一个人可以知道。
“我还以为他是个什么纯洁无瑕，公平公正的人。还不是在给关系户创造机会？什么女神才能够决定他的人选？只怕早就把答案送给有关系的人了吧？”私底下有人小声议论道。
“我猜霍尔少爷手里拿的什么数字？下次他就会报什么数字。神的启示总是给整个班里家境最好的那个人不是吗？”另一个男生小声言语道。
“就算是这样，不也是应该的吗？霍尔少爷可是格泽尔主教的亲儿子，当一个课代表怎么了？”
“……”
拿钢笔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抢，作为一个从小拥有良好教养的人，他们很自然地从地位的高低开始有序的排队。
没有哪一个地位高的同学甘于在比自己还要之下的人的身后。森严的等级在这里成了公认的默契。
于是，待到温特选的时候，桌子上的钢笔已寥寥无几。
显然，能够有可能是老师心中答案的编号，诸如女神的生日，教廷的集会时间，等等早就被选光了。
温特只扫了一眼，便随便拿起了一个，然后将它放进书包，匆匆赶去了图书馆。
排队已经浪费了他太长时间。除了礼物之外，波恩先生还布置了课后作业，他得去完成。
其实学校的课业压力不是太大，出于大部分同学都可以勉力跟上的地步。
很显然这间学校明显知道自己最大的功能是给所有的学生一个镀金的文凭。
而选拔的资格，早在入学之前就已经筛选过了。
与之相比，波恩老师留下来的课业是真的艰难。温特花了不少的心思才将他们完成，甚至还查阅了不少的课外书。
他送的钢笔倒是好用极了，不断水不断墨。温特用他完成了自己的作业书，并且将它作为自己的惯用笔。
其实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这支笔放在了波恩大人可能出现的课堂上。似乎用以表达对波恩大人的尊敬。
温特觉得没有必要，但还是遵守了这样的默契。
波恩先生的第二堂课仍旧非常精彩。温特津津有味地听完，在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甚至有些依依不舍。
只是这次明显大家比平时兴奋了不少，马上周围就响起了压抑不住的低语声。
所有人都知道波恩要选拔一个为自己服务的课代表。因此，哪怕没有课的学生也想办法搞到了钢笔努力加塞来听课。
只是待到课讲完，波恩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情。
直到现在。
他让所有人将自己钢笔的号码写在了一张纸上，随后将这张纸收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桌子上。
“现在，诸位绅士和女士们。让我们此刻聆听神的旨意，让我随手写下一个数字。”
“拥有这串数字钢笔的人就是我的课代表。”波恩先生扶了扶自己的单边眼镜。那眼镜镜片下的目光折射出睿智又明晰的光芒。他随即便转身，将一串数字写在了黑板上。
温特惊呆了。因为那是他拥有的钢笔的数字。
“这不公平先生。你怎么能够用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人当课代表？”在课上踊跃发言的霍尔少爷率先举手怒道：“他是一个乡巴佬。他说话的时候甚至还带了口音。而且他也不是什么贵族。你不该选择他的，普鲁斯特先生！”
“可这是女神的旨意，不是吗？格泽尔先生。”波恩先生静静道。
“可是，他们家连爵位都没有。您用他简直毫无用处。您不如选择我，我……”
波恩先生听到霍尔的话笑了笑，只是他很快便打断了霍尔的话，沉沉的笑声带着说话声从胸腔中发出来，饱含着些许的戏谑。“可是，格泽尔先生，我只是想要找一个人帮我批改作业罢了。很明显，替我批改作业不需要家里拥有什么贵族的头衔，不是吗？”
班级里传来哄堂大笑声，似乎连他们也觉得这件事情提出来格外滑稽。
“可是您怎么能够保证？你没有事先知道他的号码，是故意选择他的呢？”只有霍尔一个人没有笑，他甚至脸色越发不好。
那尚且稚嫩的脸高傲地扬起来，任凭碎发微微落下也挡不住他犀利又迫人的眼神。“普鲁斯特先生，这不公平。您甚至连成绩都没看。”
“您的质疑非常好。格泽尔先生。但是诚然，如果我真的想要选择的话，为什么不将您作为我的选择呢？”
“我说过了，我只是随口说下的。如果并不是神的旨意。我一定会选您的，格泽尔先生。”
“但可惜很明显，神非常愿意为我拿一次主意。好了格泽尔先生，放轻松一点儿。这只是一个帮我批改作业的机会，并不是选拔人进教廷。您大可不必如此介怀。”
波恩先生走了，顺手带走的还有他的新任课代表。
波恩先生严肃冷淡的外表下拥有非常慷慨的热心肠。
他甚至在此之前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设立了一个小小的隔间。
而这间办公室离图书馆极为近，而图书馆的书被放置在这里是被允许的。
也就是说，温特拥有了一个永久的，可以不被人占用的图书馆的免费位置。
更重要的是，经过刚才的事情，没有人因为温特捡到了一个大馅饼儿，针对他。除了有人会说他走了狗屎运之外。
显然，普鲁斯特先生在课堂上和霍尔少爷的争辩让人心服口服。
温特对此非常感谢他，直到有一天，他在替波恩先生记录第二次学生作业成绩的时候，发现自己是上一次作业的第一名。
温特愣了愣，他在纠结了半天后还是鼓足了勇气朝着波恩先生道：“普鲁斯特先生，关于您遴选我作为课代表的事情。也并不仅仅是神的旨意是吗？”
“是的先生，如果任何一件小事都需要靠神的指引，那么我们的神得有多忙？我的课代表当然是我自己挑的。”波恩先生头都没有抬，淡定回道。
“可是。我不明白先生。您是怎么知道我钢笔号码的？纵然你想要挑一个第一名……”
“你什么都……，您甚至没有接触过我。除了你送给我们的那支钢笔……”温特的眼睛亮了亮。
他恍然大悟道。“是钢笔上写的字是吧？您可以辨认出来每一个作业本上是用哪一个钢笔的号码写出来的？”
“你并没有选择我。您只是选择了作业写的最好的那一个。”
“没错，温特先生。这不就是我选择课代表的意义吗？我需要一个有能力将这门课程学好的人替我分担教学压力。没办法，教廷的事务实在太忙了。”
“借用神的名义，做出自己的选择。比单纯对神的信仰到了迷信的地步，要好多不是吗？”波恩先生叹了口气道：“最起码那群迷信的人并没有找我课代表的麻烦。”
温特猝不及防笑出了声来。
这还是温特第一次在充满对神信仰的国度里，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迷信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