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少年往事【二】
那孩子蹲在地上小小一团,听见响动，沉默的转过脸来。
隧道口倾泻的天光洒在他的脸上，将细小的绒毛都勾勒了出来。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这孩子的身影却是莹着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他身后是大片大片的阳光,面前是悠长曲折的林间隧道。
这个小小的孩童便成了一道明暗的分界线，沉默的阻隔了商获出去的道路。
单肩背着书包的少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上前去。
瞥了一眼地上的小豆丁,打算从旁边的缝隙中挤过去。
可没曾想刚一迈步，裤腿就被扯住了。
商获：“？”
有些疑惑的低头，只见蹲在地上的小孩仰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如漆墨一般浓黑的眸子里映出商获因为疾跑有些泛红的脸。
“干嘛？”
少年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
但小孩还是不张嘴说话，只是直直的盯着商获的脸。
面前少年的头发因为疏于打理,有些偏长，有几处遮住了眼睫。
看不清眸中的神色。
商获轻轻啧了一声。
“松手。”
语气听起来很像这个年龄段不学好喜欢装酷的问题少年。
但小孩并没有丝毫瑟缩的样子。
反而将那处布料抓的更紧。
墨蓝色的校服裤子都被扯出了一些褶皱。
商获挑了挑眉，也蹲下身,和小孩处于同一高度。
“找不到大人,走丢了？”
少年蹲下身后,身上那股子不羁的性子收敛了许多。
看起来没有刚刚那么不近人情。
于是小孩终于有了点反应,缓慢地摇摇头。
然后扯住商获裤腿的手一松。
不过还没等商获开始高兴一秒。
小孩下一秒以一个猛虎扑食的姿势,飞快的扑到了商获身上。
双手重新扯紧商获的校服外套。
商获：“......”
得,原来是换个更牢靠的姿势碰瓷。
没想到这小孩看着小小一团，可力气还不小。
刚刚突然的一扑,在商获没有准备的情况下。
由于惯性力的原因，商获带着身上的小团子两个人向后狠狠仰摔了下去。
好在两人都是蹲着的，小孩也没几两肉,轻得很，索性也没摔出个好歹来。
不过从小没吃什么亏的商同学,这时一边要护着这小祖宗的脑袋，一边要单手把压在自己身后隔得难受的书包给拽出来，表情倒是狰狞得很。
“嘶。”
商获按了按刚刚自己硌在石头上的后背，小小的抽了一口气。
还怪疼的，不过书包垫着，应该没有破皮。
“干嘛啊小鬼，想谋杀啊？”
少年捏了捏胸口上的小团子的脸，故意使了点劲。
小团子白皙的脸上立刻变得红红的，商获有些心虚的收回手。
没太用力啊。
身上的小孩可能也没想到自己的冲击力这么大，一下子把面前的少年扑倒在地。
有些羞愧的低着头，拽着商获校服外套的手也松了松。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很小，要不是商获现在离得近，都不一定能听清楚。
语气也是软软糯糯，期期艾艾的。
像是下一秒就能在商获面前表演啪嗒啪嗒掉小珍珠。
啧。
刚刚还在扮演“不良少年”的商获莫名有些不爽。
搞什么啊，他很吓人吗？
他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孩子计较这个发脾气吧。
不过没等商获说些什么，身上的小团子似乎自己原谅了自己的“小错误”。
欲落不落的小泪珠咻的一下收了回去。
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严肃看着商获。
“我有东西不见了，是很重要的东西，哥哥你可以帮我找找吗？”
还躺在地上的商获：“？？？”
不是哥们。
这是，新型诈骗吗？
不过看着面前小团子微微颤动的鸦羽，商获鬼使神差的没有拒绝。
“......先从我身上下来。”
听见商获没有一口回绝，小团子乖乖的从少年身上爬了下来。
安静的待在一旁。
商获终于能够腾出手揉揉自己阵痛的后脑。
接着少年随意的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东西不见了？”
忙着给自己缓解疼痛的少年并没有看到，面前小孩在听到自己的话后微微停滞的瞳孔。
隔了很久，久到商获忍不住抬眸去看的时候。
一个轻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叫......简邮。”
“我的花丢了，一朵......把我忘掉的花。”
一朵......花？
商获有些疑惑的看向面前的人，却不小心撞进一片深蓝色的海洋中。
那是一双拥着静海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亮晶晶的水雾。
里面的悲伤像一阵一阵薄薄的雾气将人围捕其中。
鸦羽似小扇子一样，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
商获这才发现，这孩子的左眼下面竟然生了一颗不常见的朱红小痣。
只不过不仔细看，并不容易瞧见。
眼见着面前漂亮的眸子微微泛红，商获才慌乱的意识到：
他哭了？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的想要做些什么，伸到一半想要擦擦泪的手却被小孩子猛然打落。
“不要碰我！”
手背上残留着隐隐痛意，那只伸出的手就这么尴尬的悬在半空。
小团子生生将已经挂在睫毛上的小珍珠憋了回去，用手狠狠抹了抹眼睛。
直到将那双好看的眸子揉的通红，才恶狠狠的凶道：
“我没哭，不要你管我！”
商获大度的点点头，收回了悬在空中的爪子。
没事儿他理解，小孩子的自尊心嘛。
然后善解人意的略过了这个话题，回到中心重点上。
“那说说怎么才能找到你那朵‘忘记你的花’？它有什么特点吗？”
说到这个，小孩像是一下子忘记刚才的不愉快，眼睛亮亮的。
“他很好看！”
“然后呢？”
“还超级厉害！”
“还有呢？”
“他很会打怪兽！”
“……”
嗯，很好。
商获已经确定，这是一个处于童话故事中还没走出来的小朋友。
少年捞过扔在一旁的书包，靠着爬满藤蔓的栅栏边坐下来。
单手撑着下巴，认真的帮小朋友出着主意。
“那你还记不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你的花是什么时候啊？”
小孩有些失落的低下头，声音透着浓浓的鼻音。
“很久了......我不记得了。”
商获也不是为了把人家小朋友惹哭。
看着这好像戳中小孩伤心处了。
赶忙打住，换了一个问题。
少年语气轻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安抚意味。
“那你告诉哥哥，你的花是什么品种的啊？”
这次小团子倒是答得挺快。
“是玫瑰！”
嚯，这小朋友看的还是外国童话。
少年换了只手撑下巴，拉长了语气。
“啊——”
“那我来猜猜，你是不是在一次星际旅行中把它弄丢了？”
商获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哄小孩玩。
“你怎么知道？！”
面前的小孩突然激动起来，眸子一下子变得亮亮的。
“你是不是想起......”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五千朵一模一样的玫瑰，你该怎么找到你的花呢？”
少年突然出声，打断了小孩未说完的话。
但小孩并没有发现异样，很快被少年话中的内容吸引过去。
“才不是一样的呢！”
小朋友语气带着浓浓的骄傲，像是在炫耀属于自己的珍宝。
“我的玫瑰是沃野玫瑰，是长在荒野中的玫瑰，和那些都不一样。”
少年轻笑一声。
“是吗？”
“那他很厉害咯？”
“那是当然！”
话语热烈，一如既往。
后来的后来，商获只记得在浓密的树影下，自己陪着这个想要找“花”的小朋友，生生坐了一下午。
明亮的太阳光中，这条被树荫遮蔽的幽深巷道倒显得有些昏暗晦色。
两个小小的身影静静地依偎在一起，默默诉说着一个美好却略有些残缺的童话故事。
轻风拂过树梢，爬山虎的叶片微微晃动，带起轻柔的沙沙声。
地上被树影分隔的太阳光不断变换，逐渐与那些黑色的影子交融在一起。
光与影，明与暗。
合二为一，不曾分离。
记忆深处的简邮与现在很不相同。
那时候情绪外露的多，很容易看出在想些什么。
再不济年龄差摆在那，在14岁的商获面前，那时的简小队长还是个8岁的小孩儿，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出来。
……
静静的午后阳光中，连尘埃似乎也停滞下来。
商获轻轻凝望面前人的侧颜。
鸦羽纤长，唇红齿白。
脸颊上还带着小朋友独有的婴儿肥。
尽管此刻已经被逐渐升高的太阳热的冒出薄汗。
这还是安静的呆在商获身边，不肯离开。
有点傻傻的乖巧。
不过傻人有傻福。
简邮不提离开，商获也由着他赖着不走。
于是课业繁重的少年，陪着一个傻小孩消磨了一整个初夏的天光。
记忆的最后，面前热的脸颊发烫的小孩有些踟蹰的问道。
“下一次，你还会陪我找我的花吗？”
小孩踮着脚尖，眼下的朱红小痣似乎收束了亮亮的太阳光，烫进了人眼底。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唇齿微张，软软开口。
“下一次，你还会记得我吗？”
话语轻飘飘的，但商获却有些失神。
少年盯着地上的树影。
忽然抬起一只手，勾住简邮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
“我答应你。”
“下一次，我会陪你找到你的花。”
周围盛开着的白茉莉飘散出清丽的冷香。
像是少年难得放纵的一点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