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季夏旧梦
不过可能少年人的诺言总是食言。
那一天清浅的茉莉花香很快被热烈的太阳光蒸融开来,消失不见。
商获也再没见过那天央着自己找花的小孩。
不过放学路上，他还是会“不小心”一个人走到这条小路上。
斑驳的树影，细碎的阳光,摇曳的爬山虎。
一切的一切,都与那天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隧道的尽头,再没有一个人在那等他了。
好像那天的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那只是一个寻常的不能再寻常，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他靠在爬满藤蔓的木栅栏上,做了一个带着茉莉花香的幻梦。
而那个生着朱红小痣的孩子仿佛真实是一名星际旅者，匆匆探访过这座星球，发现没有自己寻找的“玫瑰”的身影,便毫不留情的离开。
只留下商获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走过这条小路，一遍又一遍转过那个转角。
期待着明与暗的分界线上,依然蹲着那样一个小小的“拦路虎”。
他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固执地证明着某人的存在。
———
……
盛夏的风已经带着滚烫，卷起少年飞扬的衣角。
细碎的光线中,商获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良久,直到阳光把地面都烤得烫烫的。
少年才抬起眸子,看向那道光明与阴影的分割线。
没有犹豫的迈步,跨出了这条幽长曲折的小路。
明艳刺眼的阳光顷刻洒在少年的脸上。
浅黑色的眸子眯了眯。
因为突然从黑暗处来到阳光下,眼睛有微微的酸涩感。
长睫颤动，少年将眼角某些亮晶晶的东西压下。
不再回头,向着的落日方向飞快跑去。
身后树影交叠，缓缓遮盖住那条秘密的小道。
连同少年幽深隐秘的心事一起埋葬。
远处，巨大的落日下。
商获凝视着染红的火烧云静静不语。
深红的落日映在浅色的眸子里。
带起了一小片缱绻的火光。
良久,少年唇角轻扬。
落下一声沙哑的轻笑。
“小骗子。”
小骗子，这是我陪你浪费的最后一个下午了。
……
那个初夏的时光似乎走得很快,太阳很快变得毒辣，夏天迫不及待的向前跑去。
将某些看不清、等不到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从初夏到盛夏，又从仲夏到季夏。
商获将所有精力投入到紧张的补课生涯与实战训练中。
只有在汗水滑落的间隙才会忆起片刻的灿灿光影。
于是初夏的第一次相遇，成为少年心中沉默的秘密。
再没有宣之于口的机会。
———
再一次和“小骗子”相遇，是在三年后。
那时商获已经顺利进入联邦星际军校，在里面接受了两年的“魔鬼训练”。
上午的格斗课结束后，总是能在学校的各个角落听见学员们各式各样的鬼哭狼嚎。
那天上完课，商获揉着发痛的胳膊从训练场上下来，正准备和朋友往食堂走。
在路过一处花坛的时候，少年浅黑色的眸子眯了眯。
远处的流光映进眸子，里面燃起一簇微弱的火光。
商获忽然定住脚步，转身向着走在身旁的好友龇牙咧嘴道：
“哎呦哎呦——析木，要不你先去吧，我肚子突然有点疼，一会自己去食堂好了。”
少年有些狼狈的弯下腰，揉着肚子，看起来好像确实疼的厉害。
走在一旁的左析木不疑有他，点点头，接过了商获手上的战术服。
“那我帮你带回宿舍好了，需要帮你带饭吗？”
商获低着头，艰难地摆了摆手。
脸色苍白，马上要撑不住了。
“快走吧，我要......憋不住了。”
左析木：“......”
不过向前走了几步，终于还是不放心的回头嘱咐了一句。
“如果还是很疼的话，记得去校医院看看，格斗课很容易留下隐伤。”
身后，少年点点头，单手抬起，比了个OK的手势。
又向前推了推，示意他快走。
给要面子的商同学留下一个独自去厕所的时间。
......
过了一会，直到再也听不到左析木的脚步声后。
商获慢慢直起身，抬眼向远处望去。
确定好友的身影已经完全不见。
少年脚步一转，朝着那个花坛径直走去。
十七岁的少年人身量已经在向着成年男子靠近。
虽然还没有太过突出的外形走势。
但是每天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下来。
依然可以感受到校服下少年骨骼上薄而有力的肌肉。
商获很高，身姿颀长。
黑色的收腰军校校服为了避免衣物宽松影响训练，所以校服与战术服都是紧身设计。
恰好勾勒出少年处于生长阶段挺拔而修长的身姿。
宽肩，窄腰，长腿笔直。
少年背着光走过来。
阳光将他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但却照不亮少年的面容。
但隐隐可见面色不虞，心情似乎不大好。
有些冷冷的不可接近。
像一捧煮沸的雪。
在烈日下慢慢的燃烧。
商获腿长，几步就走到花坛前面。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可以轻松的罩住整个花坛。
少年垂眸，凝视着石器花坛后的某个人。
忽然唇角一勾，伸手轻轻松松将藏着的人提溜出来。
那股子不知名的怨气也在看清手上提着的人后，莫名的消散开来。
少年轻笑一声，唇角扬起。
“好久不见啊，小王子殿下。”
———
当年的小团子已经长大不少，但是依然只到商获胸口这里。
所以商获不费什么劲就能轻轻松松将简邮扒拉出来。
再加上这两年的魔鬼训练和全息模拟实战，他的力气不知道增加了多少。
拎个小孩跟玩儿似的。
彼时简邮只有11岁，哪能和快成年的少年比较。
于是在商获手里闹腾几下，发现并不能挣脱后。
就果断的放弃了这个念头，安静下来。
不过当时的简队对于这种略显屈辱的出场方式还是非常不满的。
小嘴高高撅起，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刚刚躲在花坛后面盯住商获不放的眸子，此时看天看地，就是不往商获身上瞟一眼。
得，还挺有骨气。
商获在心里轻笑一声。
当年这小子自己一声不吭的走了，现在倒是先自己生上气了。
“又不说话？”
商获挑了挑眉，颠了下手上人的重量。
轻得跟小猫崽子似的。
浅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少年向着警卫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未经允许私自进入联邦星际军校者，按星际法律1158条，依据具体情况处以3到5年监禁惩罚。”
“正好我现在有时间，不介意送你过去。”
话落，商获露出一个十分友好的微笑。
浅色的眸子微微弯起，像两弯亮晶晶的小月亮。
不过这一段话可把咱们的法盲小朋友简邮吓得不轻。
扑腾了几下，生怕商获真的把他提溜到警卫室里去了。
深黑色的眸子飘忽的盯着地面。
良久，小脸都有些憋红了，才憋屈的开口。
闷闷地道：
“我才不是私自进入的......我是来找人的。”
哟。
上次找东西，这次换找人了。
不错不错。
商获在心底默默评价着简邮这次爬墙的理由。
但面上还是依旧保持着一脸严肃。
看在他这次主动来找自己的份上，商获决定不计较上次简邮的食言了。
虽然那个夏天，他往那条隧道跑的次数。
不亚于左析木偷偷黑进学校广播室，将中午下课的铃声调前十分钟的次数。
但大度的商同学在心里默默给简邮找着理由，很快说服了自己。
打算再晾一会就原谅他。
嗯。
他是一个再过一年将要成年的成熟大人了，怎么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呢。
这样想着，商获大公无私的将简邮放了下来。
清了清嗓子，准备接受简小朋友的彩虹屁。
“既然你不辞辛苦也要找我......”
“我没有未经允许，我是来找张教官的。”
两道声音又很恰巧的撞到了一起。
商获：“？？？”
很好，是他自作多情了。
松开的手重新提溜起衣领。
商获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手上的小崽子，语气森然。
“是吗？哪个张教官啊，带我去看看。”
简邮：“？？？”
———
明亮的阳光洒下来，此时距离食堂的高峰期已经过去。
学员不是在训练场加时练习，就是在宿舍里午休。
路上几乎是空的，只有商获他们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影子。
少年插着兜，慢慢悠悠的跟在简邮后面。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人身上，晦暗不明。
只不过商获自己也不知道他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
有被放鸽子的愤怒吧，但也不是那么强烈。
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疏离的陌生感。
这种恨对面不相识的感觉，比其他一切都要浓烈。
啧。
少年眸子里有些莫名的烦躁。
身旁树影层层叠叠，摇曳着遮盖住两人的影子。
细碎的光点像浮金一般，落在两人肩头。
面前的小孩个头窜了不少，但不知道是不是和上次一样钻了草丛的原因，脸颊和衣服都是脏兮兮的。
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有种毛发打结的金毛小狗的感觉。
少年轻笑一声。
对于自己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倒很是满意。
———
正午的太阳有些毒。
商获挑着近路走，很快教官宿舍的棕黄色小楼从树荫中的显了出来。
面前的路越来越短，眼见快要到目的地时，少年停住了脚步。
商获靠在一棵高大的树干上，向右前方偏了偏头。
“那就是教官住的地方，午休时间他们应该会在，你去找找看吧。”
说完，少年也没等简邮回答，转身抬步便走。
开玩笑，他又不是真的来查简邮是不是陌生人员的。
只是说出来吓吓他，出出气罢了。
现在把人领到地，免得他一个小孩在校园里面乱走，也算是对得起他身上这身军校校服。
走了半天他还饿着肚子呢，还要急着去食堂抢饭，可没时间再陪这小子耗了。
少年走得很快，颀长的背影还带着清晰可见的怒气。
简邮低着头，鸦羽纤长。
遮盖住眸子里滚烫的热意。
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飘散开来。
远处训练场的声响此时才如潮水般的涌入耳内。
简邮轻轻松开掐红的手心。
蝉鸣四起。
明亮的天光中，落下了一句极低的歉语。
“对不起。”
———
下午2：30。
商获随着人群往全息训练场走，准备开始下午的模拟实战演练。
他的兴致有些低，旁边人的交谈声便一字不落的落入耳中。
“哎快看！那怎么有个小孩啊——”
“啧啧啧，“星际魔鬼学校”现在连小孩子也不放过了哈哈哈哈......”
此时他们刚好走到一个转角，前面是低年段的露天格斗场。
商获耳尖动了动，心有所感的循声看去。
只见在烈日下，简邮穿着军校统一的黑色校服，面容沉静的站在队伍后面。
站在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中间，队伍明显凹进去一处，很是突出。
白皙的小脸映在太阳下已经有点微微泛红。
鸦羽纤长，目光如水，平静的注视着前方。
校服的裤腿还往上挽了两道。
哟，这是破格录取啊。
商获不着痕迹的扬了扬眉。
那边简邮像是心有灵犀的听到了这边的对话，抬眸看过来。
眸中亮亮的，仿若静海中出现一座明亮灯港。
商获这边的人群离着露天格斗场很远，并且树影浓密，其实是看不到的。
但商获还是做贼心虚的垂下了眸子。
树影沙沙，蝉鸣又起。
……
“哎获哥，那是你弟啊，咋看那么认真？”
这时，一个同学忽然拍了下商获的肩膀，打趣道。
“嗯。”
商获低低的应了一声。
是啊，真是不听话的弟弟啊。
求着他找东西的时候，“哥哥”倒是喊得顺口。
现在倒是认起生来，冷酷得倒像是不认识他了。
真是个......小白眼狼。
少年轻笑一声。
到底没舍得用太重的词儿。
“嗯，是弟弟，小时候在路上捡的，养到一半自己离家出走跑丢了。”
“啊？”
问的那位同学有些疑惑的挠挠脑袋。
“获哥那你弟还挺能活的啊哈哈哈......”
说完，那名同学可能也觉得有些尴尬，飞快地跑走了。
倒是走在一旁的左析木，古怪的看了一眼商获。
“你不是孤儿？哪来的弟弟？”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
商获勾着左析木的脖子，神秘的小声说道。
“这就叫天上掉下来的好哥们。”
说完，又很是嫌弃的拍了拍左析木的右肩。
“害！像你这种只会跟代码打交道的二进制人是不会懂的。”
左析木：“......”
嗯，我不懂。
我也不想懂。
———
商获将双手枕在脑后。
向着天边金色的圆日遥遥看去。
距离他们初遇的那个夏天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久到他已经不能轻松的直着身子穿过那条小道。
但又好像才结束不久。
因为他还能清晰的记起那天空气中的浮尘，地上明媚的光影——
以及简邮那双蒙着雾气的黑色眼睛。
无数个等待的下午变成一场浩大而长久的幻梦，将商获围捕其中。
那场初夏，直到今天才缓缓结束。
而这场迟到三年的第二次相遇，带着一点酸涩的隐痛。
似乎并不尽如人意。
任性的少年拔节生长，即将成为意气风发的青年人。
沉默的小孩奋力奔跑，但却好像追不上他前行的步伐。
就像那最后一个下午的落日。
辉煌明亮，却始终要没入地平线。
......
“下一次，你还会记得我吗？”
———
金乌洒落光辉，风声贯入耳内。
格斗场内，一双沉静的眸子轻轻颤动一下。
默默看向少年离去的背影。
那个初夏仿佛刚刚过去，而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