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从内宅到世界
“洛因阁下、海姆先生，请稍坐。父亲很快就会回来，在此期间，您也许愿意尝尝我们哈尔郡特产的热巧克力？”
扎卡里语气不急不缓，洛因与乔尔瑞克也重新坐到了桌边。
侍者很快端上了茶点饮料，浓郁的巧克力香气在空气中弥散。
洛因抿了口巧克力饮料，出声赞道：“不愧是哈尔郡的巧克力，比我在约克郡吃到的要更为醇厚美味。”
扎卡里谦虚笑道：“那也要感谢约克郡的水土。”
哈尔郡虽然以巧克力闻名，但实则是因为成熟的“巧克力加工技术”。
更适合可可树生长的地区还是气候温暖的南方，哈尔郡的巧克力原材料几乎都是进口的。
约克郡南面的确有不少地区种植可可树，但并不呈规模，都是平民自发种植的。倒是南面一些小国，举国上下都以种植可可树作为生计。
扎卡里说感谢约克郡的水土，显然是一句不太高明的恭维。
洛因虽然觉得他这马屁拍的不怎么样，但也没有下对方面子的意思，是以他只是含笑望过去，没接这句话。
扎卡里倒是丝毫没察觉到气氛有什么不对，他自顾自叹息一声，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哎，欧泊思也曾经特别爱吃巧克力，但自从病了以后……”
乔尔瑞克在这时突然发问：“似乎没看到欧泊思小少爷的父亲？不知韦德近来可好？”
扎卡里有些讶然地看了乔尔一眼：“韦德还在追击北面的蛮族余孽，之前传来的消息，他最晚后日就能回归了。海姆少爷您竟然与韦德是旧识？”
见洛因也有些好奇地看了过来，乔尔瑞克笑着解释道：“我在几年前游历大陆时，与韦德相识，那时候他还没结婚，一眨眼孩子都这么大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韦德平日里在外的日子多，回家的时候少，每次回来也会感慨欧泊思长得很快，”说到这，扎卡里又是一叹，“哎，如今欧泊思这一病，他们父子之间有限的相处，欧泊思都在神志不清中度过，实在是……”
洛因眉梢一动，两次了。
短短几分钟，这位扎卡里已经连续两次将话题引到欧泊思的病上，洛因不问上一问都对不起人家这样处心积虑。
“扎卡里先生，冒昧问一句，欧泊思小少爷的病……您别误会，我只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扎卡里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洛因与乔尔瑞克都只微笑看着他，丝毫不做催促。
他又摆了半天表情后才终于开口：
“欧泊思出现这种症状已经半个多月了。那天父亲与我、韦德，以及几个父亲的得力属下正在书房中议事，突然欧泊思的侍女佐拉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说欧泊思出事了。
“我们急匆匆跑到他的房间，就见他僵直着身子，满屋乱跳，就像是您今天看见的这样。
“起初我们以为他是中了别人的暗算，后来侍女佐拉说那是一种罕见的疾病。
“不过……我觉得，这不像是普通的病，父亲对此应该也有所猜测。”
洛因面露同情之色：“欧泊思小少爷每次发病都会这样吗？”
扎卡里脸上是十足的沉痛，但在洛因这位注重舞台表演的魔术大师眼里，这份沉痛十分浮于表面。
“每次发病欧泊思都会这样蹦跳，但清醒后却是毫无异状。蹦跳的时长、距离、发病间隔都没有任何规律，但佐拉说我们不可以打断他，只能等他自己清醒。
“一旦强行终止，他就会发狂，随意啃咬，之后就会陷入长达14小时的昏睡。
“睡醒后他会口味大变，曾经最爱吃的巧克力，他看都不看一眼，反而大口吞咽过去最讨厌的油麦菜，并且边吃边吐……”
“但欧泊思的贴身侍女佐拉说，只有吃油麦菜，才能让他快速熬过一次发病期。”
乔尔瑞克出言询问道：“刚才欧泊思少爷跳过来时，口中似乎念念有词，他说的东西会与他的病情有联系么？”
“他说的是‘兔子’。欧泊思有一只养了三年多的雪兔，前段时间失踪了。
“佐拉说，得了这种病的人，在发病时会随机念叨一样最让他有执念的东西，可以是兔子，也可以是其他什么。
“我们曾经也从兔子的方向追查过，但没什么收获，佐拉也一直信誓旦旦说欧泊思会念叨兔子只是执念，是发病后的表象，与病因绝没关系。”
“哦？”扎卡里再三提到一个名字，让洛因不得不顺着往下提问，“佐拉，就是刚才护在欧泊思少爷身边的那位侍女么？刚才欧泊思发病时，似乎都是这位佐拉小姐在统筹安排所有仆从，她对这种疾病很了解？”
扎卡里脸上的表情来回变换，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从“犹豫”到“坚定”这个心理过程似的，铺垫做足，才一副下定决心般的样子开口：
“洛因阁下，我虽管摩撒阁下叫一声父亲，但在公爵府中的地位还是略有些尴尬的。有些话以我的身份实在不好向父亲开口……
“我觉得，佐拉有问题。”
洛因还没开口，乔尔瑞克就提出了质疑：“恕我直言，扎卡里先生。您再怎么样也是韦德的救命恩人，事关欧泊思小少爷的安危，我想摩撒阁下并不会去袒护一个小小的侍女。”
“海姆先生，您有所不知，佐拉并不是普通的侍女。她原本是韦德的妻子——曼迪小姐的侍女，据说她陪着曼迪小姐一起长大，曼迪小姐几乎将她当成姐姐看待。
“在曼迪小姐难产去世后，她一直负责照顾欧泊思少爷，而且……
“有件事虽然没公开，但在我们白鲨公爵府并不是什么秘密，佐拉是父亲的情妇。”
洛因：……
20多岁的姑娘，放着年轻的韦德、扎卡里不要，偏偏看上了60多的摩撒。
Emm……也不难理解，毕竟如今摩撒才是整个希尔公爵府的掌权人，且魔法师都长寿，做摩撒的情人，运气好点能让佐拉风光到老。
别的不说，自己的母亲艾琳当初不也是刚成年，就急吼吼把自己嫁入蒂恩斯公爵府么？
而且，往好了想，说不定人家佐拉跟摩撒是真爱呢？
洛因没心情去研究人家的花边新闻，他选择了直切正题：“扎卡里先生，您既然说佐拉小姐有问题，那您是否发现了什么？”
“我……没有切实的证据，但有件事十分可疑：
“欧泊思刚发病时，佐拉明明惊慌失措，并不像是了解这种病的样子。但三天后，父亲找遍各种方法都没能让欧泊思恢复正常，佐拉就像是恍然大悟般，说出了这是一种病，还能将病情和处理方法说得头头是道。”
扎卡里见洛因只是沉思，没有接话，只得自己将推论继续说了下去：
“像欧泊思如今这种病，实在是让人见之难忘，如果佐拉真的见过其他发病者，在看到欧泊思发病的第一时间就该认出来了。
“但她却像是几天后才突然想起来似的，而且一想起这种病，她就像是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连怎么防护、怎么照顾都能说得清清楚楚，这实在不合常理。”
说到这，他看了洛因一眼，见洛因还是不动如山，咬了咬牙，将声音压低几分：
“佐拉应该是怀孕了。”
洛因：……
他忍不住用“助手通告”功能对着乔尔瑞克吐槽：
【这扎卡里没毛病吧，上来就把自己家的事巴拉巴拉对我一通说，我跟他很熟吗？】
乔尔瑞克指尖动了动，忍住了没朝洛因看。
扎卡里在这时又话里有话地开口：“哎，可惜我人微言轻，没办法保护好欧泊思少爷。要是我能有洛因阁下您这样的天赋，只需跟父亲含糊地说一句‘佐拉给我的感觉不太好’，理由只用‘魔法师的预感’，就足够引起父亲的重视了，哎……”
洛因：……
到此刻他才突然想明白，这扎卡里是想让洛因开口，以“双黑天才魔法师的特殊预感”为由，直接对摩撒说佐拉的坏话呢？！
不说别人的家事洛因会不会去掺和，就算他要蹚浑水，也不可能只听扎卡里一面之词就给佐拉定罪啊。在他看来，扎卡里自己也一副没安什么好心的样子。
见洛因还是不表态，扎卡里再次开口：“我只是太担心欧泊思了。对佐拉肚子里的孩子我倒是没什么意见，相反还抱着几分期待。
“说起来，洛因阁下的父母似乎也是老夫少妻的组合，若是能孕育出一个魔法天赋不错的孩子，也是哈尔郡的幸事。”
自从去年艾琳在安博·蒂恩斯去世后没多久，举办了个“相亲宴”之后，洛因与她之间的不合就被摆到了明面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洛因与自己的母亲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扎卡里这是吃定了洛因会“恨屋及乌”呢！
他却不知道，如今的洛因对艾琳的一切早就看淡，的确不喜，但也谈不上恨的程度。
他忍不住再次发了个“助手通告”给乔尔：
【这人是不是看我脸嫩，以为我很好骗？我看起来智商很低？】
乔尔瑞克转头看向洛因：“你还没见过韦德吧？他虽然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风系魔法，但为人却十分热心单纯。很多时候我跟他开玩笑，他都听不出来，会当成是真事。”
洛因明白了，这扎卡里是接触久了韦德这样30岁的“单蠢”魔法师，所以把自己这个19岁的魔法师也看轻了。
再加上佐拉与艾琳相似的“攀权富贵”行为，他自以为摸准了洛因的脉门，才敢对着他们一通胡言乱语。
乔尔瑞克这句话是在回应洛因的吐槽，洛因也心知肚明。
但落在扎卡里耳朵里，就是乔尔在强行转移话题。
他看向乔尔，眼神中有着些微不满，但目光移向洛因与乔尔交握的双手，还是选择了默不作声。
一时间，会客厅里陷入了冷场。
吱嘎——
大门在这时被人打开，是摩撒·希尔回来了。
“抱歉洛因阁下，让您久等了，”摩撒一坐上主位，就转身看向扎卡里，“欧泊思睡着了，你去帮我看看新一批油麦菜到了没有，等欧泊思醒来就要用到。”
小少爷发病后要昏睡14小时，根本不需要现在就急着准备油麦菜，摩撒这显然是支开扎卡里的借口。
扎卡里不着痕迹地看了洛因一眼后，恭敬应道：“是，父亲。”然后毫无疑义地离开了会客室。
摩撒目光落到乔尔瑞克身上，有些歉意地说道：“海姆少爷，接下来的话涉及到一些魔法世家的秘辛，不知您能否……”
洛因正想表明“乔尔是自己人”，乔尔瑞克就主动站起身，给了洛因一个安抚的眼神：“我先去看看你接下来几天的住处，先失陪了。”
洛因转念一想，自己大可以回头再将这里的事情告诉乔尔，没必要在这给摩撒找不痛快，就也点了点头。
屋内只剩下两位公爵后，摩撒才愁容满面地开口：“洛因阁下，想必刚才扎卡里也向您大致说起了欧泊思的病情？”
洛因眉梢微动，不确定摩撒是否知道自己养子对他情人的不满，他十分保守地答道：“的确大致提了些。”
摩撒神情是少有的严肃：“洛因阁下，我想您听完病情的描述，应该也能察觉到，这并不是什么‘疾病’。”
“您的意思是……”
“我排除了各种药物、魔法、秘术的作用，最终只得到了一个结论——元素崩溃！不仅是人，我们的世界也在缓慢地崩溃，而欧泊思只是其中表现得最明显的人而已。”
洛因：？？？
啊这画风，怎么突然从扎卡里那儿的宅斗秘闻，转变到了毁灭世界上的？
见洛因面露惊诧，摩撒继续缓缓道来：“洛因阁下，您应该发现了，这个世界上的元素已经越来越匮乏。在您父亲去世之前，他曾与我通过信，不经意地提到过，元素的匮乏也许会引发一系列不可预知的灾难。
“原本我没太把灾难和元素匮乏联系到一起，直到这次欧泊思发病，我才仔细对这方面进行了研究。
“根据各种严密的统计，结合各类文献记载，我发现了一件一直摆在我们所有人面前、却从来没人去怀疑过的事。
“天灾、土地贫瘠、气候异常的情况，在万年前元素浓郁时，几乎不存在。随着元素的减少，环境越发恶劣，近百年来更是天灾频发。
“而这近百年，正是诺曼王室崛起，大肆推行科技、打压魔法的时候。
“王室称如今是‘末法时代’，但结合欧泊思的情况，我觉得这不仅仅是‘末法’，更是‘末日’！当元素完全消失的时候，我们恐怕会迎来整个世界的崩溃。”
话落，摩撒从储物空间内拿出了一份资料，详细记录着天灾与元素匮乏之间的关系，以及各种推断。
最后面甚至还有一份报告，是用秘法透支生命进行的预言，虽然结论十分模糊，但也指向了相同的结论。
洛因看着手中的资料，感情上有些不敢置信，但理智上还是相信了白鲨公爵所说的话。
“欧泊思少爷的身体……？”
摩撒似是有些难以启齿：“欧泊思是‘绝魔体’，元素匮乏，连人体都会崩溃，更别说世界了。欧泊思的症状，我认为是灵魂崩溃的表现。也正是因为他的情况，加上您父亲过去不经意的猜想，我才会去深入研究。这一研究，才有了这个可怕的发现。”
如果说洛因这个“双黑”魔法师是万年难得一遇，那“绝魔体”就是亿万年都难得一出。
所谓的“绝魔体”，顾名思义，任何魔法元素都被排除在身体之外。普通人冥想后虽然不能施法，但元素还是会顺着身体走一圈，只不过留存不住罢了。
但“绝魔体”，则是连元素都无法纳入身体。
这样的孩子出现在魔法世家希尔家族，也难怪摩撒要将其隐瞒下来。
不过，若是摩撒认为欧泊思的病因是元素崩溃……
“那佐拉……？”
摩撒肯定了洛因的未尽之语：“是我让佐拉那么说的。不仅是因为欧泊思‘绝魔体’的体质被透露出去后，他会受到不小的非议，更是因为‘世界末日’的猜想若是从白鲨公爵府传出，会引发不小的民众恐慌。
“毕竟，虽然空气中的元素还在不停减少，但至少仍能撑上个几百年，在这百年间的几代人，还是需要继续生活下去的。”
说到这，摩撒正了正身子，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原本这件事，我是想在您离开前再提起的。但既然正好赶上，我索性直接在此询问您的意见：
“洛因·蒂恩斯阁下，身为三大公爵之一的蒂恩斯家族，是否愿意与希尔家一起，说服香栾公爵琼斯家族，一同寻找解决灾难的办法，为这个世界找到一线生机？”
洛因站起身行了个法师礼：“蒂恩斯家族，义不容辞。我想琼斯家族也一定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才再次发问：“摩撒阁下，不知您对那‘一线生机’，是否有寻求的方向？”
摩撒点了点头：“这片大陆上，很多魔法都已经失传了。但有一个地方，因为它的闭塞，应该还留存着某些记录。”
“什么地方？”
“塔明！”
洛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