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明月照我
哪知道这一次，尹川干脆地褪下了大氅，整片锁骨都红得冒白气，他低声坦白：“咳咳，嗯。”
陆阁主此时已经不像人形了,粘稠的液体像是汗水一般，不停地从他的脸颊上渗出来，改变了他的五官形貌,皮肤迅速地萎缩甚至溃烂——他看起来越发像是，一具僵尸。
一具罗盘修者的僵尸。
他眯起眼睛：“什么黄毛小儿，也敢乱来？”
苏凡道：“说来你大概是不信，我们已经在百年前见过了，还有你要夺取螣蛇化龙气运的事情，我们也都一清二楚。”
身后的诸位金丹弟子也都七嘴八舌地肯定。
他们都在各家门派长辈身边,义愤填膺地把整个真相还原出来。
“修真界的败类！”诸门派掌门长老们都纷纷露出怒容，“我等近百年来来修炼都有问题，个个魔气入体,生不如死！归根结底都是你们作祟！”
“还害得柯斋主入魔,若是他还有那么一丝人性还好，若是他彻底泯灭人性，以他的修为，我等岂不是腹背受敌？！”
苏凡微微怔了一下：柯行漫，真的堕魔了？
他暗暗抚摸了一下心口和丹田，曾经盘踞于此的纵情蛊，也仿佛烟灰云散。
像是最后一点的链接都被斩断了一样。
这繁华的,火光冲天的夜里，柯行漫终究是在他最为害怕和厌恶的黑暗中，堕了魔。
只是不知道那魔界是否深黑,柯行漫独自一人，是否也会觉得寂寞。
苏凡心中无端坠了一下,他蜷了蜷手指,想把这种奇怪的伤感驱赶开。
此时,一华服青年排开众人而来，正是阚问，他阴沉沉道：“我焚月斋堂堂斋主被你们害得堕魔，洞湖云天也被你们损毁，怎么赔偿，各位给个章程吧。”
苏凡看到阚问恍惚了一下，几天前，他还在对方元婴级别的威压下摇摇欲坠，现在，他几乎半步元婴，连带着自己的蛇牙法宝，真打起来也完全不惧。
阚问的状态很好，几乎是瞬间就接过了斋主的角色。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苏凡一眼，就又转过头去，继续对着被绑起来罗盘僵尸咄咄逼问：“筹划百年的计划，不可能没有计划，把他们押入水牢，诸位一起审问！”
数道法术枷锁锁到了他身上，他终于被带走了。
此时，阚问才来找到苏凡，他微微低头道：“阁下好生面熟，请问我是否在何处见过阁下？”
苏凡：“……”如此老套的搭讪方式。
他是失忆了吗？
回想起来，的确是在柯行漫出现在他身边之后，查允和阚问都失去了踪影。
在进秘境之前，柯行漫还特意提醒道，说查允已经失去了记忆。
难不成，阚问也是被柯行漫强行洗脑失忆了？
苏凡觉得，柯行漫那个性格做得出这样的事。
见苏凡面色不善，阚问继续道：“不想唐突了阁下，只是，我观阁下半步元婴了，若是需要帮忙，小生愿奉上丹药为您护法。”
好家伙，当年就是用筑基丹下蛊，现在又改用元婴丹下蛊了？
这时苏凡倒是更信了几分他失忆的事情。毕竟，记忆可以改，可一个人惯有的行为模式不好改。
苏凡冷冷地拒绝了。
阚问一脸失落，但还是行了个礼道：“我等重建洞湖云天时，还请多提意见。”
倒也不必，苏凡莫名想到，若是没有了柯行漫，焚月斋是否能够焚月，也未可知。
苏凡摇了摇手，没说什么，转身去看洛景晴了。
凌霄宗顾不上派人来找洛景晴。
萧予自从听了洛什在秘境中的事情，就急怒攻心，吐了一大口血后直接晕了过去。
连境界都直接跌落了半步。
凌霄宗只能先带着萧予离开。
洛景晴躺在岸边昏迷不醒。
总是一丝不苟束起的黑发此时湿漉漉地贴在了颊边，原本闪着银光的鳞片此时也失去了光泽，鼻梁和唇线十分优美，但此时都毫无血色。
怎么能够想到呢？这样的他，一丝不苟的，严谨的，如山间冰雪般的他，竟然会是……妖。
他自己又要如何接受呢？
他的宗门又似乎无法接受他……
也许是在秘境中被螣蛇所保护的原因，苏凡有了一点物伤其类。
他随手召唤出蛇牙匕首，又将匕首放在了洛景晴两侧。
淡淡蓝光亮起，属于螣蛇的鳞片为洛景晴护法，将他笼罩了起来。
在蓝光中，他似乎也脸色有了好转。
苏凡盯着结界看了一会儿。
身后是已经被彻底烧毁的废墟，身前是来自弱水的，还带着魔气的风。
苏凡茫然眯眼：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让他有点无措。
本来是来找黑白玉珏的，现在却没什么进展。
不对，也不是没有进展，毕竟在秘境里知道了黑白玉珏其实是灵界和魔界屏障的碎片所化。
如果黑色玉珏放在了意纯山顶，那么白色玉珏，是否在魔界呢？
思绪在这里，突然被打断，一只手轻轻的拍拍他，苏凡抬头，是江鹤。
熟悉的温柔扑面而来，江鹤为他披上一件大氅：“别着凉。”
明明自己已经半步元婴了，江鹤还像是他仍未筑基般地关心他。
江鹤半跪下来，望着他的眼神深邃又包容，他微笑着：“如果你想说，我就安静地听；若你不愿说，我就陪陪你。”
他总是这样，安静不打扰，却又无微不至，仿佛能够治愈一切。
苏凡摇摇头道：“谢谢，我能……在你身边歇息一会儿吗？”
江鹤像是吃了一惊：“当然！”他意识到自己语气的急促，又慌忙咽下去，“靠着，躺着，怎么都可以……”
越说越语无伦次，江鹤少有地脸红了。
江鹤君子端方，却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苏凡不由得笑出声来。
看到苏凡笑了，江鹤也就笑了：“太好了，这是你自秘境出来后的第一个笑容。”
什么？江鹤居然会关心这些么？
江鹤抽出洞箫，看了看身后的兵荒马乱，又点了个结界，自法宝袋中拿出了一片碧翠的叶子：“我知你得了大机缘，但有时也需要一点休息来稳固修为。洛元君这里，春回宫羽殿会帮你看护他的。”
“睡吧，我为你吹奏一曲助你安然入梦。”
他没有使用惯用的白□□箫，而用了那片叶子，吹出的音调简单悠远，吹散了苏凡心上的最后一丝惘然，在这样的陪伴下，苏凡沉沉睡去。
舒适的黑甜之梦持续了一阵，直到苏凡再次来到了一片雪山。
这一次，他神志清明，清新又寒冷的空气吹拂着他的面颊，冰雪在他的脚下绵延万里。
苏凡一路走着，他身穿白毛大氅，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在一片冰湖面前，一个高大的身影笔直站立。
他扎着高马尾，剑眉星目，姿态昂扬，像是即使在冰天雪地中也绝不屈服的高大白桦。
在他脚下，无数小剑如同黄金牡丹般绽放，隐藏在深蓝透明的冰湖之下，蓄势待发。
此人是谁便不必多说了。
因为在秘境中多少并肩奋战的经历，苏凡对于他已经十分熟稔了。
还未接近，苏凡就先大声嘲笑了起来：“怎么出了秘境就不敢来见我了么？又要拉我入梦！”
尹川剑尊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苏凡走了过来，他实则比尹川要矮一点，但是气势上却比尹川高多了。
苏凡再次道：“是谁之前一听到青棠宗就躲得飞快，却又在梦境中蒙混我双修？”
尹川彻底矮下来，不好意思又不知所措，只能摸着鼻子小声说：“咳咳，好歹你们也做过道侣，给我留点面子……”
苏凡摇摇头：“哦对了，还忘了你分一道神识跟着我进秘境这件事……要是意纯山弟子们知道了可作何感想？”他玩笑道。
“知道就知道，本尊一直没有道侣，有一个道侣怎么了？……”尹川小声道。
苏凡：“哈？”
尹川剑尊目光躲闪，那么大一个人，却在苏凡的目光里越来越矮。
完了，这玩笑可不禁开。
苏凡咳嗽了两声道：“所以……有什么话不能在外面说，你这把我叫过来是？”
尹川这才正色道：“其实……我原本的身体被之前的罗盘藤蔓下了毒，幸亏这道未经感染的神识归体，我才得以好转，但目前仍是昏睡状态，所以有些话只能在这里说了。”
“根据付震的调查，舜天阁真正的陆阁主在多年前秘密陨落，百年前的罗盘修者已经用秘术把自己变成了罗盘精怪，用陆阁主的白骨作为自己的温床，假扮成陆阁主，竟然连无垢寺方丈等人都蒙蔽过去了。”
“此等秘术简直闻所未闻，不知道灵界是否还有其他人也被如此替换……我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唯有你，我曾将你神识拉入梦中，你我又有一段道侣之缘分……所以有一物，我想请你帮我保存。”
“什么？”苏凡问。
“意纯山代代放在山上的黑玉珏，亦是魔界当年屏障碎裂落下的碎片。”尹川道。
苏凡一怔。
虽然他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黑白玉珏，但如果答应了尹川，岂不是监守自盗？
“若是，我弄丢了呢？”苏凡问。
尹川却笑道：“丢了，不打紧，或者你修炼时能炼化了它，更好，我们还少了一个麻烦。我只管保证，这东西在对的人手里，不会被拿去为非作歹。”
既然这样，苏凡索性就答应了。
“啊，可是你我不都是在梦境之中吗？玉珏怎么能……”苏凡的疑问被尹川的动作所吞没。
尹川手指一张，一片薄薄的黑色玉珏就从他的腰带上飞出：“此珏十分神奇，介于实体与虚体之间，实则，我意纯山一直都使用这座雪山梦境守护它。”
“现在，它是你的了。”尹川星子般的眼睛一眯，笑着将玉珏放在苏凡的腰带上。
苏凡望着玉珏不语。
冰湖上都是碎裂的声响。
远处的雪山静静滑落。
尹川剑尊蓦然吐出一口白气，俊脸发红：“我们，还可以再双修一次吗？”
苏凡抬脸：“怎么，很舒服吗？”
其实他知道尹川只是想借此来从毒素恢复，但是还是忍不住“调戏”他。
哪知道这一次，尹川干脆地褪下了大氅，整片锁骨都红得冒白气，他低声坦白：“咳咳，嗯。”
……
一夜混乱，再次醒来时，那晴夜中的洞湖云天，花舟弱水，终究是变成了废墟一片。
“醒了醒了！”
一片喧哗传来，苏凡猛然醒来——他以为是洛景晴醒了。
睁开眼睛，才发现躁动起来的人群其实是意纯山众弟子。
“剑尊醒了！”众弟子喜不自胜。
尹川剑尊终于从毒素的祸害中醒了过来。
隔着人群，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和苏凡悄然对望，一眼就说尽了一切。
苏凡摸着腰带上，不知道何时出现的那片黑色玉珏。
说起来，这也是神奇的法衣了。
一片的佛修的法宝化成的法衣，加上魔界屏障，大概是最稀有的法衣了。
江鹤在旁边关切地看着他：“剑尊已经醒了，意纯山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苏凡回了他一个微笑。
江鹤道：“洛元君看起来已经恢复了许多，也许是蛇牙匕首上有本源之气的缘故……不过这本源之气似乎不够纯粹，若是能有更靠近本源的法宝或者器物，说不定会好得更快……”
苏凡看了一下蛇牙匕首中央已经开始恢复血气的洛景晴。
他想起了秘境中的那只白狐，然后他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明月洞。”
“什么？妖修的领地？”江鹤惊道。
“对，有只妖偷了我的扇子，有洛景晴鳞片的扇子。”
“我要去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