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来了
滴答、滴答……
墙角的座钟迈着稳定的节奏，秒针不急不缓地又绕了一圈。
洛因坐在桌旁，指间有规律地轮转着一枚硬币。
此时他正位于临溪大街中，新开的“蔷薇茶饮”内。
他所在的这一侧已经与一旁的营业区完全隔开，进出都是走另一边的侧门。对外只说这一侧还在装修，实际上这半边的屋内早就是机关重重。
此次通告出意外的可能性太大，变数太多，洛因完全没准备在民众眼前装逼，只求速战速决。
所以他一开始的想法，就是将不速之客引进来，用最短的时间一击毙命。
要不是碍于这还是一则通告，洛因恨不得直接让守卫们一拥而上将其抓捕。
一场合格的通告，演员、观众缺一不可。
可以想见，若是按照洛因现在的安排，没有足够的观众，没有眼花缭乱的表演过程，这次的通告评级绝对不会太高。
所以实际上洛因也做了两手准备……按照他自己的说法，“速战速决”和“完美评级”，他总要捞到一个。
洛因看了眼座钟的方向，7：55。都这个时间了……
“还没有人来汇报可疑人员到来么？”洛因询问候一旁的辛莎。
辛莎是洛因今天特意带在身边的，不出意外的话，她将是这场通告里唯一的“观众”了。本来应该还有一些赶回来汇报情况的守卫，但不知出了什么问题，那些守卫出去后就再没回来过。
辛莎走到侧门边向外张了会儿，很肯定地回复道：“少爷，目前还没有人回来汇报过。”
这不对劲，时间太紧了。
洛因微微蹙眉。
“别着急，也许是对方还没到。”乔尔瑞克将洛因指间的硬币拿开，握住了他有些微凉的手。
他感觉到洛因有些烦躁，且从这次的事前准备中，也能觉察出一丝微妙的不同。
在乔尔看来，过去洛因安排的机械，都是为了辅助他施展魔法，作用也都是震慑为主，并没有太大的杀伤力。
但这次的准备，却是以机械为主，杀伤力也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
乔尔瑞克自然不是没见过死亡，也对洛因这一次要动用杀伤性武器这件事没什么想法。
在他看来，洛因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无疑是来人对约克郡或者蒂恩斯家族有着不小的威胁。
“我们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只要对方踏入这个房间，生命就已经在你一念之间了。”
洛因倒是不奇怪乔尔的乐观，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他哪怕能感应到不速之客会在今天来到，也只能感应个大概范围。却完全不会想到，洛因这里是有准确的通告开始时间的。
眼看着8点将近，洛因心下也泛起了嘀咕：难道非要我在8点整出现在临溪大街的街道上，对方才会出现？
“乔尔，我们出去看看。”洛因站起身。
如果非要他出现在街道上，那他就到门口去“迎一迎”这位不速之客，虽然他的布置是在这间屋内，但在外界也不是毫无防范。
乔尔与辛莎自然而然地跟上。
然而刚走出侧门，洛因的脚步就是一顿。乔尔瑞克与辛莎本是毫无所觉地继续想往外走，见洛因停下，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一看，也愣在了原地。
在侧门外，安安静静停着一列车队。车子依次排开，不挡道，却悄无声息，完全让人猜不透他们已经在这停了多久。
四周不算安静，隔着几米远就是“蔷薇茶饮”的正门，不少客人正进进出出尝试着从没见过的饮品。
空气里飘散着食物的香味，人们的嬉笑声清晰可闻。
但却没有一个人往这列车队的方向看一眼，就好像他们出现在这里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似的。
稍远一些的店铺中传来《莴苣公主》的台词：
[瓦力，这里实在太黑了。］
[别怕，我的公主，这是我从约克郡带来的蓄能灯，你只需要冥想，就能让这里亮起来。］
[约克郡的好东西可真多，能再给我看看你的那把冥能枪吗？］
[哦，公主，那可不是什么玩具……］
时间悄悄来到了8点整。
洛因此时的心思完全都放在了面前的车队上，心中只觉得诡异。
所有车夫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一动不动就算了，竟然连马都没有任何甩尾抖耳、打响鼻的动作，就像是一只只毫无生气的傀儡。
突然，最前面的那辆马车的车帘动了一下，一只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撩开了帘子，随后一个女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修身的黑色束胸长裙凸显了她的身材曲线，一头褐色的长发并未规矩地盘起，而是随意地披散着，头顶一只带着蕾丝的帷帽稍稍遮掩住她的眉。
洛因瞥了眼女人怀中抱着的盒子，又将目光移向对方的脸。
仅看身材，他还以为这是位年轻的女士，但目光移到脸上，就能发现即使是再厚的妆容，也无法掩盖她已经上了年纪的事实。
结合收集到的情报，以及对阿基拉·布朗的监听，洛因对心中的那个猜测又肯定了几分。
通告已经开始，他正考虑着要怎么将人带劲屋内，女人就先说话了：“洛因·蒂恩斯阁下，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我可是特意从王都赶过来，只为了见您一面呢。”
“茹丝夫人。”洛因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语气里有着万分笃定，但他心中却更加警惕了。
一个完全不会魔法的女人，有什么底气竟然敢孤身来到约克郡？又有什么资格被他的面板判定为通告对象？
“真荣幸，洛因阁下对我也有所耳闻。”
洛因没有回答茹丝，而是再次看了眼她手中抱着的盒子，总觉得那上面有种奇特的波动，他怀疑里面装着某种茹丝这个普通人也能操纵的魔法道具。
很可能这就是对方敢来挑衅的底牌。
“乔尔，你去帮我把车上的兔毛手套拿来。”
乔尔瑞克深深看了洛因一眼，又看了眼茹丝夫人，并没有反驳地转身离去。
这是洛因在事先就与他订好的暗号，乔尔知道若是洛因说出了这一句，就代表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这位助手去完成。
殊不知，洛因的主要目的还是将他支开。他担心茹丝夫人带来的不可控意外会降落到乔尔身上。
“茹丝夫人，里面请。”
茹丝夫人完全没有阻拦乔尔瑞克离去的意思，她看着洛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轻轻一扬手撩动了下自己的长发，然后才向着洛因的方向迈步而来。
明明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但洛因却莫名抬头看了眼车队的方向。
他总觉得，随着茹丝夫人撩头发的那个动作，那些车夫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就像从一堆毫无生气的物品，变为了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
不等洛因细究，茹丝夫人已经走到了他身旁，冲他做出个“请”的手势。
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让洛因更是心生忌惮。
他冲茹丝夫人矜持地一点头，转身时目光划过街角。那里有人在窥探，洛因一时想不起那个人是谁，只觉得十分眼熟。
侧门一关，屋内只剩下了洛因、茹丝和辛莎三人，光线也着实不算明亮。
直到在桌边落座后，他才恍然想起了街角窥探的人是谁——吉佳尔！
“洛因阁下，您在想什么？”茹丝的声音打断了洛因的思绪。
洛因冲对方笑了笑：“我在想，久闻茹丝夫人的大名，想不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与您相见。”
茹丝笑了笑，看向洛因的眼神中竟然带着几分怜悯：“洛因阁下，您看起来跟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哦？”
“您可是魔法天才呢。”她嘴上夸着洛因，但态度却完全不像是面对一位声名在外的魔法天才，甚至连对待公爵这个身份该有的敬畏，都不存在。
洛因见她边说边抚摸着手中那个怪异的箱子，更是心神紧绷。
他将脚往座椅下挪了几寸，没有踩实，现在还不到时候。
茹丝夫人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天才们，通常都是自傲、自负、自以为是的，您看起来倒是没有这些毛病……不过，您似乎也没我想象中那么聪明，否则，怎么会被吉佳尔那个女人蒙蔽呢？”
哪怕她用着再柔和的语气，也掩盖不了话语中的恶意。
洛因还没发话，一旁的辛莎就忍不住了：“这位夫人，您真是太失礼了，您……”
“茹丝夫人来约克郡，竟然是为了吉佳尔夫人的事吗？”洛因的发问打断了辛莎的指责。
想到少爷之前的叮嘱，辛莎退后两步默不作声，但脸上还是露出些不忿的神色。
洛因其实并不在乎茹丝夫人与吉佳尔之间的矛盾，不论对方的初衷是什么，她达到目的的手段必然都是谋杀自己，这是从通告里得出的结论！
瞥了墙角的座钟，此时他要做的只是将时间再拖延2分钟。
“您如此珍惜这个盒子，里面是装着珍贵的魔法道具么？”
洛因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茹丝夫人却像是完全忘了关于吉佳尔的事，珍而重之地将盒子放在了桌上。
她无比深情地抚摸着盒子的表面，用近乎呢喃的音量说道：“这是我最珍贵的宝贝，是我最爱的人……”
说着，她抽走了盒子向着洛因那一侧的挡板。
盒中东西露出的那一刻，洛因汗毛倒竖，诡异的感觉充斥全身。
“唔！”站在洛因身后的辛莎显然也看到了盒子中的东西，她本能地惊呼出声，又捂住了嘴，只发出了短促地一哼，但这一道声响却让洛因重新冷静下来。
他回头看了辛莎一眼，发现辛莎并不是在害怕，甚至还十分好奇地想走近了仔细看看，刚才会发出声音估计只是乍然看到盒子里装了个脑袋，惊讶大于惊吓。
是的，盒子里装着个男人的头颅。
他看起来五六十岁，脸有病容，紧闭着眼，五官也不算英俊。但茹丝夫人却是用腻到近乎撒娇地语气对着头颅说道：“亲爱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洛因·蒂恩斯公爵了。洛因阁下，这是我最爱的人。”
洛因：……
好么，他一开始还以为“最爱的人……”这是语意未尽，谁知道人家是在陈述事实。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倒是隔壁电视机的响声，作为背景音在此时清晰了起来：
[父王，请您放弃征战，看看眼前苦难的民众吧！］
[呵，身为我的女儿，却背叛了我。我果然就该在你生下来的时候，就将你杀死！］
[陛下，比起您，仁慈的公主才更适合成为伍明的新王！］
[父王，放弃吧，这是冥能枪，不是你那些普通的刀剑可以抗衡的……］
洛因一听就知道剧情已经进展到了高潮，男女主角靠着冥能武器逼宫，剧情也很快就要迎来美好的大结局。
而洛因一直等待的时机，也即将到来。
“洛因阁下，”茹丝夫人打破了沉默，“您猜的没错，我一开始的确是为了吉佳尔那个女人来的……”
她看向洛因，语气变得十分怪异，像是猎手在饶有兴致地戏弄着猎物：“……原本，我只是想远远看上您一眼，给您送个小礼物。几年后，您就会慢慢地、毫不引人怀疑地死去。啊，用你们魔法师的话来说，就是回归元素……就像是吉佳尔曾经的其他靠山一样。
“您还不知道吧？除了您之外，吉佳尔这个女人，在这些年内，已经陆陆续续找了20多位靠山了，无一例外，全都是魔法师。
“我本给您留了体面的方式，但来到这里后我才发现，您可真是莽撞，竟然妄图将夫人红茶从这片土地连根拔除！”
她突然笑了一下：“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我该给您一个难忘的体验，才不负您对我们‘桑德兰’的挑衅。”
“桑德兰？”像是个姓氏，而且还有点熟悉……
见到洛因微微蹙着的眉头，茹丝夫人得意地再次抚摸上面前的盒子：“我劝您还是别白费力气调动魔力了，在我爱人的注视下，任何法师都无法使用魔法！”
洛因这才发现，盒子中那个头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直直看着自己的方向。
从一开始洛因就知道盒子里的东西带着点魔法波动，况且这人也不知道死了多久了，头都没有腐烂，此时睁眼洛因也完全产生不了任何惊讶的情绪。
茹丝又转向辛莎的方向：“这位女仆小姐，我劝你也别轻举妄动，你们公爵阁下的命，如今已经落在我手里了。”
辛莎一言难尽地看了看茹丝夫人，又犹豫地望向洛因，发现少爷没有新的指示，于是还是决定听从少爷一早给她的指令——站着看戏。
但她的不作为，却让茹丝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了效果。
咚咚！
茹丝抬起手，在装着人头的盒子上轻敲了两下，那个人头立即眨了两下眼睛。
茹丝十分期待地看向洛因：“感受到了么，洛因阁下，您的魔法天赋这么强，应该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这种不同！”
咚咚！
又是两下，茹丝再次看向洛因：“您的定力真是不错，我见过的最厉害的魔法师，能坚持50下，那么您能坚持多久呢？”
咚咚咚咚咚！
茹丝像是为了欣赏洛因的痛苦般，刻意控制着敲击的频率。
洛因：……
他仔细感受了下身上的情况，好像……无感？
“您可真不愧是万年一见的魔法天才呢，呵呵呵呵，但越天才，受到的反噬就越重，您即便是面不改色的压抑，也只能得到更坏的结果，不如……好好求求我？”
啊这……洛因开始替茹丝夫人尴尬。
主要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出几级疼痛，想了想，他试探性地运转了下冥想法，一瞬间魔力像是乱流般，胡乱蹿入他的身体，搅得洛因呼吸一滞，他忍不住眉头一皱。
但很快，魔力顺着他的身体转了一圈，像往常那样又全数溜走，完全留存不下来，洛因的痛苦也完全消失。
他第一次开始庆幸自己这无法施法的体质了。
咚、咚、咚……
敲击声还在继续，每一下敲击，盒子里的头颅就眨一下眼睛。
洛因数着秒，脚下往右移动了两下，又向后移动了几厘米，开始缓缓施力。
屋内除了这连续不断的敲击，就只剩下了隔壁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冥能枪？！为什么你们都有冥能枪？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父王，平民看似弱小，但数以万计的平民集结起来，也有着强大的力量。您的残暴和自私让我不得不这么做，父王，永别了！］
[砰砰砰砰砰！］
此起彼伏的枪声从电视机里传来，没有人注意到在这间毫不起眼的屋子中，夹杂了两道相似的砰砰声。
茹丝夫人僵坐在原地，停止了敲击。她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出现了两个血淋淋的洞。
她进屋后就没去注意过，在屋子四面的墙上，各悬挂着一把冥能枪，击杀她的正是她背后的那一把。
洛因不太舒服地揉了揉胸口，刚才启动冥能枪时，他再次运转了冥想法。
虽然已经将茹丝夫人击中，但通告没有提示结束，他就没有放松警惕。
此时此刻，茹丝夫人脸上已经看不到一开始那种莫名的优越感，洛因是把她当boss看的，严阵以待地等着对方继续出招，但茹丝夫人在此时却完全没有理会洛因的意思。
她颤颤巍巍地将桌上的盒子转了个身，让里面的头颅面对着自己，然后伸出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抚摸着那颗头，这情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在气息越来越弱的时候，她将盒子搂入怀中，死死报紧，脑袋枕在了盒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屋内的洛因与辛莎就像是完全被她无视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毫无动静，辛莎才忍不住上前试探脉搏：“少爷，她死了。”
洛因眉头越蹙越紧。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boss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先退后，去喊守卫来将她运出去。”洛因当机立断。
“是，少爷。”
辛莎走到门边，一拉把手，门却没开。她有些诧异地再拉了一次，门依然纹丝不动。
“少爷……”
辛莎没有打开门的情况也让洛因心下一沉，要是往常凭她的力气，这拉门的两下，把手早就该掉下来了，眼下竟然拉不开？
洛因走到门边，也试着去拉门把手，结果完全相同。
他回忆了一下辛莎刚才的动作，突然握住辛莎的手：“辛莎，用力捏我的手。”
“少爷？”辛莎有些犹豫，但又不敢违抗洛因的命令，还是决定试试。
“少爷，怎么回事啊，我的力气怎么变小了？！”
果然如洛因所料，辛莎这一捏的力道，如同普通女孩。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轻微且怪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洛因与辛莎齐齐回头，望向桌边茹丝夫人趴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