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魔王的契约（三）
“是么，”这次却是被抱在怀中，尽显弱势的苏凡开口，他的声音却十分平稳，“就算是天界的六翼天使，在完全态的情况下，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持剑的天使展开雪白的双翼,光剑劈砍向那被钉在六芒星之上抬起雪白颈项的漂亮人类青年。
若是被那光剑划伤，伤口定会血流如注。
“当！”凭空飞起的东西径直撞飞了光剑的剑锋！
黑色玫瑰的花瓣四溅！
馥郁芬芳爆开！
是那朵被苏凡藏起来的地狱玫瑰！
它竟能与天威天使的光剑相抗！
天威天使也惊讶了一秒，但玫瑰已散,没什么能够再阻挡他，光剑再次举起。
下一刻，是突然席卷而来的黑气，牢牢地护住了苏凡！
天威天使瞳孔巨震：“魔王……”
黑气化作了一个高大人形，挡在了苏凡身前。
他黑发如瀑，血眸阴郁,望住天威的那一刻，伸手虚空一握，苍白手指上魔纹攀爬,径直捏碎了天威的光剑！
下一刻,他手指再动，天威天使便伸直了脖子，带着青色抓痕挣扎起来——他隔空抓起了天使，猛地一甩，就丢到了墙上。
巨响之后，天威天使身后巨大的蛛裂放射开来，一侧羽翼都耷拉了下来,显然是断了。
魔王不再看他，抬手将苏凡从六芒星之上放下来，动作是他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和小心翼翼。
他将人拥在怀中,寻找着止血的方法。
“呵呵，”天威天使的冷笑传来,“没用的,几千年前你堕落之前,尚能使用圣光术治疗，现在你是魔王……噗！”
魔王头都没回，只伸手一指，天威天使就再次吐了一口血。
他的语气冷静：“那你恐怕也记得，几千年前我是最强的水天使，现在我就是最强的地狱大君。”他张口，尖锐的犬齿咬破了自己的血管，浓稠秽丽的血液细如一线，滴在苏凡的伤口上，伤口肉眼可见的好转。
“……你休想污染他！”天威天使看到这一幕却骤然疯狂起来，他挣扎着爬起来，“苏凡的灵魂，是天界的！”
更强的圣光爆开，天威天使的背后又长出了一对羽翼！他变成了四翼天使！
苏凡只感觉到一阵头晕，显然，天威正在引动更多来自天界的力量，人间似乎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
魔王这才回头，血眸也旋即爆开一阵光芒，无数的黑色玫瑰花瓣自他的披风和袖口飘出！纷纷化作刀片大雨，劈头盖脸地袭向了四翼的天威天使！
此时的天威，却翅膀一振，朝另一个方向逃走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故弄玄虚，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出口！
天威暂时撤退，苏凡的危机也暂时解除了，他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止血，现在已经生成一层浅浅的疤痕。
魔王对着疤痕，不发一语。
“人界没有打开地狱门，你是怎么……”苏凡问出了口。
按理说，以魔王的位格，也很难直接降临在人界。
冷峻的魔王望了苏凡一眼，似乎对他这个时候的关注点很生气。
他没有回答，反而硬邦邦地说着：“怎么样，是不是如我所说，如我所言，天界都是骗子啊？”
漂亮的青年坐在角落，手腕的伤痕仿佛火焰一般烙印在魔王的眼底，烧得他心神不宁。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魔王更加烦躁，无处安放的怒气让他摔下了一句低沉的嘲讽：“哼，这样的天使你也会付出真感情，愚蠢。”
说着，他一甩披风，被破坏殆尽的墙面和屋顶都恢复了原状。
然后，他化作了一团黑气崩散。
苏凡抬眼望去，在黑气溃散的地方，只留下一片玫瑰的枯萎残骸。
空气中兀自流淌着地狱玫瑰的芬芳，仿佛无言地解释着一切。
当夜，在玫瑰的香气中，振翅的声音再起，冷峻的堕天使降落在了苏凡的枕边。
本就睡得不太安稳的漂亮青年在睡梦中皱起了眉，显然就要挣扎着醒来。
堕天使垂在地上的羽翼微振，苏凡的呼吸才再次平稳下来。
吴冰轻轻捧起苏凡的手腕，那雪白修长的手腕原本有个惑人的弧度，垂下的时候美丽得撩人心弦，可是此刻上面的丑陋疤痕却破坏了这种美感，仿佛一片无暇雪地被人残忍破坏。
吴冰的面色难以描述，仿佛是难过，心疼还有愤怒混合在一起，太过复杂，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半响，这高大的堕天使轰然半跪，捧着雪白的皓腕，形状美好的薄唇微启，落在伤疤之上。
深夜之中，堕天使收敛了双翼，跪在他的枕边，一遍遍地吻过心爱之人的伤口。
直至天色将明，堕天使才拔下自己的羽毛，撕碎之后黑色的羽毛化作一条条纯黑丝绸缎带，绑在了苏凡的伤处。
丝绸带来阵阵的凉意，让苏凡在睡梦中也缓缓舒展了眉眼。
而一墙之隔，魔王殿中，魔王隔着水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堕天使的举动，整整一夜。
直到天明，堕天使的身影如同露水一般消失。
苏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伤口上都是凉意，仿佛抹了很好的药膏一般，仔细观察，连疤痕都化作淡淡一条，远看看不出痕迹了。
他想了想，还是念诵了召唤魔王的咒语。
这是他从那本黑色书籍的记录中找到的咒语，他本来也只是想试试，谁知道只念诵了一遍，地狱之晶构造的巨大水镜就在他面前展开，一向如同冰山的魔王沉默地站在其后，如山如岳。
苏凡垂下眼睑：“该如何将天使驱逐出人界呢？”
魔王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一双血眸不辨喜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声说道：“想要对抗天使，除非你打开地狱大门让我出去。”
苏凡拒绝：“那不行。你的实力对于人界太过了，会毁掉地狱和人界的平衡的。”
魔王：“呵，那别想了。”他毫无表情地讥讽，“你不是天威的对手。”
苏凡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很美，尤其是在锋芒毕露的时候：“告诉我方法，我自己做得到。”
魔王被那双眼眸中的光芒所震慑，一时间竟然有些失语。
他转动了一下披风，如瀑如雾的长发荡开一阵波浪：“我认为，你也许应该把心思花在取悦我之上，别忘了我们的赌约。”
苏凡微微歪头：“好吧……魔王大人，我该怎么样取悦你呢？”
魔王：“那是你的事情了，不要来问我。”
他貌似冷酷地结束了对话，却久久地站在原地不动，直到他的下属小步挪过来，垂下头低声问：
“您下令准备的宫殿，已经打扫干净了。”
魔王淡声道：“把那片玫瑰田移到那座宫殿前的花园。”
下属诺诺点头，踟蹰良久，还是挤出一句：“您所说的这位重要的灵魂，到底是什么人呢？”
魔王微微抬头，仅仅是一个眼尾扫过来，下属就完全跪倒在地，无力挣扎。
“做你的事情，不要问太多。”
差点变成黑水的下属汗如雨下，被饶了一命后，逃走了。
这边人界，苏凡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那朵玫瑰的残骸，同时思考着：
显然，魔王不打算告诉自己，如何驱逐天威天使。
但天威天使的存在，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整个人间界的稳定。
尤其是他再释放出一对翅膀之时，天界的能量过多地渗入人界，人界此时已经摇摇欲坠。
他必须尽快，将它驱逐出去。
而做到这一切的方法，只能从魔王身上找。
魔王显然没有“弥迦”的记忆，也许，唤起的记忆会帮助他，爱上自己？
该怎么样唤起他记忆呢？
苏凡没有把握。
但往事历历入目。苏凡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枯萎玫瑰的枝条。
心脏处全是饱满的涩意，仿佛正在随着每一次跃动，流遍他的全身。
年轻的创世神曾经不懂得爱，他微微合上了双眼，任由那种奇特的酸胀，在他的胸口跳动。
水镜里，苏凡在和冷峻的魔王对话。
他简直就像要打动一片高山，一片深渊那样地问着我：
“你是否记得一片湖水？”
“什么湖水？”魔王无动于衷地皱眉。
苏凡就慢慢地道：“一段溪流，一片湖水，一双蝙蝠羽翼……你是否有印象？”
魔王冷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凡垂下眼睑。
那片湖水，是弥迦第一次拥抱他的场景。
他们在湖水中接吻，拥抱，一起坠入最深的水域。
……看来他不记得。
魔王与他不欢而散。
不过水镜合拢之际，他对着下属吩咐：“地底盐湖的五彩水域，还在吗？”
下属疯狂点头：“当然当然。”
魔王说：“也移到宫殿后面，做成池塘。”
一整片湖泊的池塘？！这怎么可能？！
下属欲言又止，但是面对如此残酷的魔王，他也只能安静地去做。
苏凡没有放弃，第二天，他再次问魔王：“你喜欢蝴蝶么？”
高大黑暗的身影像是压向地面的夜空，突然收到了这种问题，身为绝对强者的他似乎并不感兴趣。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尖之上，有一只黑紫色的蝴蝶正轻柔地翕动着翅膀。
它的双翅上，紫色的鳞片闪过耀眼的光芒，如同一团正在燃烧的紫色火焰。
但它又是如此的纤细轻盈，只要一阵风，便可以乘风而起，消失在天际。
“你说的是这样的？”魔王反问。
苏凡望着那蝶，便想起了柯行漫刻在心口的蝴蝶状痕迹。
而柯行漫，也是弥迦的一个碎片。
魔王却猛地一掌合拢，将那蝴蝶彻底握住。蝴蝶无法发出悲鸣，只能在他的指间不甘地挣扎，继而化作一团黑火。
魔王张开手掌，不屑道：“地狱黑蝶，脆弱的生灵，就算是有剧烈毒性，也经不住一捧魔力。”
苏凡绞尽脑汁：“那……鹿角呢，就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在兽人世界中，白鹿的祭司曾多次地在他梦中，对他温柔说话。
这些问题，对于魔王来说，简直堪称奇怪。
他显然不耐烦了，转头就关闭了水镜。
苏凡面对一面空荡荡的墙，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他也不知道，魔王殿中他正对着其他的下属询问：“地狱有鹿么？还是说哪个恶魔种族的角，是鹿角形状的？”
即使是强大的魔族战士也经不住两股战战，回答道：“没，没有鹿角形状的恶魔啊……”
魔王一挥手，战士就连滚带爬地跑掉了。
魔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他是一个堕天使，没有角。
从前他对此十分自豪，但现在，他感受到一些令人暴躁的苦恼。
苏凡第三次召唤他的时候，魔王特意用地狱玫瑰的枯枝，绑在头上做出了一个鹿角的形状——讲真，他的指尖都是黑色的勾爪，为了能够灵活地绑出这种形状，他薅秃了一整片花园。
黑发如瀑，魔王特意转动着自己的颈项，然而没有吸引到苏凡的注意力。
魔王只能低咳了一声：“……我的角……”
苏凡：“啊，你的角，是分叉了么？”
魔王：“……”
苏凡：“我说的鹿角不是……算了……”漂亮的青年再次垂下了头。
魔王只觉得明明空荡的胸腔里有什么被揪了一下，仿佛要把那不存在的东西全都揪出来。
他顿时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
“关于天使……”他慢慢地说，果然看到苏凡抬眼看了过来，魔王满意地感受着苏凡的注意力：
“首先你要牢记一点，天使是不可能被杀死，只可能被驱逐的。”
“天使的弱点就藏在双翼之中。但天威一共有三对翅膀，你要搞清楚，他的弱点到底会在哪里。”
“我知道你应该藏着圣器，但是以你目前的实力，最好不好轻举妄动。”魔王警告道，“天威是天界有名的战斗天使，如果他决定完全释放出自己的能力，你根本挨不过他一次圣光攻击。”
“你最好想一想，是不是要召唤我。”魔王冷着脸道。
苏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首饰盒子：“这是我去首饰店订做的，送给你。”
魔王的一双血红窄眸惊异地睁大，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苍白的手指张开又合上，魔王沉默了一会儿，才接过那个盒子。
地狱之门虽然无法打开，但是细小物品仍可以传递。
魔王黑色指尖勾开了首饰盒子，里面躺着一串镶嵌着绿水晶的银链，闪着熠熠的光芒。
魔王：“……”
整个人像是被放到了岩浆中浸泡，热意顺着脊背缓缓上升。
空荡的胸膛像是被什么胀满了，带来奇异的麻痒，连喉咙也被完全堵住。
“我……”他只说了一个字，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声音……简直是像要哭泣一般！
这怎么可以？！
魔王整顿了声音，用更加冰冷的声线道：“毫无魔力波动的东西，如果我想要，为什么我不能用人类的灵魂做一个呢？”
水镜关闭。
苏凡对着空荡墙壁坐下，觉得也不能算是毫无所获。
毕竟，还是送出了兽人世界的礼物，得知了天使的弱点。
喉咙一阵痒意。
苏凡捂着嘴咳嗽了几声，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
他望着自己掌心的血色痕迹，眼神逐渐深沉：
他的身体与人界稳定绑定。
天威天使释放了过多的力量，让人界受到了太多的压力，此时全都反馈到他的身上来了。
同样，他也不能召唤魔王，如果让魔界的力量也进入，人界一定会四分五裂。
届时，他连灵魂都无法保全。
这就是这一次邪神灭世的计划，是邪神的阴谋。
但凡他晚发现一步，都会承受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不可能让你们得逞的……苏凡握紧了掌心。
当天，苏凡准备齐全，主动去找了田维维。
人界被圣光浸染得最为严重之处，就是他的家。
原本红砖绿瓦的小别墅，现在从里到外，渗透出强烈的光芒，甚至有些地方，强光的照射下连房子的砖缝都逐渐粉碎。
诡异的是，周围行走的路人却似乎对此毫无察觉，正常上班，上学的人，来来往往，眼神都没有给一个。
像是完完全全被割裂了一般。
苏凡甫一靠近，白光的房子里，就传出了天威天使的声音：“进来吧。”
走进大门，才发现，别墅被圣光浸润的太过彻底，连规则都早已改变：家具纷纷漂浮在半空中，毫无规律地在空中打转，吊灯已经落在了地上，被摔得粉碎。
宽阔的大厅中间，唯有一个雪白巨茧，倒吊在房顶之上——那能够腐蚀砖墙的圣光正从中漏出。
巨茧裂开一条缝，一只雪白瞳孔的巨大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锁定了苏凡，从中传出既像是田维维又像是很多道声音和在一起的动静：
“我就知道你会来，人界之子。”
苏凡静静地与那巨大眼珠对视，双眼因此而酸涩不已，他眨了眨眼睛：“你是谁，你不是田维维。”
巨眼中无喜无悲，雪色的瞳孔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田维维是人类的身份，只不过占了天使生命的微小部分而已。”
“吾乃，天威，真正的天威天使！”
随着他的宣告，巨茧猛然张开，原来那不是茧，那是三对雪白的天使翅膀！
最中间的人形，虽然有着田维维的外貌，但眼瞳雪白，头发也是纯白，完全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他仿佛，只是一团有着类人形态的纯粹能量。
苏凡感到一阵心惊：这就是天使的完全态么……
脑海迅速划过魔王曾经说过的一番话：“你以为天使都是人界宣传的那么善良的存在么？错愈加严了，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比天使更加冷酷无情了。”
“或者说，越是高阶的天使，越是不懂感情。”
田维维，那个看起来阳光开朗的大男孩，终究变成了一团这样的光芒，被吞没了自我。
再次睁开眼睛，苏凡已经恢复了冷静。
若是已经确定了敌人，再多的犹豫都只会是捅向自己的利剑。
“天威天使，人界无法承受你的完全形态，我以人界之子的身份命令你，立刻离开！”苏凡也不客气了。
天威的三对巨大羽翼颤动：“我可以离开，你的灵魂必须与我一同走。”
苏凡断然拒绝：“不。”
天威的羽翼猛然炸开：“以你的鲜血，祭吾圣光！”
羽翼上的光芒化作漫天光雨，与那天禁锢他的六芒星如出一辙，只是那天的光芒只有六道，而此刻的光芒，竟然看不出数量！
苏凡左支右绌，试图躲开。
“不自量力。”天威平静地说出事实。他伸手虚空一握，那些光芒便直接集中到了苏凡身边，宛如狂风暴雨将他笼罩，这下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逃脱了！
下一秒，令人惊异的是，苏凡居然浮上了虚空！
他明明没有翅膀！
只见一道蓝色的光球在他脚下浮起，极具科幻感，将他稳稳地定在了空中。
天威再次发出光雨，可是苏凡在蓝球的支撑下，竟然十分灵活，闪过了大多数的攻击！
天威眯起眼睛：“人类之子，你果然私藏了圣器。”
“这是创世神的赐福，你应该带着圣器，同我一起去天界，也许能获得天使之位。”
苏凡都气笑了：“你觉得做天使很光荣是么？这种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猛然挥手，蓝球化作一道光芒，带着他直冲到天威面前！
天威的一对翅膀瞬间合拢，巨大的力量从中闪出，将苏凡的攻击推远！
苏凡眯眼：看起来，就应该是这一对翅膀了。
下一秒，天威天使纵身跃起，手中光芒化作光剑，毫不留情地向苏凡砍来！
苏凡在蓝球的带领下，轻巧地躲开，但天威天使只是虚晃一枪，他光剑迅速分为两段，剑尖又稳又准，狠狠戳穿了蓝球！
苏凡：“！！！”
那是上个世界的核心！
核心碎裂，苏凡从半空中栽了下去。
天威天使四翼旋转，在空中径直截住了苏凡，死死扣住，手腕一挥，无数的光斑在他手边飞舞，眼看就要将苏凡凌迟！
“唰！”一道黑色光拄稳准地穿过了苏凡和天威的空隙，截断了天威的手腕！
苏凡自空中落下，坠入一个充满冰薄荷气味的怀抱中。
是吴冰。
堕天使张开了双翼，将苏凡拥入怀中，面容冷峻地看向天威。
天威被断掉的手腕上，没有一滴鲜血，他随意地哼了一声，就有新的手臂长了出来——他的身体早就是纯能量体了：“我是六翼，你只是两翼，就算你曾经是天界最强的水天使，在没有完全态的情况下，你不是我的对手。”
仿佛是在映证他说的话，天威身侧的光芒如同潮水暴涨，无情地侵蚀着堕天使的身周。
堕天使的双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仿佛最好的丝绸正在被撕裂。
而吴冰抱着苏凡的双臂，却稳得毫无一丝颤抖。
“是么，”这次却是被抱在怀中，尽显弱势的苏凡开口，他的声音却十分平稳，“就算是天界的六翼天使，在完全态的情况下，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天威天使完全无法理解：“你在说什么……”
倏然，他睁大了眼睛！
两团金色的雾，从他的一对羽翼中爆开！
天威也不禁发出哀嚎声：“你，你竟敢……”
苏凡勾起笑容，若论绝对的实力，他的确不是天威的对手，所以他故意受伤，引诱天威将他扣在怀中，借机送入了自己的一对儿圣器——黑白玉珏！
玉珏很快就找到了天威天使的弱点，那是藏在中间一对羽翼中的巨大眼珠，在刚刚发出了雷霆一击！
金色，才是天使血液的颜色。
天威天使藏在羽翼中的眼珠被袭击，他几乎无法维持浮在空中的平衡。
纯白的人形按住自己的双眼，这一次，金色的血液从他的眼眶中溢出，流淌而下，让他看起来更加的非人。
天威天使在空中翻滚了几下，但他的挣扎注定无用——他已经失去了对圣光的掌控，很快就要被人界强制驱逐到天界了。
越来越多的圣光从他的身体中流淌而出，像是失去引力的潮汐。
整个房子也开始颤抖起来，圣光摇摇欲坠，似乎也不能再维持平衡。
“人界之子——”天威发出恼火的怒吼，这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他任务的失败带来的挫败感。
他振动仍可以移动的四只翅膀，召唤出了光剑，疯狂地冲向苏凡。
“唰——”苏凡手中光芒连闪，他终于拿出了最后一件圣器，人鱼的黄金三叉戟！
三叉戟闪烁寒光，直冲向势不可挡的天威天使，若是他一意孤行，非要靠近，胸膛就会直直撞上三叉戟！
苏凡这一次来挑衅，是做足了各种准备！
从示弱到连番使用三种圣器，他早就做了完备的计划！
紧闭双眼的天威天使，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作为最强的战斗天使之一，他也早就摸透了苏凡的计划。
只见他手中光芒连闪，一道圣光法术之下，手中的光剑竟然和苏凡手中的三叉戟，瞬间置换了！
而苏凡还来不及惊讶，手中的光剑就化作了点点白光消失！
现在，是高速冲来的天威，手持三叉戟，挡无可挡！
“我说过的，你要和我一起去天界！”他举起了寒光满满的黄金三叉戟！
“嗤——”是三叉戟戳入血肉的声音。
纯黑与洁白的羽毛纷飞，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静止。
堕天使在关键时刻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承接了这雷霆的一击。
苏凡低头，只能看见三叉戟从他胸口戳出的一段！
“吴冰……”他颤抖着想去摸伤口。
但时间已经不能允许了。
圣光彻底失去了控制，在漩涡中打开了天界的大门。
那无尽的蓝天和白云在门后漂浮，天威天使的六翼化作燃烧的火，往天界大门中坠去，连带着充斥着整个房子的圣光。
很快，光芒全部被吸走，天界大门关闭。
整个房子恢复了人界的正常，只是，那些曾经被圣光侵蚀过的痕迹，破碎的砖块，四分五裂的家具，都坠落在地上。
而苏凡，则坠落在吴冰的纯黑羽翼之上。
直到最后一刻，吴冰也在护着他，他的眼神是苏凡不能理解的复杂，但最后还是转化成了一腔温柔：
“别、别哭。”他微凉的指尖，抚过苏凡的眼眶。
也是直到这一刻，苏凡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流下了眼泪。
吴冰对他一笑，彻底化作了无数黑色羽翼纷飞。
冰薄荷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破旧的房子。
空荡的大厅里，终于只剩下苏凡一个人。
苏凡脚步蹒跚地回到了家。
打开卧室门的那一刻，魔王已然打开了水镜。正在其中烦躁地走来走去：
“我说没说过，不要轻举妄动！”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火，几乎是低沉的咆哮了，“天威不会死，你确实会死！”
苏凡却竖起手指，轻声说：“……让我安静一会儿。”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无限疲惫。
魔王哑了火，目光复杂。
他沉下了眉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苏凡就这样，拖着自己疲惫的身躯，靠近了这面墙，慢慢地坐了下去，头一歪，陷入了沉睡。
魔王张着水镜，安静地伫立一旁，仿佛是最忠心的守卫者。
苏凡再次做起了梦。
也许是因为打败天威天使过于疲惫，又或许是因为记忆过于久远，这一次他梦的内容，十分模糊：
他漫步在花园之中。花园中的花朵争奇斗艳，美丽非凡。他走上浮桥，踏过一条小溪，溪边正在劳作的人们都纷纷向他问好——那是尚未背叛他的从神们。
弥迦，那金发碧眼的青年，向他走来，怀中也捧着一团如火的花，是娇艳欲滴的玫瑰。
他略带羞赧地说：“这一次您创造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呢？”
“是天界与魔界的世界。”他听到自己如此回答道，“其中居住的两个种族，彼此各为对方的倒影。”
“天使将拥有很多的理智和逻辑，但缺少感情。”
“魔鬼将拥有很多的热情和快乐，但缺少自制。”
弥迦睁大了眼睛，似乎对这样的世界感到好奇：“那么他们会彼此厌恶，还是会被彼此吸引呢？”
创世神说：“他们彼此厌恶，无法理解，却也被缺少的东西所吸引着……这个世界一定会诞生第三个种族，他们也许身体没有天使或者恶魔强大，但他们的灵魂，一定是最为复杂而美丽的，连另外两个种族都无法拒绝的美丽……”
不知何时，其他的从神也都放下了手里的工作，过来仔细地聆听着。
一个娃娃脸说：“这三个之中，其实神最为钟爱的还是第三个种族吧？”
创世神不理解，为什么娃娃脸的从神特别在意他所钟爱的到底是谁。
他只能回到：“我并不特别钟爱谁。我爱他们，一视同仁。”
“诶……”
从神们发出感慨之声。
彼时的创世神不理解他们的反应。但现在看来，也许如今的一切也都有所端倪了。
唯有弥迦，这个特别实心眼的从神，抱着玫瑰信誓旦旦：“我会守护您的造物，无论您最钟爱的是哪一个！”
金发碧眼的青年，笑得腼腆却又坚定。
他做到了。
创世神在被追杀的时候，将最后一个圣器，交给了弥迦。
他行事匆匆，只能交代：“藏好它……”
这是最为重要的圣器，是寄存了他最多神力的一个。
这是他的——神冠。
然后他就看着，这个最为实心眼的从神，将神冠掰成了两半！
“！！！”
苏凡从睡梦中惊醒。
胸口的窒息依然如影随形，无法抗拒。
他用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但对那个梦境似乎有了新的理解：
当时他看到弥迦损坏圣器，加上弥迦一直和堕落的从神们在一起，他还以为弥迦也背叛了他。
但……不是的。
弥迦为他挡了弑神之剑，到死也没有透露出最后一个圣器藏起的地点。
但现在苏凡明白了，最后的神冠，就在这个世界。
他主动打开了召唤阵，魔王应召而来。
苏凡抬起眼就直接问：“天界，是不是有半个王冠？”
魔王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仔仔细细地望着苏凡，像是要把他的全部都映在自己的心里。
良久，他才回答道：“是的。那是天神的遗物，也是天界的圣物。别告诉我你想要那个。”
苏凡的脸色不像是开玩笑。
魔王的气压更加低沉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一个天威天使还不够吗？以你的实力，恐怕到不了天界的大门就会被……”他想说出一些残酷的字眼，但最终那些词语还是在舌尖打了一个转，被他咽了下去。
苏凡垂下了眼睫：“我必须，得到这个东西。”
“必须？”魔王更加暴躁了，“你是不是……”他话还没说完，就惊愕地看苏凡抬手打开了一扇空间门，自他面前的水镜中跃出！
水镜悬在半米的空中，苏凡如同自水中跃起，发尾都闪烁着水色光芒，魔王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展开双臂，将人牢牢接住。
怀中的人明明轻得像片叶子。
但魔王却感觉到了双臂都僵得发慌——仿佛捧着的是无上的珍宝。
更别提，更别提那人突然拥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眼角落下了一个吻。
魔王只觉得刹那间世界都空寂了。
只能看得到他只能听得到他只能感受得到他……
全部都是他。
“好，好吧。”魔王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说着，“我，我帮你去拿到那个王冠。”
自己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似乎是有这么一个声音，一闪而过。
但随后也如同落雪消失无声。
他终于是沉浸在苏凡的拥抱中，举手投降。
但浑身都像是浸泡在喜悦和温暖之中，仿佛在告诉自己：这才是你梦寐以求的……早就该这样了……
魔王殿里新来了一个人类，十分得魔王的宠爱。
这件传闻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整个魔界七层。
众魔议论纷纷，只是因为，这位魔王是多么的冰冷禁欲，他们完全知道——这位魔王并不是原本生长在魔界的大魔，而是自天界堕落而下的堕天使，当年一路从顶层杀到了最底层，才正式继承了魔王之位。
所以，他根本就不像是魔。
魔是热情的，追求欢愉的，哪怕只是一时，可这位殿下，他们送过去的美人他看都不看一眼，简直是个毫无感情的机器。
大多数魔猜测，也许能让他感到快乐的，就只有杀戮了。
传言说，当魔王张开了暗无天日的羽翼，就是死亡和消融到来的时候。
所以他们根本无法想到，此刻，魔王正张开了他让人畏惧的黑色双翼，还任由一个人类肆意地抚摸。
“……这里，是不是能够完全染色，我是说，完全染成白色？”他甚至揪起了一撮，十分认真地问着。
魔王不自觉地动了两下翅膀，本可削铁如泥的羽毛尖也在苏凡的指尖颤抖着。
他没有说话，苏凡就去魔王的另一对羽翼中寻找着什么。
是的，他一共有四只羽翼，和天威天使一样，他曾是最为强大的天使之一。
苏凡的指间微凉柔软，碰到的地方像是着了火。
魔王几乎把手中的权杖握碎，才堪堪忍住没有出声。
但苏凡没意识到，他仍是垂眸，神色十分认真地检查着，终于，在摸到了羽翼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时，冷峻的魔王忍无可忍，一把按住了苏凡的手，几乎是颤抖着说：“别，别摸了。”
“染色是没有用的，堕落的天使要重新回到天界是近乎奇迹的事情。”
“天使都没有情感，而一旦打开了情感的大门，天使就会彻底被情感浸染，堕落进入魔界。”
“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魔王解释着。
“……但是？”苏凡等了一会儿，他出声问着，“我想你有一个解释的，不然不会答应我。”
魔王被他的话语和手中的动作激得眼眶发红：“但是，如果能使用创世神的圣器作为媒介，开启圣光洗涤术，说不定还有一次机会。”
苏凡皱眉：他已经没有圣器了。
他拥有的五个圣器都只能够使用一次，并且在与天威的战斗中，消耗殆尽。
但转瞬间他又有了灵感：创世神的圣器，最多也不过是封存了创世神的力量。
而真正的神，难道不是就在眼前么？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