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您好,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姓林,尾号4399。”
“好的,这边请。”
服务生领着沈今越往包间去,轻敲两下，推开门,沈今越看见里面坐着的男人一下弹了起来。
林屿打扮得体，一身西装,脸上挂着的是沈今越过去最喜欢的温柔笑容。
“今越，你来了。”
“沈今越。”他并不觉得以他和林屿的关系能够省点姓氏相称，拉开椅子,在林屿对面坐下，“我人到了，你要说什么事？”
林屿笑容不变，目光把他打量个遍：“不如先点菜？这家餐厅我找人推荐的,创意川菜,是你喜欢的口味。”
沈今越：“我在减肥。”
林屿的笑容暗淡了一瞬，又亮起来：“那喝点什么？我帮你点。”
沈今越看着他这样，只觉得心中有一种无言的荒谬感。他十五六的时候,在林屿面前，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副努力的模样呢？沈今越轻叹口气：“林屿学长，我喝水就好。你想和我说什么事呢？我都洗耳恭听的。”
林屿苦笑：“看来你是真的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和我说。”
沈今越笑笑,抬起玻璃杯喝了口茶水。
林屿：“我想见你,是因为觉得自己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沈今越端着水杯的动作一愣。
他看向对面的人。
林屿那双弹钢琴的纤长的手正因为局促和紧张而交错在一起,他的神情也没平常那般温柔从容，无奈和苦闷郁结在他的眉间。
“高中的时候,突然跟你拉开距离，对不起。”
“我知道我说的那些话，你大概都知晓，也都听到。但是，今越，那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话。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林屿的手交错着放在唇边，他咬了口拇指上的指甲，“我不想失去那些朋友，也不想让爸妈知道，所以在我看清自己的内心之前，我一直都在说谎。”
“那个时候，你靠近我，我会高兴。跟你在一起操场散步，是我每天最期待的时候。能够弹琴给你听，也是我最喜欢钢琴的时候。”
“对不起。”林屿望着沈今越的眼睛，“这些话，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一点？”
“对我来说，这件事没有早晚，也许对你也一样。”沈今越平静道。
在直面林屿讲述这些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他比他想得还要冷静。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林屿说的这些话，是他最渴望的听到的答复。可现在，这些都对沈今越没有意义了。没有晚不晚，只是没有意义了。
“把这些话告诉我后，林屿学长，你会觉得轻松一点吗？”
林屿扯扯嘴角：“也许吧。”
“你现在看起来也不是很难过。”沈今越说，“也许你只是放不下当初那个自己。”
林屿：“……我们还能重新再认识一下吗？”
沈今越：“没有这个必要了，学长。”
他其实很讨厌晚自习后的操场，蚊子很多。钢琴曲听不明白，只是喜欢看弹琴的人。在林屿面前装得懂事体贴可爱，是因为他想讨人喜欢。林屿看见那些，都不是真正的他。因而林屿怀念着的，想要重新认识的，也并非是他。
林屿失落一笑：“也是，我们都长大了。”
沈今越心软的毛病犯了，他说：“不管如何，高中时候你帮我的地方，我都记得，学长，我也欠你一句话，谢谢你。”
林屿怔愣片刻：“我帮你的地方？”
沈今越以为他忘记，替他回忆：“当时我弟在初中部讲了些我的事情，导致初高中都有人欺负我。那天，我抽屉里的新课本和校服，不就是你给的吗？还有，午饭后你经常给我带舒化奶。高中三年的数学知识点，那个册子，不也是你给我的吗？”
林屿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妙。
沈今越隐约察觉出不对。
“有什么问题吗？学长。”
林屿抿了抿唇：“午饭后的舒化奶是我带的，但……那是谢明然说，他姐姐命他每天盯着你喝牛奶，你和他关系差，如果是他给的，你一定不会喝。所以……”
“新课本和校服，这件事是我的错。这东西大概也是他给的。我见过他去申请新的，当时我还问他，怎么申领低年级的东西……”林屿停顿片刻，“后来你问我是不是我，我撒谎了。我当时想着，如果也像牛奶一样，你知道是谢明然给的，大概也不会乐意收下。”
“至于数学练习册——”
“那不是谢明然的字迹。”沈今越很笃定，“我不会认错的。”
林屿付之一叹：“他左右手都能写字，这件事你知道吗？”
沈今越哑然了。
他一时片刻有点难以相信。
如果事情真是今天所说的这样，那他这些年对林屿的心动算什么？对谢明然的讨厌又算什么？
林屿轻声说：“所以，你是因为这些事才喜欢我的？”
这下轮到沈今越沉默了。
这两者之间，不能说毫无干系，只能说颇有关联。
林屿的脸上尽是苦涩之意：“看来是我做的孽。如果我不答应帮他送牛奶，不在你问起的时候自以为好意的撒谎，你虽然大概不会喜欢我，但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对吗？”
沈今越没办法回答林屿的这个问题。
他的大脑已经被刚刚知晓的事情给占满。
谢明然那句话又飘进脑子里。
他说：“我从没讨厌过你，这件事算不算骗你？”
他一点也搞不懂谢明然。有时候沈今越真想把这个人的嘴巴拆下来看看，瞧瞧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长的，该说的时候不说，能说的时候乱说。
“今越。”林屿坐在对面说，“谢谢你今天来见我。”
沈今越回神：“也谢谢你今天的坦白。”
林屿失笑，见他面前茶杯里的水已经饮尽，抬手帮他斟满。
“我去接个电话。”菜还没上来，林屿起身，拿着手机离开包间。
沈今越说好，心里在想，什么时候能够离开。他跟林屿，把话说开，两个人的关系也就到这了。还真要在这坐着看林屿把饭吃完吗？沈今越撑着下巴，望着二楼包间的窗户，一树的银杏金黄璀璨，叫他看得出了神。
思绪再回转，时间已过去大半，服务生提醒他：“先生，菜都上齐了。”
林屿还没回来。
沈今越有点头疼：“谢谢，请问你有看到刚刚坐我对面的那位先生去哪了吗？”
服务生摇摇头，对这情况一无所知。
沈今越头一回碰到跟人吃饭吃出对方消失的场景。怎么着，这餐厅有自己的规则怪谈？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直到面前的菜都凉掉，某个荒谬的推断闪入脑海。
他在微信上问：林屿学长，你还好吗？
这个问法比较委婉，一句‘你还好吗’在沈今越心里是介于‘你活着吗’和‘你跑了吗’之间的。
林屿回消息倒是很快。
屿：今越，我临时有点事，先走一下。
屿：不过，这顿饭，我还请了另外一个人过来。
屿：就把这当作是我对当年所做事情的小小道歉吧。
沈今越来来回回把这几句话看了三遍，心里暗道不好。某人的电话掐准时间响起，他从没觉得以前自己喜欢的那首歌听起来有这般叫人头昏脑涨过。他挂了电话，不知道怎么面对林屿请的这个人，转身就想走。
包间门被推开，谢明然一脸阴沉地闯入。
见到沈今越的一瞬间，他收敛了神色，不悦依旧明显，环顾四周，问：“那家伙人呢？”
沈今越在心中叹气。谢明然这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谁？”
“林屿。”谢明然咬牙切齿地说，“他又约你？还吃饭？怎么？是演奏会的票卖不出去闲到没事做了吗？堂堂大音乐家flop到这种地步了？”
还给他发消息，让他一起来。什么意思呢？炫耀？谢明然一路开车过来，油门都快踩出火星。他这辈子就没开过这么快的车。
“你——”沈今越甚至连话都没说完。
谢明然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里有丝毫不经遮掩的委屈：“你还是来见他了。”
好无理取闹一男的。
这语气听起来就跟控诉亏心汉一样。
沈今越掐掐眉心：“你急什么急？能让我把话说完吗？平时不是慢慢悠悠一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吗？现在这么火急火燎做什么？这样抬头看我是什么意思？人林屿早走了，对，我是来见他的，因为说好了见过这一面就叫他再也不要来打扰我。”
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完，沈今越双手环抱于胸，下颌微抬，看着谢明然：“倒是你。”
“嗯？”
“谢明然，你这号称智商超绝的脑子是不是跟那月球表面一样全都是坑呢？”
“理论上来说，每个人的脑子都有坑。如果一个人的大脑表面太过光滑……”
谢明然语气讥嘲的带着自我辩护性质的科普没能说完。
沈今越微微一笑，打断他：“我发现了。”
“谢明然，你真的是个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