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幸好你没来
那种箭弩拔张的针锋相对,在林予安问出这句“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讨厌我”开始，变得低迷且在程雨心中生出一些排斥来。
他并未关闭和温旭尧的对话框，瞧着认真地盯着手机的模样,实则手指在键盘上一顿错误的乱输，也小心谨慎地没有让自己把那堆乱码发出去。
程雨想就此对面前的人说点什么,但想想好像没有必要解释,他不是讨厌现在只有二十岁的林予安，而是讨厌那个打着朋友名义对赵临清还有别样感情却哄着他结了婚的男人。
他付出了那么多年的感情，不求对方也同样爱自己,但至少得让他看到一点希望,而林予安,他花了十多年才看清。
为什么突然讨厌？
不是突然，而是终于,程雨终于决定不再委屈自己,活在那种看不到爱的婚姻里。
所以他提出离婚，所以他选择不再纠缠。
眼前的林予安明明知道他自己做的一切事情,也享受过他们的婚后生活，体会过他们间怎样都不深刻的羁绊,现在到底有什么脸来问他要说法呢？
程雨当时就要站起,忍不住地想要去拽男人的衣领,可奶奶端着切好的果盘出来,又打消了他的冲动。
“来,予安，吃点水果。”奶奶见程雨的动作，发出疑惑,“鱼儿怎么了？”
“没事奶奶，我坐累了站起来活动活动。”
不想让她担心,程雨顺势伸了个懒腰，恢复好状态后，他把手上码着的乱字符号从温旭尧的对话框里删掉，坐在一边陪聊。
他没有什么好说的，这会儿只是听着，男人话不多，倒能把奶奶的每句话都接上，一坐就是半个多小时。
程雨不想再留下来假心假意地听着，于是起身道，“奶奶，我先回房休息了，明天早上还有课。”
她向来是最疼程雨的，听闻程雨这么说，也没有强行让他留下来，“那鱼儿赶紧去休息吧。”
林予安又多留了五分钟，看向程雨紧闭的房门，他找了个借口在奶奶眼皮子底下去敲响了程雨的门。
“咚咚。”
程雨偷摸站在窗口抽烟，听到敲门声，顿时惊慌。
怕被奶奶发现，这会儿赶紧掐灭了手中的烟，往自己的衣领喷了点香水，试图掩盖身上的烟草味。
“等一下！”
他在里头清理现场，完事儿赶紧去开了门，“奶奶，怎么……”
程雨的话还没说完全，抬眸见到来人，话语顿时卡顿在嗓子眼里。
复要关门，林予安已经先一步伸手，堵住了门框，“程雨，我就说一句。”
他的声音又急又轻，压抑着，也像是怕被人听了去。
程雨抿唇不语，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给了对方时间，才见林予安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像是得不到答案，便觉得遗憾，“我就算是死也想死个明白。”
他看起来真的有些迷茫，程雨还真没见过这个人如此执着的模样。
男人略有些可怜地望过来，那几分高高在上的姿态也全然被压了下去。
卑微者上位的拿捏感全然在手里显现，既然是对方在求自己，程雨觉得自己大可以大发慈悲地告诉他。
“明天下午五点，你到银湖公园等我，刚好我有话跟你说。”
程雨说完，便下了逐客令，“现在你先回去吧。”
林予安听进去了，程雨这句话无疑不是给了他一点希望，至少当下是，“那明天见……晚安。”
男人忧愁地来，倒是带着一点欢喜离开。
程雨滚动喉结，和奶奶对望了一眼。
她看过来，眼神有几分程雨看不懂的担忧，似是早就识破了他与林予安之间的矛盾，但却从未提起。
程雨进了房间去，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他最终没有在林予安离开家之前给温旭尧发完消息，看着两人的聊天停滞，程雨的心情也跌落谷底。
夏日的大雨来得频繁而暴戾，窗外电闪雷鸣，天空洗刷大地，那一刻，天地相连，雷声轰鸣。
程雨拿出手机查看天气预报，明天也是个雨天。
暴雨来临，空气都是潮湿的。
第二天雨停，程雨按部就班地去上课，放学和钱高峻去打篮球，替换下场时，他稍微发了会儿呆，就见钱高峻扔了瓶水给他，“想什么呢？”
程雨的视线从早已黑掉的手机屏幕上收回，现在已经四点五十，傍晚的天空黑沉，预示着下一场暴雨的来临。
“没事，跟他们说一声我不打了，顺道买点菜回去。”
“诶，那我也不打了，今晚吃什么？”钱高峻拉起背心下摆往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我也去你家。”
“小龙虾，吃吗？”
“小龙虾我必吃！顺道去你那洗个澡哈。”
程雨和钱高峻去小区附近的菜市场买了点菜，回到家已经五点半了。
他们的脚刚踏进单元楼的大门，飘过来的乌云便开始发力，下起瓢泼的大雨。
“哇，”钱高峻抖了抖衣服上并不存在的雨水，开怀道，“幸好我们走得快，今天真走运，这个天有够恐怖的，黑得跟晚上七八点一样。”
乌云从远端压了半面的天，不说现在才五点过半，确实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如果林予安真诚，现在应该还在公园门口等他过去。
可程雨并没有打算去赴昨天他跟林予安的约，他只是气不过，才随口胡说那么一句。
上辈子他也这样等过男人，程雨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过分。
如果这点时间都不肯浪费在自己身上的话，说什么喜欢，也只是上嘴皮子碰碰小嘴皮子的事情，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总是图点什么的。
当初程雨图对方一个人，林予安的想法，程雨不得而知，但总是有目的的。
是不习惯，是占有欲，还是觉得赵临清不会像自己那样付出所有去爱他？
成年人的目的总是明确而强烈，程雨早就深有体会。
“程雨，你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钱高峻吃完最后一只小龙虾，手指头都嘬得干干净净，“你之前还报营养班，我看你直接去五星级酒店当大厨也是够格的。”
奶奶闻言，笑着问道，“鱼儿还报了营养班？都学些什么呢？”
程雨的手在桌子底下戳了戳他，钱高峻意识到自己嘴太快，说错了话，暗暗捏了把冷汗，给了程雨一个十分心虚的眼神。
“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想不出吃的东西，所以报了个班，”程雨脑筋一转，很快解释，“这不现在就是学有所成吗？钱没白花。”
“对啊奶奶。”钱高峻附和，“就是这样没错，等我以后工作了，我也跟程雨学一学。”
她笑，“只要能养活自己过得健康就是一门好手艺，这钱花得值。”
蒙混过关后，两人都松了口气，钱高峻朝程雨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求原谅。
程雨倒也没怪他，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呢。”
“嘿嘿。”
钱高峻回学校时，雨正好快停了。
程雨送他到门口，叮嘱他路上小心，看着点车。
钱高峻朝他挥手，让他回家，“知道了，你回去吧。”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雨丝斜切进路灯隐匿进黑暗里，飞虫绕着路灯打转不停，像在进行某种奇怪的仪式。
程雨看向手机，已经将近十点，通知栏里的天气预报，显示着半个小时后的黄色预警。
回到楼上，奶奶已经收拾掉饭桌，他拉起袖子去厨房洗碗，“奶奶您先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高峻回去了？这么大的雨我还想让高峻留下来住一晚，他现在怎么回学校？”
“这个点还有最后一班公交，赶得上的，他们住在学校里，今天晚上有查寝。”程雨打开水龙头，将手里的洗碗布淋湿，“一会儿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到了没有，奶奶您就别操心了，那么大的人了您还有哪里不放心的？”
“你们无论多大，在奶奶眼里都还是孩子啊，”她拿着围裙过来给程雨围上，笑容在灯光下，连眼角的皱纹都藏着慈祥，“我可不是瞎操心。”
“是是是，您可不是瞎操心，奶奶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还多呢。”
程雨学着奶奶说话那慢吞吞的强调，偶尔调皮一下，被奶奶不留情地敲了一下脑袋。
程雨捂着脑袋，假装叫唤，“哎哟！”
她便笑着道，“淘气。”
程雨洗完碗，将碗放进消毒柜。
十点过后，雨声小了，钱高峻在十分钟之前报了平安，程雨干完手里的活，才回完他的消息。
半夜灵感来得及时，程雨起身回自己的画室，打开画板，开始下一单稿子。
打了一遍草稿发给单主，估计对方已经睡下，并没有及时回复。
程雨搜了网上单纯画稿接单和单纯招主笔的工作室简单地了解了一下行情，上辈子转行去做电商生意，虽然也算是小有成就，但毕竟人生都重来了，上辈子能做好的事情不代表这辈子还能行。
再加上，前期的本金确实是有点不够，短期内，以他现在的能力也凑不出那么多钱，里头还包括需要承担亏本的代价。
手头上接稿的号也有了点名气，以目前来说，吃吃饭赚点生活费肯定是够了。
如果要开工作室，需要准备的东西还很多……
程雨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隐约听到门外有人在敲。
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再后来出了房门，敲门声更响。
这么晚谁会来找他啊，程雨脑子里一下闪过很多影视情节，如果监控里闪现出可疑人员，他就去厨房拿刀。
程雨打开门口的监控画面，瞧见门口站着的体型高大的男人，光是看着轮廓他就能一眼将对方分辨。
是林予安，这么晚来找他，是想报复他今天下午爽约的事儿吗？是喝酒了？
程雨犹豫着开不开门，男人却敲得更用力。
“砰砰”声堪比爆竹，在安静的深夜回响，似曾相识的画面，程雨怕奶奶惊醒，赶紧亮起客厅的灯，打开了门。
“你……”
程雨才打开门，迎面而来的不是想象中的酒气，而是甚是潮湿的雨气。
男人猛然扑向他，将他紧紧抱进怀里，手里的雨伞应声落地。
程雨被他双手禁锢住腰身，贴在他胸膛的脸也变得冰凉一片。
程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现在的情况让他一时忘了挣扎，也忘了生气。
此情此景，一种猜测浮上程雨的心头，他想，男人该不会从下午一直等到现在吧。
“林予安，你疯了？”他锤了锤男人的后背，“快点放开我。”
“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男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程雨听见他用近乎祈求的语气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程雨。”
林予安并未松手，程雨而耳廓紧贴着他的胸口，那一声一声心跳砸向自己的耳朵，躲无可躲。
男人的紧张是真的，如此鲜活也是真的，程雨偶尔会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梦，唯独听到男人的心跳声时，他才有一种真实感。
无助的真实感。
“一条养了十多年还会反咬我一口，别人一招手就冲别人摇尾巴的养不熟的白眼狼，是个人都会选择放弃吧。”
程雨的声音缓缓，却铿锵有力，坚定得不容人反驳。
在从程雨口中完完全全听到这样的话时，林予安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被抛弃的麻木。
他知道错了。
在程雨重复起这个错误的瞬间，他被牵扯得胸间钝痛，好一会儿没缓过来，也就忽略了程雨口中的那“十多年”。
他犯了错，是该受到程雨的惩罚。
是他恃宠而骄，把程雨给他的爱都当成了理所当然，所以才会犯下让程雨误会的错误，千不该万不该，都是他的错。
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不爱程雨这件事。
男人搂着程雨的手悄然松开，想知道答案的是他，这会儿装作无事发生的也是他，也不再问程雨还有另外想说的话是什么。
程雨得了自由立即退步三尺，正要关门，他又听见林予安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外面的雨很大，幸好你没来。”
程雨没等他说完，便关上了门，也屏蔽了有林予安的空气。
男人等了他一个晚上，就连关怀的尾音被他关在门外。
男人的话音一落，程雨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他没想过林予安会冒着大雨在外面等着他过去。
他以为男人不会等他，等不到就会早早回家，毕竟他在男人的心里没有重要到这种地步。
周围沉寂得能听到空气中乱窜的尖锐电波声，让程雨感到瞬时的躁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