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银铃响
尸群中的女孩似有所感的抬眸,远远望向仙娅。
【溟】幽黑的眸子中，映着村民的手中明亮的火把。
女孩嘴角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
向着这边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
别跑。
别离开这里。
但是【溟】身边横躺的无数具尸体，令这句话十分没有说服力。
反而听起来像是冷冷的威胁。
一手控制住羊羔的心神,一边将刀磨得利利的,不怀好意地说：
你可别想逃跑啊。
......
所以仙娅怎么可能真的就此停下呢？
她不停地跑啊跑啊,似乎真的就此甩掉了身后追赶的“怪物”和“巫女”。
前方的枝桠依旧很多。
但是渐渐的，几乎没有路的暗红土地上。
慢慢出现了一些可供行走的地方。
树木退让,夜风诵唱。
终于，在无边的林海尽头。
她看到了两条弯曲幽长、不见尽头的小路。
......
女孩犹豫了一下。
向着左边的一条小路试探性地踏出了第一步。
接着，身旁的景象猛然发生变换——
她脚下的小路迅速扩大,很快将右边的一条小路合并。
而身后的来时道路被隐没于丛林之间。
再难寻找。
后路已断，只剩下前方树影掩映的未知道路。
仙娅深吸了一口气。
向着自己选择的道路没有一丝犹豫地狂奔而去。
繁复的蕾丝花边早就在奔跑途中被钩乱。
此时零落的挂在裙边,像是摇动的红缨。
仙娅一步快过一步。
向着深远的丛林，再不回头。
......
身后树桠交缠的浓黑中，淡淡显现出一个纤瘦的身影。
溟挑起遮挡的枝干。
浓密的羽睫扇动,静静望向女孩离去的背影。
“......”
她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慢她一步。
或者说,她的脚步还是追不上她离去的决心。
———
幽深的密林之间,伴随着仙娅的跑动——
树影在快速的倒退,猩红色的光线似乎在慢慢消退。
四周的山林如同静水泛起涟漪。
夜风摇晃树梢。
身后一切怪诞的、腥臭的景象似乎都在慢慢的成为尘封的画卷。
女孩孤独而沉重的喘息声回荡在丛林中。
渐渐,昏暗幽深的小道在前方恍然出现了一丝光亮。
那一星光点透着暖黄的橙色，一点一点渗透进浓黑的墨色。
......
在匆忙错乱的脚步间。
女孩踩着吱呀乱叫的落叶,伴着一声长长的鸟鸣——
猛然闯进那一丝明亮的地界之中。
而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的。
是一座突兀的、从未出现在森林过的小木屋。
木屋看起来很新，屋顶上甚至没有积攒过落叶。
与这座密林格格不入。
而她在村子生活过这么多年，也从未听说森林中住着猎户或是守林人。
就在仙娅犹豫着要不要向这座木屋的房主人寻求帮助时——
一种莫名的念想突然窜进她的脑子。
快点打开,快点打开。
快点去把门打开。
里面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就像挥之不去的苍蝇一样，紧紧缠上了她。
在她耳边一刻不停的环绕。
......
于是,由于这个声音强大的影响力。
女孩将鲜血淋漓的手掌颤颤巍巍的放在木门上。
微一使劲，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扉轻启。
屋内暖黄的光线轻柔的地照在女孩惊疑不定的脸上——
小木屋中很安静，空无一人。
只有一盏明亮的小灯不知疲倦的在散发光明。
仙娅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却在全部身躯踏入小屋后听见一个缥缈的声音突然响起。
“迷路的人类女孩？”
“！”
仙娅猛然抬头警惕地抬起头，可是四周依然是空空如也。
那道缥缈的声音似乎离得很远，却又像是近在耳边。
“没有神谕，擅自闯入禁地，是要受到惩罚的。”
话落，这道声音带上深深的笑意。
不像正在宣判严肃的判词。
反倒像是成功引诱了猎物落入自己的陷阱，在洋洋得意。
而猎物，自然是小屋中央，孤立无援的少女。
……
声音的主人躲在暗处。
上下打量着衣裙染血、浑身脏污的女孩子。
默默在心中做着评估。
嗯......
虽然脏是脏了点，但好歹是个活的。
总比吃那些死物好得多。
这样想着，暗处的人影走入灯光之中。
当然，祂隐身于透明。
只是在走动时微微扰动身旁的空气。
仙娅紧张的盯着无人的空间，很快便感到身旁似乎伫立着某个人影。
但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试探性的伸出一只手——
下一秒，一阵刻骨铭心的剧痛，从女孩的腹部传来。
仙娅愣愣地低下头。
却看见自己的肚子被生生从空中撕开。
血淋淋的内脏散落到地上，如注的血水瞬间淌了一地。
拔山倒海的痛感传来，可偏偏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仙娅眼见着自己的内脏自己移动到空中。
随即耳边便传出啃食吞咬的声音。
血液顺着透明人影的嘴角滑下来，带着黏腻的怪诞恐怖。
人影贪婪的吞噬着祂眼中的“无上美味”。
像一只兽类一般，啃食着“猎物”。
鲜血、杀戮、罪恶。
这一切刺激的感受，深深的刺激着透明人影兴奋的脑神经。
鲜红的喷溅在祂的脸上、身上。
可人影却全然顾不上抹擦。
暖黄的灯光中，却是这样一幅血腥恐怖的画面。
而孤身一人的女孩，只能被迫接受这所有的画面。
雪白的蕾丝裙早已被血染成血红的深色。
女孩如同一只脆弱的小兽，无神地瞪大自己的双眼。
……
巨大的疼痛模糊了意识。
仙娅在最后最后的清醒中，遥遥看了一眼小屋木门的方向。
木门紧闭，如她来时一样。
这...这样的话，她应该就不会进来了吧。
仙娅莫名感到有些庆幸。
起码现在被分食的人是她，不会是那个她对此充满歉意的女孩。
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耳边是一刻不停地吞咽声。
好痛，好痛。
死掉的话，就不会痛了吧。
......
女孩呼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长息。
却在断断续续的吸气间听见一声巨大的闷响——
有谁破门而入了！
仙娅艰难地睁开双眼。
在她模糊的视线中，恍然又看到了本该出现在森林中心的女孩。
女孩站在门口，身后是无边的茫茫夜色。
溟的手指间红线明艳，仿若是层层叠叠的红线缠绕。
“不要......”
溟的唇齿微张。
似低吟的浅浅咒语，向着仙娅混沌的脑海中灌输着力量。
“不要放弃，不要放弃活下去。”
......
是，是幻觉吗？
仙娅有些不可置信的迷茫。
却依然想要相信这微弱的希望，向着浓黑夜色的方向努力睁大双眼。
纤细的红线从溟的手腕间缓缓浮现。
逐渐展长，向着血泊中的女孩游走过去。
红线轻触上地面淋漓的血迹。
立刻变得更加鲜艳，一圈一圈轻轻缠绕在仙娅破碎的身躯上。
隐藏在空气里的透明人影，也被红线强硬的分隔开。
不能再前进一步。
四周响起了清脆的摇铃声，溟手腕间的银色手钏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铃铛形状的小挂饰撞击在一起形成“叮铃铃”的合奏。
却让那道透明人影愤怒不已。
......
在仙娅逐渐涣散的意识中。
有一双温热的小手，轻轻将她破碎的腹部合拢。
她听见那双手的主人低声念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本应该是她听不懂的东方语言。
可是她却在这个熟悉的清亮声音中懵懵懂懂地明白了某种意思。
“Sweetie，don'tbeafraid.”
亲爱的，不必害怕。
万物法相，皆为虚妄。
我会让这一切的痛苦，全部消失。
……
红线缠绕着仙娅苍白失血的面庞，也缠绕在溟跪坐的纤弱身躯上。
两具冰冷的、渺小的、柔弱的躯体紧紧依靠着。
其上的红色缘结和血色红线像是两人牵牵绊绊、缠绕万千的缘。
我们来自不同的地域，我们有着不同的眼瞳。
但是我们有着同样的一样身份。
我们同样渺小，我们同样阔大。
亲爱的，不要害怕。
你永远不是一个人。
……
巫女手腕间的银铃再次轻轻摇动起来
宛转悠扬，像是一首神的赞歌。
但它不歌唱光明，也不歌唱黑暗。
它像是流水一般不停歇的歌唱。
日月流转，水滴石穿。
但是流水迸涌向前，日月不止。
……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人行邪道，不见如来。
溟轻声笑起来，不必见如来。
……
一只缠绕红线的小手递至仙娅面前。
手心之上静静躺着一颗用塑料糖纸包裹的草莓味糖果。
草莓味的果糖透着水晶一样的亮粉色。
而粉红色，能让人快乐不是吗？
仙娅望进女孩深色的眸子里。
她听见溟一字一顿，认真的说道：
“亲爱的，你不必祈求我的原谅，因为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
你说，你的好意出自图谋。
但是在你将糖果抛向戏台的时候，我就原谅你了。
你在光明中教会我抗争，教会我不要放弃。
活下去，是你在那天告诉我的道理。
所以我做到了。
既然你说太阳从来没有照到过你。
那我就从黑夜里来。
你一定站起来，即使没有光明。
———
仙娅的眼睛在女孩的那一句后慢慢睁大，蒙蒙的水汽漫过眼眶。
比一切阳光都要透亮。
在这一刻。
她忽然理解了那些信仰光明神的村民。
因为她似乎也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光明。
这光并不刺眼，是柔和的。
像一轮银色的小月亮。
但是却不是反射太阳的光亮。
她永远能够自己发光，至高至明。
……
溟最后看了一眼满脸血色的女孩，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就要截止了。
因为她会让所有的一切，静止在最后。
溟轻轻抖动缠绕在手指间的红线。
包裹在仙娅身上的无数根红线乖顺的退去。
而与此同时——
时空正在慢慢的发生变化。
空气变得扭曲，光影在慢慢移动后退。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如潮水般向后涌去。
就连静立在透明空气中的那个人影，也在不受控制的往后移动。
仙娅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耳边是少女手腕间清脆的银铃声。
她向着那个撕开她腹部的无名之人，投去一个模糊的眼神。
但是只看到一截冰蓝色的衣角隐隐绰绰飘动，便很快消失在空气中。
仙娅忽的就笑了。
原来……原来是祂啊。
原来他们供奉的神明，就是这样的啊。
他们的神明用鲜血满足自己的欲望。
用肆虐的利齿堆砌一个光明的称号。
……
溟幽深的目光一眨不眨的定在少女的染血脸庞上。
蜷缩的手指抬起了些许，最终还是缓缓放下。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而是静静的，静静的，用目光刻画着少女的面容。
片刻过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仙娅选择小路的那一刻。
现在发生的所有血腥的、暴虐的事情，全都会消失。
这就是巫女的伴生力量：红线回转。
“既然我们不能回到世界最初期，那么我希望能让你的选择变得再正确一点。”
“再完美无缺一点，再幸福美满一点。”
“以此代替我此后对你的所有思念。”
我的朋友，你要开心，幸福。
永永远远。
……
“叮铃铃——”
清脆的摇铃声再一次响起，小木屋之外的乌雀啼叫一声。
漆黑的森林里忽然亮起一束灯光。
一幢透着暖黄灯光的小屋，在远处树影的掩映间若隐若现。
满身划痕的少女在两条岔路口踌躇片刻。
终究还是选择了右边那条。
———
我们都需要借助某些力量，才能成为某些人。
才能获得真正想要的自由。
于是溟成为了【巫女】，仙娅变成了【噬者】。
但是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用死亡来铭刻的伟大并不值得歌颂，她们要好好地活下去。
而不是作为世人口中的“好女子”，活在世代相传的故事里。
她们要向奔涌向前的流水一般，无论前方是盘石还是巨木。
冲过去，碾过去，爬过去。
怎样都好。
狼狈一些，落后一些。
也没关系。
直到流水汇成沧浪，大海吞没荒原。
直到羽蝶高飞不栖，直到我们走向光明。
———
时光再次回到多年以前的那个晚上。
那个充斥着鲜血、杀戮的血夜。
那天晚上，这个久旱无雨的村落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雨。
倾覆的暴雨覆盖了一切。
于是所有暴虐、苦厄、血腥变成稻谷地里的一株秧苗。
但是一切消亡了吗？
这座吃人的村庄，成为了只在白天出现的“赤日鬼城”。
掩埋过无数途经者的必经之路上枝桠疯长。
很快出现一个树木茂密的森林。
阻断来往行人的步伐，不再让无辜的人踏入。
而那场屠杀中唯一存活下来的女孩。
用所有甜蜜美好的糖果建造出一座小屋，将自己永远禁锢在这里。
那晚的漫漫铃响，混合着红线微弱的颤动声。
一直停留于多年之前，那个躺在血泊之中的女孩心中。
所以直到多年之后。
当无数陌生的玩家来到那个用糖果堆砌出来的小屋时。
她都会摇响手中的铃铛。
准时准点，一次不落。
清脆的银铃声碰撞在一起。
就像是多年之前，那个有着明艳绳结的小手那样。
轻轻的在她耳边摇晃，摇晃。
……
于是漫长的时光中。
少女黑褐色的长发变得花白，深绿色的碧色眸子变得浑浊。
像一块落入泥土的翡翠，再也不能发出温润的光芒。
这个旧日的故事默然不语。
等待每一次的新玩家将它重新启封。
……
至于那些玩家是生是死。
是能活着离开这个副本，还是为这个血腥的故事再撒上一捧热血？
仙娅都不在意。
她已经是一个很苍老很苍老的老太太了。
许多多年以前的往事已经记不清楚。
她只是守着一次次的剧情重演。
回到那个与木偶女孩初见的万里晴空。
回去再见一眼，她的朋友。
和她说一句，你的思念我收到了。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