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坦白
“程雨,程雨！”
程雨一大早就被钱高峻的打来的电话吵醒，脑子一下炸开，嗡嗡作响。
今天是周六,昨天被林予安闹了一出又没睡好，原想补个觉,这会儿也没了机会。
他有些头疼,还是温声道，“怎么了？大早上一惊一乍的。”
程雨翻了个身，眼睛都没能睁开,还想着等钱高峻说完事儿就接着补个回笼觉,钱高峻却在他手机里发出了尖锐的爆鸣,“不是啊！听你这声音你是不是还睡着呢？快点醒一醒！”
“不是什么啊不是……你大早的不睡个懒觉，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我倒是想睡,不也是被人薅起来的吗？”
程雨被闹得一个头连个大,顿时把耳边的手机拿远了些。
他无奈翻身坐起，闭着眼睛靠在床头,“说吧，说重点的。”
“我跟你说,刚才林予安来找我了。”
听见男人的名字从钱高峻嘴里出来,程雨没睡好而一团浆糊的脑子立刻清醒不少,他立刻下床穿鞋,边问,“他找你？你们不会又打架了吧？”
“没有，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他们没起冲突，程雨悬起的心放下一半,再没心思睡觉，他起床拉开帘子,语气随和下来，“那是怎么样？”
“说起来怕你不信，连我自己都觉得现在像在做梦，”钱高峻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含着激动，道，“程雨，发生今天的事情之前，我绝对不会相信，林予安今天一大早来寝室找我……”
他说一半藏一半，非要程雨接话，程雨只好道，“他一大早去寝室找你，跟你表白了。”
“你可别瞎说啊！”钱高峻再次发出爆鸣，又笑，“比这还劲爆，是能让我高兴的事儿。”
见程雨也开始胡说八道，钱高峻终于忍不住自己说了出来，“他今天来找我，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我的老天奶，程雨，你能想象到那个场面吗？林予安！跟我！说对不起！”
“林予安跟我道歉，简直比跟我表白还要让人惊掉下巴好吗？”钱高峻哼了哼，“说是上次打架的事儿，是他做的不对，我就奇怪了，不说上次是我先动的手，怎么他还主动认错了？这不是天方夜谭吗这不是？”
程雨还以为男人昨天晚上等了自己一夜就已经够离谱的了，没想到林予安竟然真的放下身段去跟钱高峻道歉。
他还以为男人只是口头上答应，仅此而已。
就连跟他吵架，都拉不下脸来给个台阶的林予安，竟然跟他的朋友道了歉。
钱高峻说得没错，真是天方夜谭。
心底那些细细密密的躁意浮起更甚，程雨都弄不清楚林予安到底想做什么了。
“程雨？”半天没听见电话里程雨的声音，钱高峻觉得不对劲，“怎么不说话了？不会是你叫他来的吧？”
钱高峻没想到自己只是这么随口一说，程雨却没否认，他一蹦三尺高，想说林予安这个人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话没出口，又斟酌了说辞，“他现在这么听你的话，他不会来真的吧？这是突然良心发现爱上你了？”
程雨哪里知道林予安是在他这里受了什么刺激，就算钱高峻这么问，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他跟你道了歉就好，其他的不说了。”
“不知道林予安有没有去找燕楷啊，”钱高峻说，“我倒是没听他跟我提前。”
“那你一会儿问问他去。”
“行，”钱高峻听见程雨的声音更轻，他和程雨那么多年，多少还是了解对方的情绪变化，“林予安这个人可不老实，之前谁不知道他喜欢赵临清啊，现在他不在赵临清面前献殷勤，又黏上了你，不弄清楚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我知道。”
程雨在林予安身上吃过大亏，自然不会轻易再付出感情。
他只是对林予安的表现太过吃惊了，心里才摇摇摆摆的。
林予安为什么要这么听他的话呢？好像真的有在一点点改变似的，那么多年的亲密，竟然在重生以后才能看到这段婚姻里的一点希望，程雨不知道该不该欣慰。
程雨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林予安那样的人做出的事儿也不能完全信。
又不是小孩子了，总归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一些东西。
他只是不明白，林予安那么做的理由，是因为真的想要爱护他，还仅仅只是因为得不到，才为了达到目的而使出权宜之计的委曲求全。
“燕楷说林予安没找他，”钱高峻笑嘻嘻的，说起这件事儿来还觉得有几分得意，他对林予安可是最没好气的，有生之年从林予安那听到一声对不起，也算是完成一件人生大事，“程雨，你说他都来找我了，怎么不去找燕楷？”
程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本来想叫燕楷一块儿出来，但是这个工作狂说他要出去打工。”钱高峻吐槽，“我看他也不缺钱花吧，怎么一有空就去兼职啊？”
“快要毕业了，多点社会经验是好事。”
最近程雨也没和燕楷像以前联系得那样频繁了，男人以往有空总是会来找他，一起吃饭或者闲聊，近段日子两人见面的时间也屈指可数。
如果程雨不去找他，两人基本就见不到面，线上聊天也少了。
好像一切都往上辈子的方向靠近，燕楷开始不太理他了。
程雨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上辈子关系渐渐疏远，让程雨无可奈何，重来一次他总要弄清楚前因后果。
程雨试着约了燕楷几次，得到的结果都是最近忙着写着论文，意思是没时间来婉拒。
但是钱高峻和燕楷的关系倒是比他和燕楷之间要好上不少，至少听钱高峻的意思，燕楷这几天和他见了不少面，在线上也聊得频繁。
是因为他们都住在学校里吗？
“燕楷说晚上有空，跟他说了，我们一起去吃烧烤。”钱高峻把他和燕楷的聊天记录拿给程雨看，“燕楷这臭小子最近跟你闹别扭呢？”
“什么？”
“你不是约不到他吗？”钱高峻收起手机，翘起的二郎腿抖了抖，“我可是有一双火眼金睛，什么事都逃不出我的眼睛。”
钱高峻问，“你俩又怎么了？怎么看你们也不像是会和对方吵架的人吧？”
程雨真是一问三不知，只能摇摇头，钱高峻倒是微扬起唇，准备看戏的样子，安慰程雨，“我是觉得燕楷心思挺多的，你晚上要不问问他呢？”
程雨是准备问问的，但是怎么开口又是一个世纪难题，年轻人有时候是想得多，要不还是直接打直球，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程雨在校门口等着钱高峻和燕楷出来，两人有说有笑的，就是和谐。
“程雨，来了，我们打车去。”钱高峻掏出手机打车，“那家店我室友去过一次就赞不绝口，我也想去尝尝，就是有点远。”
“我们三个人好久没有一起吃晚饭了不是？今天晚上喝点啊？”
上了车，钱高峻拍了拍副驾驶的燕楷，“喝点不？”
“不喝，我可不想拖着两个醉鬼回学校。”燕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你们两个最好少喝点。”
“嘁，你这人真没劲。”他吐槽完燕楷，转而问程雨，“程雨，他不喝，咱喝两口，有分寸的。”
“行啊。”
烧烤的摊子很热闹，大棚里摆满了桌子，也是人挤人地坐着，好在看起来干净，能让人喘上口气。
程雨他们幸运，得了一个靠近风扇的位置，点了单，这会儿还在等，酒水先上来了。
钱高峻点了两瓶啤的，和程雨一人一瓶，燕楷明确过不喝，只拿了两瓶碳酸饮料。
“燕楷，你真不喝？我匀一半给你。”
钱高峻作势要拿被子过来，给他倒一半的酒，又被燕楷挡了，“说了不喝。”
“不喝算了，我自己喝。”钱高峻空腹闷了一口，要和程雨干杯。
“等会儿，”程雨不肯空腹喝酒，拒绝的同时也拿下了他的酒瓶，“你也先别喝，小心胃疼，就喝一瓶，喝完别喝了。”
“你们一个两个的，真是够了。”钱高峻站起来，要去再点点东西，不让喝酒他总得多吃点，“你们还要什么不要？”
程雨说，“先吃着。”
“那我去了。”
钱高峻兴致勃勃地离开，留下程雨和燕楷两人。
“听高峻说，你最近很忙啊，”程雨端坐好，姿态无意间透露出想正式谈谈的模样，“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是有点忙，不过一件一件慢慢来，总能解决的，”燕楷挑眉，搭在桌子边缘的手往他那边挪了一点，“是钱高峻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就是最近看你挺忙的，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燕楷闻言，往后撤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瞧着程雨，喧闹嘈杂的环境里，他一时没有开口，只有他们这里安静下来。
直等到钱高峻回来，才打破他们这一桌的寂静，“我点完了，又带了两瓶饮料，很快就到我们这一桌了。”
程雨不知道燕楷沉默的背后都有什么，那一刻男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
“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程雨扶着最后还是喝得腿软的钱高峻回学校的路上，燕楷过来搭了把手，帮他把钱高峻扛了起来，这么说道。
程雨看向他，男人的侧脸在不被光照到的地方添了几抹柔和。
他说，“最近确实在躲你，对不起。”
猜到是这个结果，程雨还是没准备好亲耳听到燕楷说这样的话，他艰难地滚动喉结，一句为什么也问不出来。
“是我自己的原因，和你没关系，”他垂眸自嘲地笑了笑，“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只是我自己最近有点想不开，当了一回懦夫，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话里话外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程雨再听不懂，就是傻子了。
黑暗中，程雨紧绷着身体，他曾经往这方面想过，但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自恋，燕楷就是和乐于助人的好青年，对他和对别人并不会有区别。
有好几次，程雨都想到了，又很快否定自己的想法，从燕楷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确实在一瞬间失去了冷静，他太蠢了。
或许在许多不经意间他都做出过伤害对方的事。
“燕楷，我……”
“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燕楷背着钱高峻往前走，“我只是想让自己安心，也想让你去追求你自己的幸福，以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吧？”
他问得诚恳，也约莫带着后怕，程雨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当然，”程雨垂眸，“我们永远是朋友。”
上辈子大约也是这个时间，他和林予安交往了。
燕楷在这之后便和他逐渐疏远，再到毕业以后，程雨给他发消息，便是石沉大海。
那时候的他不明白，两人明明是要好的朋友，为什么燕楷会突然不辞而别，现在他好像知道了原因。
程雨曾经想过很多结果，但没想到竟是这样。
他想说对不起，但又没有那个立场，两人无言，夜晚的道路比白天安静，程雨的心更酸了。
把钱高峻安顿好后，也才七点五十。
程雨回了家，夜晚小区灯火通明，前面那片空地，还有人拿着音响在放动感的音乐。
大爷大妈们正站在那片光亮里跳着广场舞。
程雨站在楼底下，抬眼没看见客厅点灯，他拿出手机给奶奶打电话。
电话好半晌没人接，程雨有片刻的慌张，正要挂断重新打的瞬间，电话终于通了。
他往单元楼的步伐停下，手机里先是传出音乐声来，紧接着奶奶才在电话里喊了起来，“喂？鱼儿啊？”
“奶奶，您在哪儿呢？”
听筒里的音乐声，隐约和耳边的声音重叠，程雨循着声音望过去，果然在人群的角落里，看见奶奶捂着手机在和他说话，“我在楼下跳舞啊，和……一起。”
音响里的声音太大，站在音源里几乎要喊着说话，程雨走过去发现站在奶奶边上的林予安，才知道奶奶的后半句话是“和予安一起”。
程雨的目光错开他，径直走向奶奶，笑着问，“学会跳舞了啊奶奶？”
她跳得脸都红了，笑着挥了挥手，“奶奶不会跳，就是随便比划两下，还是予安跳得好。”
程雨说，“他还会跳呢？”
被提到名字的林予安面上一热，“我就是陪奶奶玩一玩。”
新一轮的音乐再度响起，奶奶拍拍程雨的手，拉着他一起加入队伍。
程雨喝了点酒，被拉着动起来，脑袋都在发热，余光瞥见身旁的男人若即若离的身影，像是看出他的脚步虚浮，于是一直站在他身后坐着随时出手的准备。
认真，细心，人还是那个人，变倒真是变了。
当初自己那么爱他，男人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如今自己下定决心要和彻底断联，男人却又眼巴巴凑上来，说着会改，很爱，深情不悔。
可能是今晚沾了点酒，所以自己又开始矫情起来，为燕楷曾经错付的感情浪费的时间，和自己挫败的一生。
程雨知道，自己又开始为他动摇了。
那么多年付出过的真心，那么多年的感情，他哪里能说忘就忘呢，他好不甘心啊，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失败。
程雨的头晕乎乎的，眼前闪过的光斑模糊散开，他步伐不稳地往后撤了一步，被人稳稳抱住，“程雨。”
他的后背贴在男人的身前，被音乐的鼓动声带动着心跳不止，程雨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身体不舒服？你喝酒了。”
林予安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似是紧张中带着一点闷响。
程雨反手推开他，去人少的角落里蹲着，“别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男人说着，巴巴跟了上去，既和他保持安全距离，又在一个可控的范围里保证他的安全。
程雨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地面的石头被白天的日头烤得还发着温热，他抱着双膝，歪着脑袋看着人群里的和大家一起载歌载舞的奶奶，内心安定下来。
他想，往后的日子也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所有的东西在他的意识里都变得虚浮。
“程雨……！”
程雨猛然醒来，从床上坐起时，额头跌落一块冰凉的毛巾，正巧砸到了手背上。
脑袋一下发晕，他的动作惊醒了身旁的男人。
“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男人似乎一夜未眠，张开双眸还掺着模糊的血丝，下巴隐隐又要冒出青色的胡茬，他仿佛在男人这张年轻的脸上看见了那个和他共同生活过十多年的林予安的模样。
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
程雨心惊，还以为重生的一切都是自己在做梦，转而看向房间的布局，才安下心来。
可是，林予安怎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
程雨开口，声音嘶哑，嗓子眼在冒火，连清嗓都疼。
昨天晚上吃了重辣的烧烤喝了一瓶啤酒，长时间没吃过那么刺激的东西，放肆一回，结果就栽了。
程雨正要下床，林予安已经给他递来了一杯水，“喝点。”
程雨犹记得，他们第一次后，自己第二天也因为冻得感冒发了烧，男人忙前忙后的，把自己抱在怀里哄，说要是发烧的人是他就好了。
情真意切的，那时候程雨掏心掏肺的，想着能跟林予安在一起真的太好了，男人爱他，也爱护他。
那时候的程雨哪里想得到十年之后他们的感情竟然会支离破碎成那样。
太遥远的回忆连根拔起放在面前，程雨眼眶一热，他接过男人手里的杯子，闷头喝了半杯。
温水润过喉咙，他稍微舒服了一点，男人便探过手来，覆在了他的额头上，“好像退烧了。”
他笨拙地拿出体温计甩了甩，看样子分明就是不太会照顾人，“再量一下。”
程雨盯着他手里的体温计瞧，半晌才接过，问，“奶奶呢？”
“奶奶刚才出门买菜了。”
男人这么说，程雨发觉，窗外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目，是早上八九点的样子。
男人将地板上的水擦干，拿过他手边的毛巾进了浴室，不一会儿水流声停止，他拿着挂好的毛巾从浴室出来，“先躺会儿，奶奶煮了粥，我端进来。”
林予安打开门出去，程雨的视线跟随着他离开。
男人挺拔的背影微颓，转过身关门时偏偏对他扬起了笑脸。
程雨坐在床上，怔怔放空，那一刻他张口，想说的却是想让林予安留下来，可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感情。
男人离开他的房间，而程雨埋回了床里。
“体温计拿出来，我看一下。”
林予安站在他面前，此时俨然拿出了大人看护生病小孩的状态，连体温计都要亲自过目才放心。
程雨撇了撇头，早就把温度计拿出来的他，看向自己的床头柜，他刚才把体温计放在了那里，说，“没烧。”
“到时间了吗？什么时候取的？”林予安闻言有些不满，“时间太短不准的。”
可能是病了一场，急需人陪伴，程雨喝着碗里的粥，听见男人在耳旁幼稚的念叨，心情却逐渐放松。
只是这场轻松的状态还没两秒，就被一阵来电铃声打破。
程雨下意识去找自己的手机，后才反应过来是林予安的电话，不是他的。
男人拿出手机瞧了一眼，并没有打算去接，直到铃声响起第二遍，他才抿唇背过身去，接起了电话，“喂？”
林予安可能不知道，他接起电话的那一瞬间，程雨就听到了赵临清的声音。
“程雨，”林予安对他道，“我出去接个电话，马上就回来。”
熟悉的场景，在电话铃响起的时候重复在程雨的脑海里播放着。
他什么都没能去想，连林予安的话也没完全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午夜梦回时，林予安丢下他去接起了赵临清的电话，而他脆弱敏感得像一只被扒了壳的蜗牛，无家可归遍体鳞伤。
那一点他才松懈掉的防线，再次被拉紧。
“林予安。”
男人停下脚步，程雨却没有看着他。
也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因为赵临清一通电话而表现出的喜悦。
窗外方才还晴朗的天，在不知不觉中暗下来，乌云盖过这座城市，也遮蔽了程雨的视线。
他冷静得有些反常，一如当初他对林予安提出离婚时的淡然。
他终于看向林予安，问得极其认真，“你心里既然装着赵临清，当初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和我交往，和我结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