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双生伥鬼（13）
集市第三天,孟蔓露忽然出现在孙骄阳的摊位前。
“好久不见呀！”
孟蔓露笑眯眯地靠过来，小学毕业后，她去了隔壁县的初中,据说借宿在亲戚家,因为学业繁忙鲜少联系。
孙骄阳激动：“蔓露？”
孟蔓露从包里抓出一把的果干放到孙骄阳手中，她还是和从前那样热情，有种无法拒绝的亲和。
果干入口生津,酸甜软糯。
今天顾客明显少了许多,女孩子们索性找了附近的台阶,坐下边吃边聊。
孙骄阳时不时朝摊子上看一眼，问：“你高中去哪儿了？”
孟蔓露有点不好意思。
“县里的实验中学，我没你成绩优异，能去市里最好的学校读书。”
“我高中住校，不用借宿在亲戚家看他们的脸色,以后放假也不用到亲戚饭店帮忙,可以直接回村子，咱们又能见面啦。”
“太好了,放假咱们可以一块写作业、预习。争取考同一所大学。”孙骄阳给她递了个洗干净的苹果。
听到考同一所大学,孟蔓露苦笑,慢慢将头低下去,眼神也黯淡许多。
“我成绩……属于中等偏下，能考上高中都非常吃力，我也能考上大学么？而且还是跟你同一所……”
孙骄阳安慰：“当然可以，咱们利用好假期，你有不会的题直接问我,到时候我也把自己整理的学习笔记分享给你。”
孙骄阳对孟蔓露印象很好。
她在小学时总被徐泽欺负，同学们不敢和自己讲话,也没什么朋友。
孟蔓露表面怯生生的，但会偷偷给孙骄阳带零食，在孙骄阳被徐泽抢走发圈后将自己的发圈送给她。
孟蔓露还会给她递小纸条，在上面写鼓励的话——
我们都会从这里走出去，去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到时候就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所以……真的可以考到一起吗？
真的能走出这个村子，去到外面的世界吗？
孟蔓露的手渐渐收紧，心中空落落的。
孙骄阳还在憧憬美好的未来，可孟蔓露却看到一条完全跟孙骄阳不同的路。
初中的学科她学起来都很费劲，暑假借着表哥的高中课本，数学才翻了几页，头都大了。
听说高中还要分文理，学理科？她看到复杂的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心底就发憷。
学文科？政治、历史那堆东西背多少遍都记不住。
天啊，高中生活开没开始，孟蔓露已经绝望。
自己到底适合什么？
孟蔓露越发感觉，各种繁杂的科目并不是为了教育人，而是筛选的，把像孙骄阳这种脑瓜子聪明的家伙筛选出来。
而她这种的，将来大概率也只能重复父母的命运。
早早打工，嫁人，生子。唯一比父母强的地方就是又多读了几年书，认识几个英语单词。
可是有什么用呢？
想到这里，孟蔓露重新将目光转移到孙骄阳身上。
说到未来的规划，孙骄阳滔滔不绝。孟蔓露忽然觉得她人如其名，是那样耀眼，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她的身上有一股狠劲和韧劲，总能迸发出无穷的生命力。
小学的时候被徐泽欺负成那样愣是不肯低头，像株被折断的竹子，硬生生挺过来，然后朝着天空努力抽着身形。
多强大的内心和愈合力啊！
孟蔓露感叹着，涌起复杂的情绪。
既然你又厉害又聪明，肯定也能在徐泽手底下逃走的。
所以，孙骄阳，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你太美好了，才总是让人忍不住想把你拖下水。
你应该跟我一样，没有父母庇护，看亲戚长辈脸色战战兢兢成长，受各种欺负，在黯淡的人生中没有希望没有未来地煎熬着。
孟蔓露这样想着，心中愧疚和担忧之情缓解不少。
如果她身上的恶念可以实体化，让周围人都看到，大家可能以为集市着火。
恶念如滚滚浓烟，呛的要命，偏偏顾清釉和顾清瓷还需要这东西。
双生子摊开掌心，恶念形成一股强烈的气流钻入手掌。
现在，孟蔓露成为第三个和他们建立联系的人，那么她和徐泽等人的行为就很可疑了。
吃完果干，孟蔓露下定决心般，冲着孙骄阳说：“我知道小驼峰有个地方全是野草莓，你明天没事的话，咱们一块去采草莓吧？”
孙骄阳犹豫，她想到孙老板的两个客人。
“可是……”
风剧烈吹动，孙骄阳感觉眼前空气像平静的水面忽然出现涟漪。
层层荡漾，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铺展开，仿佛将她和孟蔓露分隔开。
当眼前场景再次清晰时，她听见孟蔓露道：“算了，还是当心些好。如果还有从前的小学同学找你，千万别去，徐泽回来过暑假了，他和他的狗腿子不是好人。”
孙骄阳点点头：“我明白。”
*
孟蔓露有些慌乱，若是完不成任务，只怕她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警察不是出通告了，说他们报假警，而且小驼峰那么大，咱们小时候不是常常去吗？”
她看着孙骄阳站在原地，原本犹豫的眼睛慢慢苏醒另一个人格。
孙骄阳像故意吊着她似的，歪歪脑袋。
“你就这么想让我跟你采草莓？”
孟蔓露热络道：“这不是放假闲得嘛。”
孙骄阳：“我有事哎，还要帮爷爷奶奶种菜，你要是太闲就来我家呀。”
“这……”孟蔓露被噎到，脸憋得通红。
孙骄阳反而不着急，“我们小时候常去小驼峰嘛？”
孟蔓露疯狂点头，“当然啊。”
孙骄阳将苹果核装进垃圾袋里，神情俏皮，“那好，几点过去？”
孟蔓露总算聪明了，给自己找了个非常恰当的理由。
“现在又热又晒的，不如晚上五点以后吧，反正现在七点才天黑。”
孙骄阳幽幽地看着她，开口，嘴巴一张一合。
“好啊。”
徐泽只说，让孟蔓露把孙骄阳带去小驼峰，剩下的事情她不用管，也没必要知道。
“我喜欢她，想跟她表白而已。孙骄阳的个性你也知道，我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白，被她拒绝了我得多没面子？”
“我不会对她做任何事，我喜欢她肯定就不会伤害她。谈对象而已，别告诉我你们初中班里没有恋爱的。”
当时孟蔓露以为只需要帮忙递个话，但……为什么要用别的借口？
徐泽干笑，让孟蔓露非常不舒服。
徐泽说：“你傻啊，她被家里爷爷奶奶教的那么古板！知道我约她肯出来么？”
“你是女孩子，跟她关系好，你去说的话她就能放松警惕。”
孟蔓露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徐泽不是好人，孙骄阳自己去，会不会有危险呢……？
毕竟小驼峰是那么偏僻的地方。
接下来，徐泽抛出让孟蔓露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记得你爸送外卖出车祸摔断腿，现在只能在家休息？家里重担全压在你妈一个人身上，靠她在外面当服务员端盘子挣钱，真不容易。”
“我爸新公司缺园丁，每天的任务就是给绿植浇浇水，也缺保洁，每天把地和厕所打扫干净就行，交社保包食宿。两个人挣钱的话，工资加起来每月能有六千呢。如果你不想读大学，也可以来新公司做前台。”
“但是如果不帮忙，那我就要和你开开玩笑。”
徐泽将烟圈吐在她脸上，孔胜和刘宝站在他身后跟护法似的。
徐泽的威胁让孟蔓露浑身发抖。可她脑海中重复着那句最重要的话——
两个人挣钱，家庭收入每月六千，包吃住。
这不比在饭店端盘子强？端盘子又没社保！
父母能多挣点钱，到退休年龄能领养老金，自己将来还能轻松些。何况就她这吊车尾的成绩，将来考学是难了，去公司做前台也不错。
孟蔓露就这么答应下来。
现在，她已经完成1/2任务，剩下的就是带孙骄阳去到指定地点。
法治社会，徐泽应该不敢做过分的事情。
再说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徐泽和孙骄阳之间的事情与她无关。
两个女孩走进山里，山中绿植遍野，好似绿色的怪物吞掉二人身影。
从刚踏入小驼峰，孟蔓露的心脏就突突突跳个不停。
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动物的尖叫，孟蔓露打了个寒噤。
快到了……
快到了！
她手抚着胸口，咬牙按照徐泽给出的路线行进。只要把孙骄阳送过去，她就能逃脱！
“嘻嘻……你那么紧张干嘛呀？”
孙骄阳娇笑着，上来揽住孟蔓露的肩膀，忽然的亲密举动让孟蔓露很不舒服。
孙骄阳问：“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孙骄阳慢慢引导，仿佛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有心事可以跟我说，多个人帮你想办法也是好的。”
孟蔓露眼神飘忽，总有种感觉——
孙骄阳可能回不来了。
若是此时将徐泽和盘托出，或许还不晚。
但她家怎么办？
爸妈的工作，自己未来的工作，怎么办呢？
再也不想过那种日子了！孙骄阳再优秀成绩再好，能帮家里人找到工作吗？她自己还有爷爷奶奶要养。
孟蔓露心一横，“没、没有。”
女孩盯着她，意味深长，慢慢说：“好哦，那你可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