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回怼
热量通过手掌一点一点传递过来,安抚住了他慌乱的情绪。
“没关系，温特。”苏利文先生继续轻轻道：“我在这里，和你一起。”
温特的心骤然就不害怕了。
他突然明白,自己再不需要理智和强大的意志来面对这样的危机。
因为不知不觉，苏利文先生早已经和他站在一起。
一起……,温特的眼睫无声颤了颤。第一次发现这个词是这么美好。
“好。”温特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宛如大理石雕刻出来的漂亮侧颜。轻喃回了一句。
……
普鲁斯特先生和麦斯特团长的对峙还在继续。
看来这位麦斯特团长的风评似乎不怎么样。
即便和普鲁斯特共处那么久，温特也没有见过他这么严肃的神情。
他抬手,止住了大家纷纷的议论。斯文的脸上沁着寒意,像是一柄出鞘的寒刃。
朝着麦斯特团长毫不客气道：“麦斯特团长,您应该知道,未经教廷同意私自使用检测石，教廷有权向您提起诉讼。”
“您也应该清楚。”麦斯特团长丝毫不怵。他耸耸肩膀,略带遗憾地道：“我说过了,这颗检测石是一个叫做曼妮.格泽尔的小姐举报你们的时候带来的。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让它进了这个场地。然后，果不其然，发现了一些端倪。”
麦斯特团长随后犀利道：“普鲁斯特大人。你不关心那个异种，而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是因为想要包庇那个异种吗？”
“请容我提醒,在知道谁是异种,且他已经违法的情况下,隐瞒不报同样是犯罪行为。”
“您可是尊贵的、圣洁无比的、经过了女神的考验过的、最该对这些被女神惩罚过的，肮脏的异种们嗤之以鼻的教廷神职人员啊。”麦斯特团长的声音不疾不徐,只说的话却像是一根根针,砭人肌骨。
大家严肃是对的。这是一个不出面则已,一旦出面这叫人难受的对手。他会用最有压迫感的词汇,毫不留情地攻讦自己的对手。
“我不知道谁是被放逐者大人。毕竟，即便是被放逐者,除非彻查名单，否则便只有他们的本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普鲁斯特先生冷静着道。“您大可不必如此绑架我。”
“普鲁斯特大人，您这是在狡辩。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您一定知道。您可是一个拥有过目不忘能力的人。您不可能没看过教廷关于所有的被放逐者的档案。”麦斯特团长悠悠道。
“难道教廷平时不需要负责监管他们吗？”
普鲁斯特大人沉默了下来。曾经引以为傲的能力时刻变成了束缚住他的绳索。
他眯了眯眼睛，死死望着自己面前悠然站着的人。仍旧沉着地一字一句道：“这里宾客众多。即便过目不忘，我想我也需要时间记忆起来，麦斯特团长。”
“当然，最好是这样。普鲁斯特大人。”麦斯特对普鲁斯特先生的借口嗤之以鼻极了，他啼笑皆非着，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你们的好朋友已经要扛不住了。”看了会儿局势的威廉.格雷少爷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戒备，颇有些轻松道。
“需要我们说点什么吗？这位骑士团的团长可真是个难缠的家伙。“威廉.格雷少爷毫无被骑士团包围的窘迫和约束感。
他望着被人群围住的普鲁斯特先生和麦斯特团长，挑着眉道。
“如果你没有办法，就闭上自己的臭嘴。”苏利文先生面色不变。只那张嘴仍然用极低的声音表达主人的惯常的态度和烦躁。
“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看热闹就好。”苏利文先生告诫道。
“跟我没关系，难道跟你有关？”威廉.格雷少爷不甘示弱，毫不迟疑地反驳了回去。
只苏利文先生这次没有再说话，于是威廉.格雷少爷便反应了过来。
他那轻松的神色凝固在脸上。忍了忍才没有将头朝向苏利文先生。焦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我的女神！苏利文，不会吧？你想要出头帮忙？你什么时候这么慷慨了？”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愚蠢。别告诉我你没有看出来，他就是冲我来的。”苏利文先生轻轻掀起唇角，朝着威廉.格雷不屑道。
“麦斯特家族世代都是王庭骑士团的人，而他，弗雷德.麦斯特可是最著名的王储太子党。”
“他就是冲你来的？”威廉.格雷震惊极了。他喃喃道：“你这么个不讨人喜欢的孤僻性格。别告诉我，这是你来帝都参加的第一个宴会。”
苏利文先生没有回答。无声的沉默就是答案。
威廉.格雷理解了，他忍不住微微吸了口凉气。“我们才来多久啊，他就突然奇袭过来了。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是想把你那个身份在上流圈子里透露出来吗？这样你就永远失去了和他主子竞争的权利。”
“这样的心思可真是脏呀，苏利文。”威廉.格雷少爷感叹道。
“你可不要中他的计了，这么下流的手段，如果让他得逞，我会瞧不起你的。”威廉.格雷轻声在他们旁边蛐蛐道。
苏利文先生没有在这个时候跟他讨论这些的兴趣。
他思忖了一番，犹豫了好久，还是将温特的手轻轻放下。随即嘱咐威廉.格雷道：“他的事情比较复杂。如果只是像你说的那样，只是针对我，就好了。”
“我对那个位置并无兴趣，即便被知道了自己的那个身份也无妨。难道我会在乎被我压根不在乎的人讨厌吗？别开玩笑了，威廉.格雷。”
“而且，你该知道我们此时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注意。”苏利文先生隐晦望了一眼温特，正色道。
他的声音同样一直被刻意压得很低。带着沙哑与凝重。
他用只有温特和威廉.格雷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继续道。“若有一会儿，他仍然不依不饶。你能替我，带温特离开吗？他不能就这么贸然进入弗雷德.麦斯特的视线里。”
“这可能会造成麻烦。我们无法预估麦斯特就这么看到温特的眼眸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威廉.格雷，你刚来帝都，不知道。麦斯特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至少对温特是这样。”
“凭什么是替你？苏利文先生。你太骄傲自满了。”威廉.格雷干脆道。“你真的要承认这个愚蠢的名头吗？哦，苏利文。告诉我你不是在开玩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无私了？”
苏利文先生没有回答。显然威廉.格雷的嘲讽让他很不舒服。
更重要的是，威廉.格雷的态度更让他犯难。
他需要在这么紧急的时候，说服威廉.格雷帮助他。
他不能够将温特一个人放在人群中不管不顾的情况下，就这么站出去。
承认自己是那个能够让那颗检测石发光的被放逐者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周围全部都是王庭骑士团的骑士们。
他无法保证，在自己被控制住之后，会没有一个人看到温特的眼睛，并在不恰当的时候将这件事情告诉弗雷德.麦斯特。
这是一件无法估摸出后果的事情。
他不能冒险。
“这就是你们一个个赶着来的帝都？这就是那么多人推崇的帝都上流人的宴会？”
“看看啊，多么肮脏。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宴会，就这么刁难人。”
“如果是在西境，谁敢在苏利文先生您的身上，用这么微不足道的事为难你？”威廉.格雷压根不注意场合，继续喋喋不休道。
“闭上你的臭嘴吧。威廉.格雷。你可以不帮我，但要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苏利文先生深深吸口气。他被气得够呛。
但是他已经不得不站出来了。
普鲁斯特已经拖延得够久了。他不可能一直就这么“沉思”下去。
苏利文猛地往前走了好几步，尽量远离了温特之后才出了声。“麦斯特。”
他姿态优雅大方，精致的礼服完美衬托着那修长的身材。棱角分明的五官，就连线条都流畅无比。一张脸像是被女神精细雕琢过，那是让人窒息的美丽。
他刚一出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利文先生像是刚知道这里的纷争一般，朝着麦斯特道：“看来王庭的事务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你甚至有空亲自出来跑外勤。可真是……，有兴致。”
一出口就是苏利文先生最为擅长的阴阳怪气。温特忍不住为苏利文先生捏了把汗。他们刚才慎重地讨论，温特真的以为苏利文先生是在重视对手。
但是显然，是他多想了。苏利文先生对谁都是这么的……，蔑视。
“我也以为您由于某些原因，会非常讨厌……，和某些官署的接触。却没想到，您竟然会参加这个宴会。”麦斯特团长反应很快。甚至还能够边给苏利文先生行礼，边用暗示将话怼回去。看来威廉.格雷说的对，他或许就是跟着他们来的。目的，就是针对苏利文先生。
“没有人的世界是一成不变的不是吗？”苏利文并没有在意他暗示自己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原因讨厌教廷。
而是毫不留情继续道：“你都能够接替成为新的麦斯特了，我参加一个同僚的宴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苏利文先生和普鲁斯特先生共同在皇家圣廷学院短暂任职，这么说确实没有毛病。
重点是他后面那句话。什么叫“接替成为新的麦斯特”？
温特的心悬了悬，他眨着眼睛偷偷抬起头来观察着他们。
似乎苏利文先生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因为这位从进来开始就游刃有余的麦斯特团长，仅仅因为这一句话就被破了防。
他那沉稳淡然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原本耷拉着眼尾的湛蓝色的眸子猛地被拉起来，毫不客气地睨了苏利文先生一眼。带着凶悍的狠厉烦躁。
只是片刻间，他就将这眼神收了回来。
他思考了一瞬，终于还是微微低下了头，用平静的声音继续道：“苏利文殿下，您似乎误会了。我刚才说了。”
“我是在执行公务的途中遇到了需要伸出援手的贵族。然后根据那位贵族小姐汇报的消息，进来全面彻查一番。”
“没想到让您产生了误会，我为此深表歉意。但是不知道苏利文殿下您可知道，关于人群中间那个异种的消息？”
“我想身为贵族的您，应该和我一样痛恨这件事情吧。”麦斯特团长意味深长地道。“那些已经被女神惩罚，拥有肮脏血液的人。都是渣滓。”
这位麦斯特团长就是这么讨厌。
那包含讥讽与嘲笑的词被他平静地当做了武器，总是猝不及防地戳中别人的软肋。让人不爽极了。
温特敢打包票，他一定知道苏利文先生被当作“被放逐者”被流放的事情。却如此当众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温特先生，请您做个见证。苏利文先生可欠我一个情。”一旁的威廉.格雷同样忍不住地深吸口气。
他再也忍不了了。
他在苏利文先生说出点什么之前往前走了几步。
顺手将温特推到了普鲁斯特先生的背后，快速跨到苏利文先生的身边。
朝着这位麦斯特团长高声道：“麦斯特团长，如果你在寻找异种的话，那么我想我知道答案。”
温特骤然睁大了眼睛，他意识到了什么。只是却来不及了。
因为威廉.格雷的身手比谁都快，他快速地夺过麦斯特团长手中的蓝宝石，将他放在自己的手心，眯着眼睛高傲道：“我就是那个你口中的卑贱的异种。”
“这不可能。你是谁？”麦斯特团长愣了一下。显然一个年轻人贸然出来，并坦然承认自己是个异种，超出了他的预料。
“认得出苏利文殿下认不出我？这位麦斯特团长，您实在是太孤陋寡闻了。看来您得到情报的能力也不怎么样。”
威廉.格雷扁了扁嘴，颇为不屑道。
他已然不是曾经那个哪怕多吃一口糕点都要被打到半死的小可怜了。
在经历失去与得到之后，他已经感受到了值得自己珍惜的东西该是什么。
因此即便是站在帝都，即便是站在这位手握重权的贵族面前，他也拥有足以面对的底气与自信。
他能够坦然地道：“我是威廉.格雷，麦斯特团长。”
“如果你不认识我，你应该认识我名义上的母亲。”
“她的名字叫做玛丽莲.海索。二十年前，从帝都被放逐到西境的一位贵族小姐。”
“哦，她就是您口中的异种。”或许这是第一个被叫异种，和哪个异种有关系，还能如此洋洋得意的人。
威廉.格雷先生穿着一身飒沓的骑士装，浑身抖擞地站在这位王庭骑士团的团长面前。
黑色眼眸里同样坚毅又勇猛，像是一头早已然降服一切的兽王。
他淡定打量了一眼这位麦斯特团长，随即抬起下巴桀骜不驯道。“所以，作为玛丽莲.海索的儿子。我是一名被放逐者，有什么奇怪的吗？”
“麦斯特团长，请您不要在此大惊小怪。如果想有人想要歧视我，尽管歧视好了。”
“不过，如何对待我之人，我便会如何待他。整个西境，都将会按我说的，平等地歧视任何一个狗眼看人低的人。”
麦斯特团长终于在此时此刻，回忆起了眼前的青年他是谁。
威廉.格雷，另外一个更加瞩目的身份——西境侯爵已经通过教廷和帝都认定过的侯爵继承人。
“现在这位麦斯特团长。”威廉.格雷在自报家门之后懒洋洋道：“我即便能够让这颗石头发光，又能怎么样呢？我或许同样是一个您口中的卑贱的异种？”
“那又怎么样呢？我不在乎。”威廉.格雷甚至打了个哈欠。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手中那枚发光的宝石徒手捏碎了。
“我想您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吧？您是否可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了呢？”
此时此刻，所有人终于意识到了那位西境侯爵在经历了一系列的背叛后，拼尽最后的颜面，也要允许教廷和帝都共同答应的，让他自行裁定侯爵继承人的含金量。
他变成了威廉.格雷的底气。即便是一个可能被认定的被放逐者，他也能够坦然地站在这里，无畏地叫着这位麦斯特团长滚蛋。
充满傲慢，却又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