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鹿与鹭（五） “平民英雄竟然也会害羞吗？”
他低声笑问，“好的，
我们之间又多了一个小秘密了……”
他的语调中带了一丝粘稠，像是混入蜂蜜般。
巴林一开口也是冷硬：“怎么才回来？”
苏凡换鞋：“入职第一天,在整理资料没注意就这么晚了。”
巴林靠过来，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灯光，面容都因此有点阴沉：“不要这样拼命,早知道你在议会做助理这么辛苦，就不该让你见他。”
“他”当然指的是施了。
苏凡耸耸肩：“将军管的很严哦。”
巴林被一句话说得红了脸。
但下一刻他猛地凑过来，鼻梁在苏凡的颈项处巡游，仔细地嗅闻着：“这是……那只白鹭的味道。”
苏凡：“嗯？”
巴林的脸都垮了下来，眉峰沉沉的压在眼眶之上：“他靠你这么近做什么？”
不得不说巴林身为白狮将军，凶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吓人。
但苏凡并不是会被吓到的,他挑起眉，反问了一句：“那么你靠我这么近做什么？”
帝国的雄狮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惊慌后退。
连着退了几步，才开始沉思,让人想起尾巴盘在脚上的大猫。
“总之施他……他是一个很有谋算的人,你不要轻信他，被他骗了。”此时的巴林已经没有那种凌厉的气势，只是侧过脸颊低低声含糊的说。
果然狮子的毛不能逆着摸，跟他强硬是不行的。
苏·训狮高手·凡，笑了笑：“将军你是吃醋了吗？”
巴林瞪大了眼睛，只见一抹薄红，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到了脸颊,眼角最后消失在他的耳尖。
苏凡道：“梁君，你不要忘了，我曾经在兽神迹说过的话哦,我只做……”
只做上面那个。
直接聊位置问题这也太撩了，雄狮再也忍受不住,转身夺路而逃：“我我我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望着巴林稍显狼狈的身影,苏凡靠在门板上，不由得轻笑出声。
当晚苏凡睡得不错，白鹿祭司并没有来找他，一夜无梦到天亮，唯有缠在手腕上的绿宝石银链，闪着微微的光。
第二天上午，苏凡在议会办公室里整理着昨天的资料，中午照例是吃自助，还来不及午休，就被杨秘书一路叫回了办公室：
“快点快点，会议是一点开始，你应该十二点四十五就等在这里。”
“会议不是下午两点开始吗？”苏凡跟随着杨秘书的脚步。
“哎呀不是！暑议员很急，他要提前一小时！”
苏凡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当他们快要进会议室的时候，旁边待客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人跟苏凡几乎要撞在一起，堪堪避过之后，他大声道：“长没长眼睛啊？你会不会走路？”
对方语气很凶，着装也不是议会中常见的样式，更像是一袭像是祭司的长袍。
杨秘书打圆场敷衍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赶时间。”
又转身对苏凡小声道，“这是兽神殿的人……惹不起，你还是赶紧进去吧，议长在找你。”
苏本点头刚要进去，这时候那人又一把拦住苏凡的路：“怎么回事啊？我们的兽神侍者已经再次等候了一个小时都见不到议长，你们一直都说议长在忙，凭什么他就可以见他？！”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苏凡脸上。
“脸长得倒是不错，这个亚兽。”他再次转身上下打量苏凡，“看来什么议长不近美色的传闻都是假的……你们这些亚兽…哼！”
“不过再怎么样也只是胭脂俗粉而已，根本无法与我们的兽神神选，兽神钟爱的宝石，宝拉尔相提并论！还不快再去催一下议长，让他尽快跟我们的神选见面！”
杨秘书的火气噌一下就起来了，他身为亚兽，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通过他的相貌评判他的工作：“您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成吗？这一位是我们的新任委员会的助理，人家来是来工作的！”
“再说了，您就是把宝拉尔拉出来跟这位比也比不过人家吧！”杨秘书心一横干脆说了实话。
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低级祭司气的脸都红了。
这时待客室的大门被推开，走出了一位相貌姣好的兽人，他眼神空濛，气质仿佛带着说不出的高雅疏离，而他额头一枚新月状宝石坠，一看就价值不菲，他应该就是所说的宝拉尔了。
他扫了一眼门前的情况，没有给苏凡或者杨秘书任何眼神，只是皱着眉淡淡质问：“在吵什么？”
那位低级祭司，委屈地告状：“他们……他们故意阻拦议长和您的会面，还嘲讽您不是兽神钟爱的宝石……他们敢这样跟下任祭司候选说话，简直不把兽神殿放在眼里！”
这显然是恶意歪曲了。
杨秘书来不及解释，她一脸惊讶地望着宝拉尔，那人一头发灰的白发，头顶的确有微微的顶起，乍一看很不明显，可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的确是刚长出来的鹿茸样子——即使不喜欢兽神殿，所有的兽人的常识也都知道，兽神殿的大祭司历代转世都是白鹿！
所以……大祭司已经找到他的继承人了吗？就是这位新任的兽神侍者？
议长知道么？也许就不可以这样轻易地对待他了……
望着杨秘书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敬畏和后悔的神色，低级祭司露出一个得意的神情。
这位“兽神宝石”宝拉尔微微皱眉面带嫌恶地说：“跟他们有什么好吵的？几个亚兽而已。”
他转身看下杨秘书：“我们今天也是来工作的，实不相瞒，新任委员会是邀请了我们来做顾问。”
杨秘书下意识地看了一下他的角，惊讶中也忍气吞声：“噢噢……抱歉……”
宝拉尔也不愿意花一点时间在他们身上，转身又要拉开待客室的门。
剩下低级祭司洋洋得意的瞪了杨秘书和苏凡一眼，嗓门又抬了起来，声音几乎回荡在走廊里：“知道错了就好，赶紧让你们的议长出来，亲、自、迎、接！”
杨秘书脸憋得通红。
“噗……”苏凡却在此时，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一下连宝拉尔都看了过来，他眼眸色不再空濛，带着少有的凌厉。
苏凡伸展了一下长腿，漫不经心地：“怎么说呢，还没继承大祭司的位置就摆起来大祭司的架子，作为神殿神选就是这样的话，兽神恐怕也会发笑吧。”
低级祭司瞪大了双眼：从未经过这样大不敬的言语，这简直是对兽神殿的亵渎，应该被凌迟！
宝拉尔的眼中有着一丝戒备，他和低阶祭司不同，他知道在议会中做事和说话不会按照兽神店的规矩。
即使他说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议会一定也会护着他，甚至因此把它他推出来直接表扬，来下一下神殿的面子，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宝拉尔打量苏凡倒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他的外貌。
无他这位亚兽长得实在是太美了，这种美又凌厉又具有攻击性，放在亚兽中实在少见，简直像是兽人和亚兽的优点综合而成的，简直简直就像传说中兽神的神选。
实话说，就连被誉为兽神最钟爱的宝石的宝拉尔第一次看见他也有微微的晃神，如果这个人能以美貌进入兽神殿，那么他不可不防。
苏凡说完了话就转身走了。
宝拉尔此时面色一凝，盯着苏凡的方向，准确的说是在看着他皓白纤长的手腕。
上面缠着有一串银链，串着绿宝石的碎石，微微从袖口中露出来。
那是……宝拉尔觉得如坠冰窟。
为什么大祭司头上的代表着地位视如珍宝的饰品，会如此随意地缠在区区一个亚兽助理手腕上？！
难道他真和兽神殿有关系？和……大祭司有关系？
低阶祭司颤抖的声音问：“神选大人……”
宝拉尔的音色冷了下来：“给我查查他的底细。”
于是当天的议会议程中，苏凡就遭到了来自神殿顾问的刁难。
“在我们开始今天的议题之前，其实我就想问诸位委员先生，作为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高等教育的亚兽，为什么能够轻而易举的进入议会新任委员会作为助理？”宝拉尔的发言堪称犀利，“这其中到底有没有哪位高级管理层先生为他开后门的原因呢？”
宝拉尔的眼神扫向其他委员会的成员，在巴林的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质问。
这下整个委员会的人都看了过来，宝拉尔这意思简直就是直接指责巴林以权谋私了。
这顶帽子扣的就重了。议会一向以自己的公正严明程序清楚为傲，一年有八九个月都在指责神殿选人完全没有正常的可参考的依据，现如今如果委员会也愿意为自己心爱的亚兽开后门，那么议会又如何服人呢？
“是这样吗，巴林？”一位稍微年老一些的兽人目光威严的逼问着，“你自己就是出身平民，经历无数的战斗靠自己的实力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千万不要犯糊涂。”
“如果做了错事就要及时承认错误。”其他的身穿军装的兽人也都纷纷点头，对于他们而言他们是不是真的有亚兽凭借颜色往上爬并不重要，他们更在意议会的名声不能够被损坏。
巴陵被逼问得脸色铁青，薄唇紧抿，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我……”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议长直接的打断了。
“说实话，苏凡的入职应该是我一手安排的。”施带着淡淡笑意说道。
众人哗然。
宝拉尔也皱起了眉头，这和他查到的资料不符呀，这个人明明是巴林从边远星区带回来的，又怎么跟议长有关系了？
他心中扬起一阵不安的预感。
“今天倒是一个好机会，让我隆重地为大家介绍我们这位冉冉升起的新星——苏凡先生，他就是帮助我们成功侦破了边远行区的邪恶兽神祭，以及解决了密林监狱犯人大规模越狱和失踪之谜的平民英雄。”施笑着说，最后四个字被他咬的很重。
平民英雄！一阵阵议论声爆裂开来。
兽人们看向苏凡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即使是委员会这些久居高位的委员们目光中也都带上了一丝钦佩——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被称为平民英雄的！
宝拉尔僵在原地，满面愕然。
邪恶兽神祭……怎么会是他？
还有密林监狱……那里不是新发现了一个神器吗？那么由那位苦修骑士报上来的“神殿英雄”难道也是他？
他不由得攥紧了手指，指尖都泛着白。
“说起来，在偏远星区猖獗的邪恶兽神祭祀计划，难道不应该是神殿派人前去整治吗？祭祀的事情理应是兽神殿的负责范围，宝拉尔神选。”一位委员皱眉冷声质问。
“还有密林监狱的事情，那件事情听说是神殿遗失的神器所导致，这期间多少条人的性命填了进去，神殿必须要给出一个说法！”另一位更为激进的委员发言了。
议会本来就站在神殿的对立面，每一次即使揪住了小错也要大作文章，眼前这两次重大的失误几乎是白送进了议员的手里，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宝拉尔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问的哑口无言。
他是作为顾问来参加委员会，此刻却更像是被问责了。
然而他对这些事情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几乎是被委员们一阵劈头盖脸的批评，最后神智都恍惚了，反而答应，回到神殿之后一定要给这两件事情提交神殿，让神殿发公告昭告天下。
会议结束时，宝拉尔铁青着脸走过苏凡身边，通过会议室大门时，想要撞开他。
苏凡反应迅速，横挪了一步，宝拉尔没收住力，差点直接撞在门上。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与之相反，委员们对苏凡都是大加赞赏，每一个走过时都对他打招呼：
“很勇敢的家伙！”
“有机会一定要去我们部门做个演讲，给那帮小崽子上一课！”
……
会议室空了，议长也走到了苏凡身边。
苏凡说：“还要感谢议长今天的解围。”
施笑眼弯弯：“跟我为何要如此客气呢？本来这些就是你的荣耀，我只是把你介绍给大家而已。”
苏凡无意识地靠在了门上，在施面前，他总有一百种方式让人放松下来：“可是说实话……我还不是很适应生活在大家的目光中。”
施轻轻靠近，从门外看起来只是要出门的姿势，可是在苏凡这个位置，施的身影几乎与他重叠在了一起。
“平民英雄竟然也会害羞吗？”他低声笑问，“好的，我们之间又多了一个小秘密了……”
他的语调中带了一丝粘稠，像是混入蜂蜜般。
“叮叮——”苏凡的终端却在此时响了起来，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氛围。
施的目光落下：“好像有人留言，不听听吗？”
苏凡挑眉：“议长是要开始监视我了吗？”
施从善如流：“对啊，看看能不能多知道一些你的秘密……”
苏凡的手指点了接听键，就听里面传来了巴林有些紧张的声音：“……昨晚你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你问我是不是吃醋了……也许，我是有吃醋的资格的？”
苏凡：“！”
施：“……”
“昨晚”“吃醋”等话语到底能让人想象出一个什么旖旎的场面，苏凡无法解释，因为施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看来这个秘密并不多么让人愉悦……”施慢慢地说着。
两人的对话就这样结束，没有继续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凡照常去议会开会。宝拉尔不知道是不是被伤害了自尊，这几天的会议都没有参加——于是，就错过了几个重要的消息。
苏凡望着最终形成的报告一版，微微皱眉：这下事情有点严肃了。
委员会的全称是战后猛兽化的危害以及应对方式，讨论的就是，在战争中或者其他危险任务中，已经猛兽化的战士失去了神志，他们应该如何处理。
之前数量少的时候，议会是支持好好赡养并定期请兽神殿的祭司们举行仪式“祛魅”的，也就是说，试图去唤回他们的神志。
然而，随着兽神殿和议会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他们已经很少去帮助这些大型猛兽了，而于此与同时猛兽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多，目前对整个帝国的财政都造成了巨大的负担。
而委员会最后达成的结论，是将最重伤的恢复可能性最小的一批猛兽们，执行处决。
事实上，这批猛兽已经毫无理智，应该被叫做“疯兽”更为恰当，它们被集中在附近的一颗卫星上，只等待着这份文件通过议会的审查。
委员们很多都是出身战场的将领，他们也并不想这样，但，目前的局势实在别无他法了。
想到了最开始在荒星醒来时见到的斗兽场中那些伤痕累累的猛兽，苏凡决定还是把这个消息递给兽神殿。
当天晚上，苏凡握着手腕上的银链，尝试呼唤白鹿。
入睡后，果然来到了一处梦境。这次的梦境里他们又回到了布满星光的兽神大厅。苏凡将事情告诉了白鹿，白鹿祭司沉吟片刻，说道：“果然当初让你加入议会的决策是十分正确的。谢谢你今天的提醒。你的确是帮了我们良多。”
苏凡抱胸说：“不客气，但是我的确希望，这些猛兽不会沦落到被迫放弃生命的地步。如果你们兽神殿能够早一点采取措施，也许不会有这么多的兽人变得如此绝望。”
白鹿祭司的双眼仍是无神的样子，但他的语气很诚恳地许下承诺，他微微低头：“兽神殿会对此进行检讨。你的愿望终会成真。”
苏凡退出了梦境。
第二天，神殿决议厅，白鹿大祭司宣布了关于这件事的决策：“这一次的委员会的决议，我们绝不能放任其通过。一旦这些疯兽被放弃掉生命，兽神殿将会被千夫所指！”
众位祭司纷纷点头。白鹿又看向宝拉尔，淡淡的语气中带了谴责：“委员会不是邀请你去做顾问吗？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没有汇报？”
宝拉尔坐在桌子最下端，此时已经是背后冒冷汗：“抱歉，我……我那天去的时候……委员会并没有讨论这些……”
“那他们在讨论什么？”白鹿反问。
在讨论那个该死的亚兽为什么能够进入议会，以及他在密林星等地做的英雄事迹！
“这……”宝拉尔当然不能说出来，他支支吾吾地，发出了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白鹿接着问：“后面几天的议程你为什么没有参与？”
当然是因为当天被下了面子，后面不想去了。
可是此刻面对白鹿大祭司的质问，宝拉尔更是只能保持沉默，他已经摇摇欲坠。
此刻面对大祭司的不满，宝拉尔只能勉强地说道：“我……我愿意带队祭司去疯兽所在的卫星，帮他们回复理智……”
白鹿说：“不必，我已经有了更好的人选。”他轻轻拍手，巨大鹿角上的银链碰撞出好听的声音，“让我们欢迎我们离家最久的苦修骑士回家。”
侧门洞开，一个身影走近，他的五官充满野性但又生机勃勃，此刻穿着骑士服，显得格外英俊。如果苏凡在这里，一定能叫出他的名字——蝰。
“蝰会带领队伍，在议会的委员会作出决议前潜入疯兽所在的卫星，也许只出现一个能够治愈的希望，我们都可以阻止这份处决书。”白鹿祭司正色道。
“大祭司阁下，说到最强的治愈能力，我想向您举荐一个人，”蝰拄剑而立，进言道，“此次行动我想与他一起。”
宝拉尔竖起了耳朵，论治愈能力，怎么会有人比得过他这个下任祭司候选呢？
但蝰没来得及说出这人的名字，白鹿就已经点点头：“我知道你想说谁。可以，我允许了。”
于是当晚，疯兽云集的卫星上就来了一队兽神殿的祭司们。
他们身披长袍，面带面具遮挡面容。
飞船下落，面对着那些疯狂嚎叫，理智全无的野兽们，祭司们伸出手，默念起兽神的祈祷词。
代表兽神的光斑在他们的手掌周围闪耀。
狂躁的疯兽们似乎安静了一点，下一秒继续疯狂地撞来撞去，眸中猩红一片。
他们都被禁锢在带着微电流的金属网内，可是此刻什么也无法阻止他们。
激烈的撞击声，让宝拉尔都不得不后退，面露迟疑：“如果是这样的疯狂……我想也许议会是对的……”
而此时，另一个带着纯黑色面具的祭司却上前一步，抬起手来。他的手中不见光斑，宝拉尔嘲讽道：“这点本事也来？可见兽神对你没有什么赐福。”
可是下一秒，如同神迹般，他的手掌对准的地方，几头疯兽反而安静了下来。
*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