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迁移
地表之上，没有想象中的人潮喧闹，也没有传说里的鸟语花香。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死寂，连腐烂和腥臭都不曾有，除了厚重的尘埃和焦黑的土地别无他物。
如果把地表比喻成一个死去的生物，那么它不是刚死没两天的死，而是死了千百年的死，一切生的痕迹都早已泯灭了。
栗冉沉默地站着，心里的一座山峰仿佛轰然在他眼前倒塌，虽然他对地表的希冀不如沈神赐强烈，但他也绝没有想过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的地表，竟会是这样的。
他甚至做好了上来邪恶物横行的准备，现在真有点拔剑四顾心茫然了。
“栗冉，上面情况怎样？”沈神赐的声音从盖子后传来，虽然听上去很沉稳，却显然是强忍了焦急，害怕惊扰到栗冉这边有可能会存在的什么东西。
“栗冉，听到请回答，是否需要援助？”
“栗冉？”
沈神赐得不到回应，就一遍遍问，半晌后，那盖子突然从外面打开了，栗冉那张俊美的脸直截了当地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不免一愣。
栗冉的脸仿若凝了冰霜，语气复杂：“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你们来吧。”
盖子大喇喇地打开着，都夜明带着人全副武装，簇拥着沈神赐爬上去，廖柔守在底下防止邪恶物跟着上去。
一行人带着仪器，将地表外探查了个遍，连上了基金会下来前的GPS卫星定位，给出结论——目前地表上真的没有人。
不仅没有人，任何生物都没有，连微生物都没有。
这点让在场的人都细思恐极：哪怕是邪恶物肆虐的地心，人类的火种都还尚在延续，地表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全部的生物灭亡得渣子都不剩？
绝对是比地心邪恶物更可怕的存在，接近于地心认知里的“神”。
眼前这幅场景，沈神赐受到的冲击和失望比栗冉大得多，他背着手铁青着脸，沉默地走了好几圈道：“地表虽然一片废墟，但没有邪恶物，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再不济，地心的市民们从地心搬到地表，至少也免去了邪恶物的侵扰，大不了就是需要重建家园。”
“我觉得，此事先不急。”栗冉望着漆黑的天空，喃喃道。
从刚刚起，他就觉得一直有种无名视线在冷漠地注视着自己。
如果说有某种存在，使得地表生物团灭了，那么地心人搬上来后，哪怕是将邪恶物锁在地心隔离了，会不会更加直接地暴露在更大的威胁之下呢？
“不，很急，你不知道，地海的岛屿已经灭了60%了，前段时间的十灾、圣心会的献。祭，你不是不知道。就算地表不一定能待，地心则是完全待不了了，我们必须赶快转移阵地才行。”
“不行，地表上肯定有东西。”
“什么东西？仪器探查出没有任何灵性的结果，现在就是安全的。”
“不，你们探查不出来。任何的科技，都探查不出来。地表人类就是被祂灭掉的。”
“那你凭什么觉得祂还在？祂会那么闲，盯着地球上的人类不放？或许祂无意间毁灭地表后，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祂还在，我能感受到祂还在！”两人的对话语气越来越激烈，栗冉也再也忍耐不住了，开始爆发，“师兄，我知道你很希望人类能够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这里不是！你不能只选择相信你想相信的，这是在冒险！”
沈神赐仿佛被戳到痛处般，眉心跳了一下，他早知道栗冉早年就有精神病病史，这些年也因为灵性过高，日夜遭受神明呢喃的折磨，性子越发阴晴不定，所以他也没有和栗冉针锋相对起来，而是无奈地看着他：“阿冉，你多虑了，我认为你应该多去休息一下，让自己的精神不那么紧绷。”
“要不让清都和陶教授来陪陪你？”沈神赐自以为体贴地拍了拍栗冉的肩，却被栗冉躲过。
“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地表上驻扎的人没有任何问题，你再考虑把地心人转移上来。”
“好吧，既然你这么接受不了，我就再延三个月。但阿冉你要知道，时间就是地心人的命，这三个月期间，会有多少人丧生在各种莫名灾难中，我答应你完全是为了说服你，让你安心。”
栗冉不愿再多说，摆手离去。
三个月内，一切安详，栗冉所害怕的事并没有发生，反倒是地心的邪。教越发肆虐起来，各地都有恐怖的集体事件发生，人心就像狂风下的稻草房子，摇摇欲坠。
三月之期到，沈神赐将第一批一百万地心人送到了地表，开始最基础的城市建设。栗冉冷眼旁观，没帮一点忙，沈神赐也表示理解，没有强求他。
都夜明带着圣迹尖端研究所的人严格死守在通道处，但凡有想靠近地表的，都用各种方式控制起来。研究所的精英损失惨重，但沈神赐的意思的不惜任何代价推进人类转移工作，再大的伤亡也要进行下去。
栗冉的养老院大军并没投入其中，事到如今，栗冉反倒是进入一个佛系的状态了。
在他看来，沈神赐在向一个必死的结局走去，既然火山终有一天是要爆发的，那任何努力就没有意义了。
不如珍惜最后的时间，当条咸鱼。
栗冉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他的人生目标，是在这种状况下达成的。
总之，他不再看那些军情公务，每天抱着夏清都睡到下午一点，然后起来去岛上逛逛，晚上一个人燃个篝火在海边烤鱼。
这日子过得也不亦乐乎。
“将军，今天去哪儿啊？”路边搬家的人看着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栗冉朝他们举了举手上的啤酒罐儿：“排到你们了？”
“是啊，快大半年了，终于轮到咱们家了。这去地表的名额，还得摇号，紧俏得很呢。”那男人提着行李，牵着老婆孩子，脸上洋溢着笑容。
栗冉只是淡淡微笑：“那你们运气挺好。”
“运气确实好啊，我那同工厂的工友，还排着呢。”
“那先一路顺风？”
“哎，我们先走了哈，我看到陶教授在前面等您呢，您快去，别让人家等急了。”
“哈哈哈好。”
栗冉拎着酒瓶，往前面的林子走去，陶易夕早已在草坪上铺上野炊的毯子，上面摆满了栗冉爱吃的食物，坐在那里看书。
栗冉走过去摸了下他的头，将酒瓶搁在他旁边：“等多久了？”
“不久。”陶易夕抬头冲他笑笑，笑容和煦，如春风一般，一如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栗冉坐到毯子上，随手拿了根香蕉，陶易夕马上拿过去帮他剥开，喂到他嘴边。栗冉低头接过，两人手心摩挲发烫，陶易夕低头抿唇而笑。
栗冉看着他，欣赏了一会儿：“陶老师。”
“嗯？”
“你不想去地表吗？”
“还好吧。”
“为什么不想呢？大家都想。快一年了，据说沈神赐将地表建设得很好，和地心科技几乎无异了，生活很方便，也没有邪恶物骚扰，很舒心。”
“你在地心，我就在地心。你在地表，我就去地表，”陶易夕只是淡淡，“老师比你多活了几年，很多好的、不好的，都已经体验得够多。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弥补之前对你的亏欠，尽可能陪在你身边。”
栗冉倾身过去，端详着陶易夕这张端庄雅致的脸，捏着他的下巴：“是因为我把你困在地心吗？”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老师，我放你走，你可以去地表过全新的生活，把地心军营里的一切都忘记。”
陶易夕回望着他，眸子里无悲无喜：“小冉，你这是在赶老师走吗？”
“怎么会，老师在我身边，我感觉很安心，只是不想耽误老师。”
“小冉，你在害怕什么？”陶易夕将手覆在栗冉的手背，才发现栗冉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栗冉没有说话，陶易夕便坐过去，抱住栗冉，让他的头靠到自己的肩膀上：“如果这是人类最后的一段时间，老师愿意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如果还有能挽救的方法，老师也一直与你同行，给你任何需要的帮助，好吗？”
栗冉紧闭着眼睛，头脑里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疼，他意识到欧千在他脑子里藏着的触手又活跃起来了。
在黑暗的视线中，有一双银色睫毛的巨眼，在热切地注视着自己。
“你是谁，欧几里得吗？”
“小冉，我是老师，老师一直在。”
“你一直看着我，是恨我，还是想杀了我？”
“小冉，老师爱你，永远爱你。”
“能不能别看我了，如果你想杀我，现在就动手。”
“小冉，老师不会伤害你，你别怕。”
“......”
过了大半个小时，栗冉才缓过来，陶易夕就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一直抱着他，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水。
栗冉强撑着坐起来，望着虚空的上方，半晌道：“老师，我想去地表看看。”
陶易夕轻轻点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