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深渊地
“叮铃叮铃——”
环佩碰撞,清脆的银铃声再次响起。
但是此刻银铃手钏的主人，却不再是从前那个牵动红线的少女。
......
现在的【巫女】小脸上挂满怨毒。
一双幽深的眸子冷冷地盯着，面前身形颀长的黑衣青年。
“少女”的手心中涌动着冽冽寒霜,白色霜雾在此时显露出真正的狰狞面目。
割开逐渐消散的黑雾,不顾“银茧”的禁制已经打破。
一定要强硬地玩让家留条小命在这里。
漫天飞舞的霜雾带着冷冷的寒意。
极快地削断商获一绺发丝,然后回旋着浮在半空上下纷飞。
蓄势待发地准备挑下一个合适的时机，再给面前的某位玩家来一个致命一击。
但偏偏这种攻势里面,有一种很魔幻的好客意味——
就好像白霜一边上下纷飞，在以简直快要黏到玩家身上的半径距离内偷袭。
一边无声地用自己的行动。
来告诉面前身影移动迅速的青年：
“都不白来嗷，都不白来！请大家吃完白霜削面再走啊——”
话落。
就看准时机,就飞快地削下自己心仪的一片肉。
对于小气吧啦的一切系统内的生物来说：
请玩家吃饭，那食材自然要玩家自己来出喽。
投桃报李,礼尚往来嘛。
“......”
神特么礼尚往来。
一小绺被削断的发尾落至地面。
商获飞快的后撤一步，躲开迎面的主要攻势。
青年手心中的战术短刃瞬间展长，化成一米多长的银色唐刀。
刀刃干脆利落的破空声猛然响起。
混合着白霜尖锐的叫嚣声,像是一曲无比激烈的打击乐。
......
只不过虽然商获身手利落。
也很尽力的投入了这场“人与霜雾”的厮杀。
但其实。
他的目光一直定在对面的【巫女】身上——
白霜奔涌。
白色霜雾从“女孩”身后源源不断的出现,甚至已经将“女孩”周身的黑雾全部驱散。
使【巫女】的整个人看起来,也像被包裹在白霜的茧中。
而此时——
面前“女孩”宽大的兜帽,已经在不断放出招式间全然落下。
绛紫色落下的瞬间。
【巫女】永远遮掩在兜帽下的小脸,第一次出现在黑雾之中。
但是在发丝飞舞间。
帽檐之下的那张脸上却没有记忆点——
因为上面根本没有任何人的五官,只有一张由油彩画上去的“木偶脸谱”！
木偶脸谱上细密繁复的花纹，爬满“女孩”的整张小脸。
直直延伸至脖颈,没入衣袍。
而【巫女】，或者说是占据其中“光明圣子”。
就透过那双没有真实眼珠的木偶双眼，定定地看过来。
但是不过瞬息。
眨眼之间,这张“木偶脸”便重新隐入黑雾之中。
像油彩消融一般，融化开来。
重新变成这具身体本来的面目,也就是玩家牧雨的面庞。
只不过现在——
“女孩”原本似柔和静水的眸光变得充满敌意。
就像是十八层地狱中的油锅沸水，往上汩汩冒着混合烈焰的气泡。
......
不过商获没有在意“光明圣子”透露出来的恶意。
反而饶有兴趣地回望进魔鬼的锅炉。
就像是游走亡界的逍遥客。
丝毫不害怕锅炉里燃烧的沸水，与滋滋作响的油锅。
反而还跃跃欲试地想往里面丢一两只蝙蝠，或是一截缠着古藤的老木头。
看看会不会给魔鬼的药剂里增加一些，会自己“砰的”一声放出烟花的小魔法。
给懒惰的魔鬼一个清洗自己烧焦的尾巴的机会。
......
青年嘴角边缓缓勾起了一个带着嘲意的笑容。
“光明圣子”的“茧”，现在被他们破除后的反应如此巨大。
这是令他没有想到的。
结合左析木之前所说：
这里的副本地点属于禁制访问状态。
且在他们之前，没有其他玩家到过这个关卡。
大概率如何破【巫女茧】的方法，“光明圣子”自己也不知道。
系统的副本设置虽然说极大程度上是偏心NPC。
而对玩家抱有敌对态度的。
但是在某些无人涉足，或是没有被玩家探索到的隐藏情节。
NPC也不会比玩家多一些先知线索。
这种在有些玩家和NPC看起来十分鸡肋的公平机制。
曾经在游戏论坛被激情吐槽为：
游戏设置者的“无用浪漫。”
……
但是现在看来：
“光明圣子”对此的一无所知，很有可能会成为这次破局过本的关键所在。
这样想着。
商获看“光明圣子”的眼神都透着柔和的精光。
仿佛在看什么肥美的大猪肉。
一直以来被村民敬仰、被玩家恐惧忌惮的“光明圣子”：
“？？？”
不是啊，哥们。
你那是一个正常玩家看NPC的眼神吗？
我怎么感觉像大妈们去抢超市打折特价菜的眼神呢？
咋还如狼似虎、虎虎生威、威风凛凛的腻？？？
早期唯爱冲榜的分奴小商同学对此表示：
这是纯爱。不理解，但请尊重。（鞠躬小人）
“......”
“光明圣子”默默查找举报玩家电话：
你这是，纯爱打NPC的主意吧。
———
商获微微眯起的浅黑色的眸子中，缓缓带上一丝兴味。
长睫舒展，星眸闪动。
眼眸里面的似乎真的有一朵一朵的烟火闪动。
带着飞溅的火星，燎原了漆黑的浓雾。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事物的绝对掌控，与全然自信。
火雾弥漫，烈焰长燃。
......
【巫女】幽深的眸子眨动两下，望进青年浅黑色的眼瞳。
对视半晌，却有些闪躲地想要逃离。
之前副本中的对视短暂。
或是只一瞬的眼神触碰，便很快一触即离。
再加上商获总是吊儿郎当的眯着眼，认真看过的人没几个。
所以“光明圣子”下意识就将青年划为“人畜无害、只等被宰”的普通街溜子。
属于炮灰级的“一血”玩家。
但如今一瞬都不错开的静静对视，青年浅色的眸子宛若缓缓开启流转的深潭。
又好似时空尽头的无尽黑洞，蔓延着没有尽头的空洞陷落感。
无尽深渊缓慢而又一刻不停的流动着。
黑色的漩涡里面暗藏着星芒点点。
随着流转的永恒定律，划出一道道带着璀璨白光的星轨。
......
【巫女】，或者说所谓的“光明圣子”。
祂原本带着锋芒的眸光，有些想要退缩的闪烁着。
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不由自主的想要回避目光——
祂能感受到。
面前青年的眸子，似乎正在以缓慢却恒定的速度将祂拉进去。
就像是宇宙中的某颗行星，转动速度并不快。
但是却永远不会停下地在自己的既定轨道，永恒运转。
无比坚定地将面前阻碍自己的一切事物全部碾碎。
而“光明圣子”此刻，就感觉自己处于被碾碎的状态。
无可救药地看着巨大的星球离自己越来越近。
却无法动弹。
……
这种诡谲的力量很明显是来自深渊。
对于源自黑暗的力量，祂其实无比熟悉。
但是面前黑衣青年的那双浅色瞳眸。
却有一种更高阶的黑暗力量，暗含其中。
那种力量，有着凛然不可冒犯的肃杀之气。
让祂这种脱身于此、沾满鲜血的魔鬼，也想要俯首臣服。
......
鲜血为他添妆，亡灵浇灌心脏。
猩红的彼岸之花开满寂白荒野，忘川静河拥着沉睡的魂灵。
他源于黑暗，生于沉寂。
却永远不属于这里。
......
那个脱身于黑暗猩红之地的灵魂之上，烙印着自由的标记。
这份恣意难得，永远不属于黑暗的印记。
来自一个遥远的时空。
来自一片金红色的大地。
……
星途万里，银河寂寂。
漫长的星河旅程，默然不语的宇宙时空。
却教养出一个带着鲜活血肉、喜怒爱恨的灵魂。
热意滚烫，远远胜过冰冷无声的黑暗炼狱。
———
除了商获，其余剩下的玩家。
也都受到了“光明圣子”最后的白霜围剿。
简邮、江新晨还有伊符。
三人分别面对的三个【巫女】，与商获遇到的一样。
不惜违反游戏NPC的惩处条例，也要对玩家下死手。
白色霜雾不要钱似的往他们脸上、身上招呼。
生怕给玩家留下任何一个可以喘气的空挡。
……
现在不是有黑雾覆盖，还处于副本机制中的时候。
没有了银茧破除，玩家过关的机制保护。
现在NPC铁了心违反系统规定。
发出的每一道攻击都冲着要你的命去。
稍有不留神，都可能成为“白霜削面”的一道配菜。
……
但是有一位玩家的画面格外的岁月静好、安宁祥和。
没有任何的血腥打斗和异能乱飞。
那就是被我们遗忘已久的前刀疤小弟——小年轻。
之所以叫做“前小弟。
是因为在商获他们一大帮子人忙着在【巫女】面前假装示弱，等待银丝茧破的时候。
咱们的小年轻麻利地瞬间滑跪。
已经先人一步，快速的拜在【巫女】脚下，求着“新大哥”放他一马。
不愧是年轻脑子好，直接省去过本的所有步骤。
忽略掉与【巫女】的任何周旋，直接找到副本的无伤速通攻略。
可谓是宁可多抱一条腿，不要多出一份力。
将抱大腿的精神发扬光大，誓要将不正之风带到游戏的每一个角落。
有言道：
不怕大哥大腿不够多，只怕小弟换的不够快！！！
———
几分钟之前。
在黑雾弥漫的空间角落中——
“牧奶奶，好姑奶奶！”
小年轻涕泪横流地跪在地上。
一边想要去拉扯女孩宽大的袍角，争取多抢一点可怜分。
一边又颤颤巍巍的不敢上手。
害怕女孩身上所具有的【巫女之力】，将自己像刀疤男一样。
直接用线就给穿透了——
“你，你看！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对不对？”
“都是刀哥...刀疤男！都是那个贱人干的！”
小年轻改口改的无比麻利，飞快的撇清和刀疤男的关系。
马上把一口一个大哥叫的亲热的刀哥，推到牧雨面前。
给自己挡伤害。
“姑奶奶，是他害了你的好姐妹啊！你应该去找他索命啊！”
“我之前纯粹是瞎了眼，脑子被猪油蒙上了，才会对您出言不逊！”
小年轻这样遮遮掩掩地大叫着，一下子“哐的”一声地跪到地上。
一下一下无比响亮地抽着自己的耳光。
“我该死！我该死！但我不也是想认识一下您嘛！”
“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留我一条小命——”
说完。
小年轻一脸英勇赴死的神情，用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两下。
“只要您留我一命，现在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一定要打到出气为止啊！”
话落，小年轻十分配合的滚到牧雨脚边。
作势就要让女孩的脚狠狠蹬在他的腹部。
果不其然，牧雨的脚在马上接触到男人的时候。
就飞快地移开。
明显是不想真的用这种暴力的方式教训小年轻。
躺在地上的小年轻，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就知道：
这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最好骗了。
他撒个泼、卖个惨，量她们也不敢真的打他。
一会浑水摸鱼通关了，谁还管她那个好姐妹是怎么死的。
跟他鸟关系都没有。
……
小年轻低低地冷哼一声，脑海中浮现出刀疤男不忍直视的死状。
要索命，也是该跟那个老流氓索命去！
他可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干。
他最多......最多嘴上说了两句。
在房门口说了点没头没脑的糊涂荤话。
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又没有真的把牧雨怎么样。
难不成个小娘们还要把他怎么样？！
可笑！
不过想是这样想。
现在形势不对，小年轻依旧要装模作样地乖顺地伏到地上。
还特意挤出两滴鳄鱼泪。
“姑奶奶，您放我一条生路，等我出了本，一定好好孝敬您！”
呵，等他出了本，再傍上一个更厉害的金主大哥。
回头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死娘们弄死！
……
不过小年轻脸上虚伪的忠心没有维持多久。
就在女孩的一句话中碎成了渣渣。
小年轻无赖的滚到牧雨脚边，然后在女孩轻柔的声音里蓦的顿住。
“既然你都说了你该死了，我怎么好拒绝你呢？”
“？？？”
不是，我那是用来喊喊口号的。
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小年轻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上面所有的血色退却干净。
他不傻。
牧雨这句话也没有藏着掖着，挑明了不会放过他的。
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再对着一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人卖乖讨巧了。
于是男人从地上一骨碌爬起。
脸上所有的谄媚、讨巧敛的干干净净。
狠狠朝着地上呸了一口，拉开准备战斗的架势。
牧雨没有任何移动的动作，只是静静凝视着小年轻脸上警惕的表情。
半晌，女孩静静的眸光中浮现出嘲弄的神色。
突然咧开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真讽刺啊。
他可以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将自己择的干干净净。
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说说话，骂骂人，调戏调戏你而已啊。
怎么还动怒了？
啊？
你还自尽了？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
他可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有求于你时。
可以没脸没皮，不要任何自尊的跪倒在地。
恨不能把你供成他的再世好爹妈。
在他们眼中。
任何人、任何事，都是他们踩着向上爬的垫脚石。
他们把自己的真正的心思隐藏到堆砌出的密语之中。
虚伪的忠心，扯掉的人皮，那算什么？
……
伤疤是男人最好的勋章？
不。
流水的大哥，才是他真正的荣誉徽章！！！
小年轻仰天无声地大笑。
刀疤男仰躺在地的尸体，还在冰冷的小屋地板上不肯瞑目。
但是那算个屁？！
他当然可以赔着笑脸给大哥踩着玩，但是那也要取决于大哥对他还有没有用。
只不过小年轻不知道的是——
商获他们的【巫女】都是由所谓的“光明圣子”扮演的。
而只有他这个空间中的【巫女】。
是由真正的牧雨来扮演的。
……
他无比确信，只要现在打败了【巫女】，杀死牧雨。
自己就可以安安全全地成功通关副本。
但是还有一个重要的信息被小年轻永远的忘到了脑后：
真正的【暴食】其实并没有被系统公布。
牧雨作为【巫女】获得了NPC的力量，自然不再是【暴食】的人选。
而【噬者】仙娅从始至终没有露面，其可能的概率暂且不谈。
刀疤男已经身亡，而作为在这个副本中真正吃过“食物”的玩家。
只剩下小年轻一人。
……
通关之法，杀死【暴食】。
谁是【暴食】？
但是谁是【暴食】这个问题，好像已经变得并不重要了——
身着冰蓝色长袍的神明圣子挥舞利剑。
血月笼罩的村庄同类相食。
小年轻阴鸷的双眼紧紧盯着牧雨的身影。
躺在血泊之中的刀疤男最后发出的仰天大笑。
杀死杀死杀死！！！
诅咒诅咒诅咒！！！
谁是【暴食】？
谁是暴食？！——
在这个腐烂的腥臭副本中，所有人都是暴食。
吞吃着血肉，撕咬着灵魂。
神明蚕食着信徒。
同类杀戮着同类。
玩家杀死玩家，角色杀死角色。
所有人，所有玩家，所以角色，都在大口大口吞噬着自己的利益，自己的欲望。
……
“古村庄，唱戏团。”
“血月夜，人食人。”
“神明现，噬者出。”
到底谁是【暴食】啊？
谁是暴食谁是暴食谁是暴食？！
不过现在，谁是暴食都不重要了。
杀死就好！杀死就好！
但是……真的就这样了吗？
……
黑雾被白光剿灭，黑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高挑的身影。
黑锻缠腰，长靴束腿。
明亮肃杀的冽冽白光自来人身后渐渐弥漫开来。
“明月夜，现生机。”
来人缓缓抬眸，一双静水星眸下，一颗朱红小痣亮的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