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蟒与蝰（七）
他梦到了兽神陨落的真相……
土壤颜色是奇异的紫色,其中还泛着丝丝红色。
蝰警戒心提到最高，一双瞳孔已经变成了蛇的样子：“昨天来这里还不是这个样子……”
苏凡回道：“你确定么？当时你们可是吸入了很多气体。”
蝰心底一凉，所以,当时他们一路下来，根本是在幻景中行走么？
幻觉蒙蔽了他们的双眼，他们自以为一路下行没遇到什么异常，实则可怕的枝条就在他们耳边擦过——他们当时早已走入了怪物的巢穴，而懵然不自知。
这一次苏凡要求他们早早带上面罩过滤器，他们才有办法见到了这个洞穴的真面目。
第三层中,基站的底座已然被粗壮虬结的根须死死包裹住，那绝不是一棵树的根须，整个巨大的基座空间里,数十颗树的根须已经连接在一起！
这是绞杀树的树根！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整片绞杀树林的树根都化为一体，它们看似是一片树林，实则是一棵树！
“那、那是什么……”映惶恐的声音响起，蛇头指向某个方向。
那是一朵巨大的花，层层叠叠的花瓣足可以将一个人包裹在其中，花苞藏在绞杀树林的树根丛中，树根就像是忠实的骑士拱卫着它。
蝰的瞳孔缩成了一根针的形状：“这是……圣伊兰木的花……相传,圣伊兰木被兽神赐福过，生生不息永不死亡，即使因为不可抗力而枯萎,也会在枯枝上开出一朵花来，花中存有自身的种子,只要摘下就还会重新扎根。可如今花种稀少,我从未见过这么开得大朵的花,如果神殿发现这里……”
他没有说完，如果被神殿发现了这个星球，肯定是会将其当做神迹保护起来的。
但可笑的是，这是什么神迹？什么神迹会每隔一段时间吞噬九十九人的生命？
他们崇拜的兽神，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神明呢？
系统再次确认：“这就是圣伊兰木的花朵，藏在花中的就是御兽之鞭的鞭柄，神明曾经使用的神木，自然不同凡响。”
苏凡一步步靠近，自他身上散发出的御兽之鞭的信息素，有效地抵挡着树根的探寻和袭击，当他足够近的时候，他猛然意识到了不对：
这朵花也是奇异的紫色，但一点都不鲜艳，反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去了表层的颜色。
糟了，这朵花只是一个投影，它的本体根本不在这里！
然而太晚了，一人高的投影花朵猛然张开，喷吐出大量的花粉，紫色花粉闪烁绚丽的光芒，径直吞噬了苏凡整个人！
即使过滤器已经开到了最大，也难以抵挡如此浓烈的攻势，苏凡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所有景色都旋转了起来。
他看到绞杀树的树根浪潮般来袭，仿佛要把他压碎挤扁般；他听到地上的黄金蟒发出惊慌的惨叫：“哥——”下一刻身躯暴涨，化为巨大蟒蛇将挡开了树根……
他看不到了，他堕入了沉眠之中。
密林监狱内，传言已经在数个小隔间中游荡：
“听说了吗，新来的典狱长和他助理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啊…听说是调查什么恶灵去了？那不是找死？”
“活该！我早看那俩不爽了，亚兽典狱长，呵呵，谁知道这是怎么爬上来的……”
“咱们的蝰蛇老大也被叫过去了，诶，你们说说那场面，是不是很……”
类似的话语越传越多，到了某个隔间里，这里的刀疤犯人坐在其他犯人背上，满口獠牙：
“听说25日晚上会停电五分钟，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去他的！老子受够了这种生活了！谁愿意跟我干？到时候我们就在食堂集合，齐心协力冲出去！”
“就那些破烂型号的机器人，还能拦住老子吗？看老子分分钟给他们都踩爆！”
“干！跟老大拼了！”
“蝰回不来了，刀疤老大就是最强的！”
“砸碎他丫的！逃出这个鬼地方，活捉亚兽典狱长！”
群情激昂，深夜的犯人舱室里一阵阵按捺不住的躁动。
他们可没有什么计划，但这难遇的好机会，他们绝不可能放过。
基站下洞穴中，苏凡的昏睡中，他恍惚中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飞速行进在星际中，掠过恒星，又借着引力加速飞向下一个星云。
他知道自己很强大，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在星域中遨游。但此时并不是悠闲游逛的时候——有一伙敌人在追杀他。
梦境里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一个的黑影，大概五六个黑影，他们的袍子仿佛燃烧着黑色的火焰，擦过星星的时候，甚至能够让星体都扭曲起来——敌人很强。
“……您逃不掉的……乖乖跟我们回去，亲爱的神……”黑影们发出黏糊的声响，同时到来的还有凌厉的攻击。
“滚。”苏凡听到自己轻蔑地吐出这样的话，随手打出了一击，他手里拿着的，正是一条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长鞭。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刹那间他眼前似乎划过了一个熟悉的星球：密林星。
就在此时，寒芒亮起，一柄飞剑直直袭向苏凡的胸口！
他们出了杀招！这不是普通的剑，是神器，上面附着的宇宙寂灭之力，足以伤害到神。
苏凡感到脊背发凉，这柄剑若是真的刺中苏凡，他不死也会重伤。
他拼尽全力往看到的星球上一跃，然而还是太晚了，他刚刚触及到大气层边缘，就被剑光追上。他挥舞长鞭，想要挡住这攻击，但鞭子可比不上长剑……
剑光透体！
苏凡却没有感觉到很深的疼痛，一道黑影挡在了他面前，是原本追他的其中一个。
剑光穿透了这个人，他显然也用尽了全力，但是依旧无法阻挡得住，从他背后凸出的剑尖还是划伤了苏凡的锁骨。
他能感受到鲜血剧烈地从这道影子上涌出，他倒在苏凡怀里，语调带着空腔，破碎得不成样子：
“赶上了……我……我没有背叛您，吾神……”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可是声音却很熟悉。
苏凡咬牙道：“我知道。”
那人已经伤重，伤口处正在化成飞灰点点消散，却还在努力地说着：“吾神……他们在其他世界……还会再次追杀您和您的造物……请，务必小心……”
没错，对于神来说，只要他的造物不灭，他就仍有机会重生。
话说到这里，他的一半、身体已经全部消失，苏凡感觉得到，他和他的因果，也正被这屠神之剑斩断。
“不要说了。”苏凡想去合住他的眼睛。
那个人却第一次挡住了他的手，只是执拗地望着苏凡，仿佛想在最后时刻前，多看他一眼。
碰到的指尖冰凉，怀中人却已经溃散不见，苏凡的心中燃烧着怒火。他站起身来，无言地怒视面前的五个黑影。
手中神器御兽之鞭已经濒临破碎，但下一刻，他仍是挥出了雷霆一击！
谁能阻挡神明的一击呢？黑影也不由得纷纷后退。
屠神的长剑用尽了自己的力量，被苏凡击打的四分五裂，鞭子和长剑一起碎裂开来，碎片掉落到了密林星……
然后，苏凡开启了星门，进入了下一个世界，那本是个未完成的世界，而苏凡手中不停留下的鲜血，染红了河流……
血红河流的倒影中，星门再开，黑影们如跗骨之蛆般再次跟了上来……
梦境是如此真实，苏凡醒来时，似乎仍能感到自己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身上仿佛压着重物，但仔细看，就发现两条巨蛇缠绕着他，一条是蝰蛇，另一条居然是巨大的黄金蟒。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枝条的侵袭，庞大的地下空间中，一半是被撕碎的残枝，一半是不敢再靠近的枝条，看样子泾渭分明。
苏凡低声问：“我睡了多久？”
映惊喜道：“哥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苏凡低哑道：“没有，只是觉得有点疲惫。”
蝰也强忍着激动，但他要先回答苏凡的问题：“您已经睡了两天。我们已经和枝条达成了初步协商，只要我们不靠近，它们也不会再靠近我们了。”
两天，他们就这样死死守护着他么？
苏凡抬手，摸了摸两条蛇的鳞片，触手冰凉，让他想起梦中那个人……
映着急地道：“幸好你没事，我俩差点疯了！”
“你怎么变大了？”苏凡问。黄金蟒之前可以缠到他的手臂上，但此时已经足有水桶粗，红宝石的蛇眸有指节大小。
映有点羞涩：“我……我可能是进化了……”
“是血脉觉醒，”蝰的回答更加简洁明了，“这条黄金蟒的血统应该是比较特殊，存在二次进化的潜力，现在，他可以和植物交流了，我们也是靠着这个和枝条达成了协商。”
“干得不错。”苏凡顺口夸了一句。映高兴地用头猛蹭苏凡，虽然说蛇是冷血动物，可是在苏凡身边，他总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这两天来他们俩是如何从互相敌视但不得不一起守护苏凡的，中间的艰辛，映简直不想再回忆。
现在苏凡醒来，他只想让这个蝰赶紧滚得远远的。
“能动吗？我们回到上面去。”苏凡道。
蝰：“好，可是您取到要取的东西了吗？”他这样问着，如果苏凡说没取到，他就是拼死也会再和枝条们拼杀个我几个来回。
三角蛇头靠近，这条剧毒无比的毒蛇，在苏凡面前，乖巧顺服得不像话。
映翻了个白眼。
苏凡点头：“不必，那东西并不在此处。”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起回到了洞穴之上，乘坐摆放在外面的车子回到监狱。
苏凡问映：“对了，你那里还有没有之前失踪人员的名单？”
映连忙点头：“有的有的。”
苏凡拿过映放在车子的平板，仔细阅读，跟他想的一样，每一次失踪的九十九人并不是随机选择的，如果在名字后面一栏放他们的犯罪经历的话：
【诈骗】
【诈骗】
【诈骗】
【叛·国】
【故意杀人】但死者是帮派内大佬
【故意伤人】死者是他的好友
【诈骗】
【勒索】
……
“是有选择的，这些人的罪名中，都有‘背叛’的元素。”苏凡道。
“是说恶灵喜欢吃带有‘背叛’罪名的家伙吗？”映好奇的问。
苏凡：“不，那不是恶灵。”结合他做的梦境，他大概已经明白了，他揉揉额头，瞟到日期，“等等你说我昏睡了多久？”
“两天。”映道，“加上我们来回的时间，马上就是25日。”
糟糕了。
苏凡道：“我们必须赶紧回去！”
车子开得飞快几乎报废，他们终于在25日的晚上5点前，赶回了监狱。
在中央控制室里，苏凡打开了广播：
“东西南北四区全部封闭，开启甬道监视设施，密林监狱进入警戒状态！”
“所有犯人封闭于囚室，禁止外出！”
犯人的囚室几乎是即刻就沸腾了起来：
“糟糕，是不是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计划？！”
“来不及了！所有人跟我冲！”
哗然间，犯人们开始冲击房门。他们早在今天白天就放倒了巡逻机器人，现在除了铁门，终于没什么可以阻挡他们了。
于是，苏凡就眼睁睁地看着，穿着囚服的犯人们像是潮水般冲垮了巨大的铁门，有人因为巨大的冲撞力摔在一旁，而后面的犯人视若无睹，继续向前冲，而他们冲往的地方正是——最为危险的食堂方向。
苏凡连忙调集更多的巡逻机器人前去阻拦，但是，犯人们已经陷入了疯狂，就连电流都不能阻挡他们。
冲在最前面的刀疤人大喊着：“冲！活捉典狱官！”
“冲啊！杀出去啊！”
越来越多的犯人都狂吼着，声浪汇聚成了巨大的洪流，再也分不清楚是谁在说话。
“不能让他们进入食堂。”苏凡道，他转身向食堂门口走去。
蝰已经站在食堂门口，见到冲过来的气势汹汹的犯人们，蝰竖瞳一立，喝道：“停下！”
曾经的老大还是有些震慑力的，犯人们的气势为之一滞。
刀疤老大嗤笑道：“跟典狱官搞在一起就了不起了是吧！怎么样，典狱官的滋味还好吗？”
蝰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对苏凡的侮辱。
蝰猛地拔身而起，冲向了刀疤。
这样一击将局势再次点燃，犯人们被激起了凶性，双方激战在一起。
犯人们太多了，过去的两天里，蝰已经跟绞杀树的枝条缠斗了太久，力有不逮，尽管仍是拼尽全力，还是被一些漏网之鱼冲进了食堂。
有一就有二，越来越多的犯人都冲了进去。
局势再次变得浑浊无比。
更糟糕的是，就在此刻，所有的灯，轰然熄灭——每一次伴随出现的停电，开始了！
走廊上的灯光轰然熄灭，运行的机器人都卡在原地，连本应该亮起的应急灯都不见了踪影。
整个监狱都陷入了一片纯然的黑暗，就是被什么庞然大物所吞噬。
唯有食堂中，亮起了一抹幽影。
所谓的恶灵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
一道光隙静静地悬浮在食堂中央。它的形状呈锯齿状，远远看去，像是一道撕裂的伤痕。
这道伤痕中发出晦暗的光芒，毫不留情地将堵在门口的一部分犯人吸了进去！
犯人们手舞足蹈想要抵抗，可是这包围了他们的黑暗是如此可怕，连他们的声音都不知道消失在了何方。
很快，他们被裂隙吞噬殆尽。
苏凡赶来的时候，裂隙正在一闪一闪，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似乎是刚刚吞噬进入的生命，为它提供了能量一般。
身体再次发热，显示着御兽之鞭的碎片就在裂隙里面。
而这一次，苏凡清楚地知道了，那朵开得正盛的圣依兰花，本体就在那道裂隙之中！
他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道裂隙之中。
“哥——”
“苏凡！”
映和蝰的叫声撕心裂肺，他们一前一后地，跟着投入到了那道大裂隙之中。
……
进入到裂隙中，苏凡再睁眼，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并没有变，或者说，他周围的环境没有太大改变，除了变得更加灰暗破旧外，还是这个食堂，还是这些走廊。
但，这里又清晰地改变了，因为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刚刚被吸进来的犯人都消失无影踪，这里只剩下了苏凡一个人。
整个裂隙清晰得像是真实世界的镜子的倒影，只是一切都是灰暗阴冷的，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苏凡试着到处走了走，到处都畅通无阻，只是灰暗阴冷如跗骨之蛆，耳畔还时时响起不知内容但充满恶意的低语声。
“和我想的一样……”苏凡说着。
系统问道：“您知道这是哪里？”
苏凡踏着一地冰霜向外走去：
“这是一个空间裂隙，是当年屠神剑的碎片所划开的痕迹。”
“屠神剑沾上了兽神的憎恶，他当年被人背叛的痛苦，所以每隔一段时间，这个裂隙就会张开，自动寻求背负罪恶的“背叛”之人。”
“但裂隙并不稳定，所以进来的人也被碎片所分隔开。”
系统：“您居然都知道了……那您现在要去往哪里？”
苏凡的脚步毫不停歇：“自然是基站处，御兽之鞭的鞭柄本体是落在了那里，先把东西弄到手再说。”
另一边，映和蝰迟了一步，等他们醒来的时候，各自被绞杀树挂在空中，缠了个结结实实。
更糟糕的是，两人因为缠得太紧了，试图通过转化成原型脱困，却让情况变得更糟了。
这里的绞杀林与外面的相比，简直强大了好几倍！
他们能和基站下的枝条打个平手，可此时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挣脱。
更多的藤蔓和气根涌上来，与他们长条的身躯紧紧纠缠，两条巨大蛇影在阴暗的空中飞舞，却徒劳无功。
藤蔓网着他们一路下坠，坠入了树边一片冰冷彻骨的湖水里。
苏凡就在此时进入了绞杀林。
踏入森林，这里的森林也十分幽深。没有外面的虫鸣鸟叫，一片死寂，配合着头顶阴云密布的天空，更是让人难以呼吸。
他需要独身一人穿过这条小路，走着走着，就发现，脚边逐渐湿润了起来。
“外面可没有这种情况。”苏凡皱眉，阴冷之气更加浓郁了。
再走一段路，一片本不存在的湖水突然出现在眼前。
湖面平静，仿佛明镜，倒影着阴云。
只看了一眼，一阵风带着浓郁的雾气也包裹了上来，刹那间遮蔽了全部的视野。
苏凡抽出短鞭，散发出信息素，但于事无补，这湿润的雾气并不是御兽之鞭所造成的。
冰凉的武器弥漫，顺着他紧紧扣着的衣领倒灌入胸膛，猛地，苏凡感觉到有人在他的耳边吹了口气！
“谁？！”他警戒地转身，而背后空无一物。
但腰间却传来奇异的触感，像是有一双冰冷的手抚了上来，激得他一阵发抖。
这雾气……在触摸他？！
苏凡抬手躲过，再次想转身，这一次就更过分了，他干脆陷入了一个无形的冰冷怀抱！
有人在背后揽着他，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你终于来了……”
“滚开。”苏凡咬着牙道，他再次挥散了雾气，可这一刻，他已经踏入了湖的边缘！
猛然间的下坠！
苏凡意识到时，他已经顺着湖面的山坡滚了一截。
有什么拦住了下坠的趋势，也是冰冷的！
苏凡刚要攻击，就听到了映的声音：“嘘，哥，是我！”
苏凡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鳞片的触感。
黄金蟒伏在水面之下，用身躯拦下了苏凡的身体。
他小声地说着：“哥，你到水里来，它就不会发现我们。”
苏凡闻言刚要下水，就在此时，映却小小声地说着：“哥，衣服……衣服不能穿……”
浓雾再次蔓延过来，顺着湖水山坡流泻而下，带着浓浓的不祥。
“系统！”苏凡问道。
系统发出无可奈何的声音：“您在这个世界只能靠御兽之鞭升级，但现在这个并不是鞭子的碎片，而是屠神剑的，所以……”
暂时找不到这东西的弱点……
苏凡咬咬牙，脱下外套和鞋子，一跃进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映的蛇躯缠绕上来，坠着他，一路往下。
*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