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老婆
说出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程雨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局促，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这口气憋在心里太久太久，久到没办法释放出来。
那种他知道林予安是重生,而林予安不知他也重生了那种信息不对等的关系，总是让程雨心里觉得不平衡。
没有道理男人什么都不知情,心安理得认为一切都有机会再重来。
只有他自己,瞧着男人不知真假的深情懊悔，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那一刻，程雨看见林予安脸上浮现出的疑惑震惊欣喜,层层叠加。
他几乎要朝自己奔来,却又在自己面前生生停住了脚步,“我……”
林予安从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沙哑且粗糙,那双现在眼里只装着程雨的眼睛,充满得知真相的不敢相信，它亮着光却又倍加茫然,“……老婆？”
他有一丝颤抖，还有一点失而复得的喜悦。
于是他抬起手想要摸程雨的脸,又在看见程雨眼里的厌恶时,堪堪僵住。
程雨也重生了,这是林予安没有想到的事。
怪不得那个眼里本应该只有他一个人的程雨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他的爱意,也放弃了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原来是这样。
重来的这一辈子，程雨不打算再跟他渡过了一生了。
得知真相的林予安上一秒还在因为得知程雨的身份而感到欣喜，想到这里,他的心理防线却又崩塌了。
他还以为程雨不爱他是因为他重生的关系，所以这辈子的轨迹也因此稍微发生了一些改变,没曾想原是老婆不要他了。
一想到这个，林予安好不容易在程雨面前成熟过一段时间，这会儿成熟男人的形象又轰然倒塌，他眼角控制不住地发红，双唇也哆嗦起来，“老婆……我……”
程雨坐在床上，瞥见男人用着这张年轻的皮囊，对他低头示好，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
还未等他说出点什么来，奶奶回来了。
她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林予安赶紧背过身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鱼儿，好点了吗？”
她轻轻打开门，看见站在床边上的林予安，和已经醒来躺在床上休息的程雨。
又瞧见床头柜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没有胃口吗？”她进了屋子里，额头碰了碰程雨的，“多吃点才好得快，奶奶喂你，好不好？”
她端起碗来，回头对林予安道，“予安，幸苦你照顾鱼儿一个晚上，奶奶买了早点回来，你先去吃，吃完去睡一觉，中午过来和鱼儿一起吃午饭，奶奶买了一只老母鸡熬汤，你也喝点。”
林予安望向程雨，想知道对方现在的想法，可程雨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有任何停留。
这段日子他什么都不要，连最放不下的身段就铺在程雨的脚下等着人来踩，就是想让程雨出出气重新审视他，给他一个机会。
但现在看来，都是徒劳。
程雨明明带着上辈子的记忆，上辈子的程雨那么爱他，现在却是铁了心的，要和他撇清关系。
程雨狠心地说要跟他离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林予安心里涩涩的，像生了锈的齿轮难以转动，他回答，“好的奶奶。”
临出房间门前，他恋恋不舍的地看着程雨，老婆生气的时候依旧会抿着漂亮的唇，抿得他苦涩的心也痒痒的。
真的受不了这种程雨不理他的日子了，再这样下去，他就要疯了。
林予安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才悄然松开。
奶奶买了包子，他吃了两个，便拿着手机回了对门自己那儿去。
刚才赵临清给他打电话，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他和程雨的气氛刚刚这么好，偏偏被这通电话打断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半夜打电话过来说有重要的事找他，原是不想接，结果又发了消息来，他接了电话，说出来的又是些鸡毛蒜皮。
这回赵临清最好是真的有重要的事。
之前挂得太匆忙，不得已他又回拨给对方，这回反倒是对方没接了。
“还真会找时间。”
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再想去找程雨，又想到对方看自己像看死人一样的神情，林予安的心又像是隔空被程雨揍了一拳。
程雨是什么时候把他认出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决定再也不要原谅他的？
疲惫浮上心头，林予安的眼眶又红了红，他拿出烟来要点，想到程雨还生着病，对味道敏感得很，最后又将整盒烟捏瘪，扔进了垃圾桶里。
“奶奶，嘴巴苦，”程雨撇过头去，躲避了奶奶喂到嘴边的勺子，“不想吃了。”
白粥寡淡没有味道，胃里一阵阵地反着酸水，她一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头装着一把果脯，“就知道我们鱼儿嘴巴刁，路边糖果铺的时候叫人家给我称了点果干。”
“吃点甜的，舒服点。”她打开袋子，给程雨喂了一颗梅子，“我们鱼儿要快点好起来啊，知道了吗？”
奶奶一直记着他，酸酸甜甜的梅子干从口中散开，让程雨的心也变得酸甜。
他觉得舒服些后，又喝了两口粥，口干舌燥的，可能是昨晚出了太多的汗，现在喉咙很干身上又黏。
幸好是休息日，不然今天就惨了。
程雨拖着身体，正打算去浴室冲个澡，一旁帮着他收拾房间的奶奶念叨道，“予安他啊，昨晚照顾了你一个晚上，说怕累着我，更不放心你，予安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和看起来不一样呢……”
程雨拿起衣服，无言以对。
林予安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逢场作戏是个成年人都会做的东西，林予安当然也不例外。
想到男人和自己的过往种种，程雨阖下眸子，没接话。
他没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勉强勾起唇角，笑着道，“奶奶，我去冲个澡。”
“别洗太久，小心又着凉就不好了。”
“好。”
浴室里雾气潮蒸腾，程雨在里面待了十分钟就闷得不行，排气扇并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他赶紧擦干身上的水，回了房间去。
程雨重新躺回床上，想去工作的心提起，又被迫被身体的疲软带得懒惰。
林予安在他的脑海里转个不停，程雨觉得厌烦，却又挥之不去，讨厌林予安，更讨厌忘不掉他的自己。
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程雨醒来时眼皮重得掀不开。
他摸起手机瞧，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早上的粥早就已经在肚子里消化，久违的饥肠辘辘的感觉。
程雨下床，捂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出了房门，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先响了起来，紧接着传来一阵说笑声。
他虚眯起眼睛，定睛一瞧，发现林予安正站在厨房里，拿着锅铲手忙脚乱的，恨不得拿出八只手来对付锅里的青菜。
程雨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见一旁的奶奶被他的慌乱逗笑，手上摆弄着，似乎是指挥着他少放点盐。
倒也不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男人下厨，他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那天，男人进过一次厨房，后来差点把厨房炸了，一周年纪念日差点变成忌念日。
那次林予安狼狈收场后，程雨就没敢再让他动过手，虽然男人表示他能行，但程雨并不想冒这个险。
反正程雨没空或者不想做的时候，就有阿姨来做饭，关于做饭这一点他从来不强求林予安会，毕竟男人明确表示过，做饭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最复杂的事情，既然如此痛苦，也没必要一定学会。
程雨想起前段时间林予安给他做的早餐，瞧着厨房里男人忙碌的背影，要是掌厨的是林予安，想来今天的午饭应该是蛮遗憾的。
奶奶认定林予安是个好孩子，肯定不会再赶他走，程雨停住了往外走的步伐，转身进了画室。
“吃饭了。”
门外男人轻敲门声和有意压低的话语一同响起，对于男人这般态度，不是夸张，程雨闻所未闻。
林予安向来大大咧咧，和什么温柔根本搭不上边，程雨能从他此时的语气里听出一股别扭来，“程雨，吃饭了。”
他点完保存，才放下手中的笔，林予安还等着，站在门口并未离开。
程雨将房门带上，男人身上的围裙也没来得及解开，像是一做好饭，就赶紧叫他来了。
“奶奶指导我做了几道菜，”林予安讨好地跟在他身边，笑着道，“保证比之前做的要好。”
他这么说，程雨才认真地看着他一眼，那围裙太小，系在他身上，紧巴巴的，瞧着有些滑稽。
程雨突然想到什么，道，“饭做完了，你可以走了。”
坦诚布公地知道对方重生后身份的第一次完整对话，林予安肯定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于是在那一刻，男人有了一丝犹豫，和被程雨要赶他走的忧伤和低落，“老婆，我……”
“鱼儿予安，还站着干嘛？快来吃饭。”奶奶见两个小孩半天不来，她就亲自过来叫了，“鱼儿，感觉好点了没有？头还疼不疼？晕不晕？”
“嗯。”程雨贴了贴她的手，“好多了。”
“那就好，早上之后都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吧？快来，中午的菜啊，可大部分都是予安亲手做的。”
她笑着牵过程雨的手，又转身准备去拉林予安，后者躲闪着伸手去解腰上的围裙，“奶奶，我就不吃了，突然想起来还有一点事要干。”
“诶？”她拉住林予安，“事情再要紧也得先吃饭，哪里能饿着肚子去办事？”
男人的余光往程雨身上瞥，但见程雨未分眼神给他，就知道程雨是铁了心的不想看见他了。
“奶奶，我中午是真的有事，我晚上再来，”他这话既是告诉奶奶，又是对程雨说，“晚上我再来跟您学做菜，可以吗？”
“当然了，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你来啦家里都热闹了，昨晚还帮奶奶照顾了鱼儿一个晚上，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那我晚上再过来……”林予安把围裙摘下，怕程雨会开口不让他过来，林予安分神注意着程雨的脸色，手上动作紧张得都快把围裙叠好了。
好在老婆没说什么，他又欢欢喜喜地把围裙放到厨房去，再出来时又说了几句话，就想着拖延时间，看看程雨有没有夹他做的菜。
前几次他确实做得不好，程雨都原封不动地换给了他，这回有奶奶的指点，至少是能吃了。
趁着林予安还在，奶奶赶紧打了一碗鸡汤给他，“趁热喝完鸡汤，这会儿还鲜烫着，喝个汤不费时间的。”
林予安不知道自己在程雨眼前停留多久才不会碍到对方的眼，看见程雨夹了一口自己的炒的菜，他也就心满意足，赶紧吹了吹奶奶给他打的鸡汤，一口把汤闷了。
喝得太急，烫得脸红，他也在当下强忍着没有被烫得呲牙咧嘴手舞足蹈，还装出一个绅士微笑来，“谢谢奶奶，真的很好喝，那我就先走了。”
他把碗放到厨房去，出来时又背着奶奶脉脉看着程雨，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个回应，“那我走了，程雨……”
当然，无事发生，程雨正在气头上肯定不会搭理他。
林予安心知肚明，和奶奶说过再见后就出了去，轻轻带上门。
咔哒一声，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奶奶早就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端倪，只不过一直都没有问孩子们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给程雨夹了一个鸡腿，让他多吃点，“是鱼儿让予安走的吧？”
奶奶的话让程雨身躯一震，他拿起勺子掩饰性的喝了口汤，道，“他自己有事要走，我哪有那么大的权利使唤他，奶奶您想多了。”
“朋友吵吵闹闹很正常，不用瞒着奶奶。”
她望着程雨，那双眼睛充满柔和的爱意，“什么事情觉得不舒服，就是需要说开，说开才能知道可不可以原谅，一个人生闷气的话会把自己憋坏的，我看予安真的挺有诚意的，人家一夜没睡又跑来忙活了一个中午，连跟你说句话都说不上，不是怪可怜的吗？”
程雨扒拉着碗里的饭，这回没再在奶奶面前否认，等咽下去才道，“他才不可怜，失去才知道珍惜的人不是可怜，是活该。”
程雨的脾气好，她知道，能让程雨说出这么坚决的话，看来两人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句两句能解释得清的。
奶奶没再劝他，年轻人的事情还是交给年轻人来解决吧，只是道，“奶奶知道了，奶奶不说了，你目前要做的事情啊，就是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
“……嗯。”
虽是这么说，林予安晚餐前还是来了。
程雨刚完成线稿，准备出来休息会儿，正撞上林予安来家里。
他刚系上围裙，有模有样的从冰箱里拿食物出来，瞧见程雨，他的眸光一亮，又有瞬间的无措，“老婆，我就过来给你做个饭，做完就走。”
此时奶奶正在阳台收衣服，两人的谈话没有屏蔽的必要。
程雨不留情面道，“很难吃，别在这里自我感动。”
“我会再努力一点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为自己缓解尴尬，笑了一笑，“我报了烹饪课，明天就去学，一定会有进步的。”
见程雨不说，他又解释，“老婆……以前都是你照顾我，以后换我来照顾你。”
还以为林予安会恼羞成怒，没曾想他只是低头这么好声好气地解释。
烹饪班。
程雨又想起自己以前犯的傻，没想到林予安竟然也会做这种事。
程雨那些还有更难听的话，一下胎死腹中。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要真说怎么样，就眼前林予安这幅样子，让程雨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别叫我老婆。”
不想再说，他转身打算去找奶奶，路过客厅时，他一眼就看见了茶几摆着一瓶鲜嫩的粉色玫瑰。
娇花鲜艳欲滴。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程雨忍住没去看那人，心情不好，可能是还在生病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