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失落
“好久不见。”
程雨眼底没有波澜,面对男人那看似谦恭的俯身却强势的逼近，依旧露出那套最好用的公式化笑容。
他早有预感两人会再碰面，这次见面也说不上突然,只是没想到林予安会主动上前来搭话，仿若俯首称臣,没有脾气的模样。
毕竟当年他在说完那种话以后,男人是放下了狠话，红着眼睛走的。
“你们认识？”
王总见两人如此熟稔，好奇问道。
程雨笑着退到他身边,话语和情绪依旧平稳,“我和林总是大学同学,我比林总早毕业两年出来闯荡，也是很久没见了。”
“哈哈,既然你们都认识我就不过多赘述了,程雨啊，明天晚上就拜托你了,我先回去了。”
王总走之前，还亲昵地拍了拍林予安的肩膀,说,“予安,你们俩聊。”
予安？程雨暗自挑眉,看来两人还挺熟。
程雨送了他两步,还没松口气，身后的男人又紧咬了过来。
那脚步声越逼越近，几乎就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
程雨一顿却没有转身,打电话让司机把车子开过来，便往大楼外走去。
他早在五年前说出那样的话时就下定决心要过自己的生活。
在林予安盲目的不理智的幼稚追求下,他时常让自己陷入无端的苦恼中，好像思想也要跟着他一起沉沦。
可是他做不到放下芥蒂，去重新接受。
那种迷茫的，对于上辈子和未来的无尽的妥协，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老板，还要回公司吗？”
司机望向程雨，见他神情有些放空，还是提醒了一句，“您可要好好休息啊。”
“谢谢李叔，先回公司吧，还有点事情没处理。”
程雨关上手机，望向窗外。
司机在前面调了个头，路过大楼门口，他的余光还是瞥到了站在原地的林予安。
男人正微微垂眸听着一旁助理样的女人说话，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应该是胃病犯了。
虽然林予安有家里帮衬，但他强要自己做出一番事业，还是得花心思。
现在公司刚起步正是拼命的时候，时常顾不上吃饭，上辈子也是这样，男人拼起来还真是不要命。
即使不想承认，但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想起来还是让人觉得记忆犹新。
程雨收回视线，闭上了酸痛的眼睛。
“林总……林总？”
耳边传来女声，林予安才瞬间抬眸往程雨掠过的车子望去。
男人的车早已驶离，他微颤着眼睫，扯松了束缚着脖颈的领带，“走吧。”
那一点和“前夫”偶遇的小插曲，很快就被程雨抛之脑后。
提前一天定好了第二天晚上的行程，关乎公司未来新项目的起步，程雨不敢怠慢。
和温旭尧提了一嘴，男人也觉得需要稍安勿躁，饭桌上还是不要提太多生意的好，等到最后提上几句有个响，往后有的是机会。
“定在哪里？等饭局结束，我去接你。”
“闻茗庄园，”程雨莞尔一笑，拒绝了温旭尧的提议，“不过算了，到时候我打车回去也一样。”
“太晚了，哪里有什么车，我去接你。”
估计是太过操心，男人在这些事情上反倒严苛，不容人拒绝。
程雨想了想，这公司也有温旭尧的份，都是为了公司的发展前途，当自己一回司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不再拒绝了，“好，那就听你的。”
程雨提前到场，确保饭菜酒水没有错才放心。
他做事向来恰到好处，谨慎小心到完美，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王总一过来看见他就笑得合不拢嘴，和李总打过招呼以后，就拉着他坐了下来。
程雨一直在暖场，在那位李总的怂恿下喝了不少酒，程雨也哄得对方喝了不少。
那人的酒量不好，但受不了人戴高帽，一说上两句好听的，就难掩下心思，一开始见着他绷着的臭脸也缓和下来。
上辈子程雨在林予安的公司成立初期，帮林予安跑过几次商务，其中一次接触过这位李总，算是勉强摸清过他的底细和脾性。
即使这样，之前程雨自己去找他，结果还是次次都吃了闭门羹，这回有人帮他出面，他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开始承了自己的情。
而这位王总，他实际上接触得不多，这次突然给自己抛了橄榄枝，也不知道他想在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但这回之后确实是又欠了一份人情，得找个机会还了才好，免得利息越滚越大。
“小程啊，你酒量……嗝……你酒量可真……好啊，下次有机会，再……”
“咚！”
话还没说完，李总举着酒杯就砸在了桌子上。
程雨和男人拼了一晚上的酒，男人越喝越兴奋，完全没提起任何关于公司的事儿。
不过最后还是从他口中得了个“下次”的机会，今天就算没白喝。
王总喝得少，这会儿有点大舌头，意识却还是清醒的，“程雨啊，你可真厉害啊，后生真是能喝，你这张嘴加这个酒量，什么生意谈不下来啊，怪不得年轻有为。”
他嘴里的年轻有为，大概率讲的是自己没有背景吧。
话说到这里，程雨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看来今晚他们是互相利用而已。
自己忙前忙后了一天，人情倒是被他做去了，不过自己也不是没有得到好处。
程雨笑笑，“王总，时间不早，我叫人送您和李总回去。”
“行，行，我再不回去，我老婆该给我打电话了。”
程雨早前就叫了两辆车在外头等，这会儿正把烂醉如泥的李总塞进车子里，等车开走，他才接着去跟留下来的王总谈话。
“可惜今天时间不早，改天我再单独请王总吃饭。”
“一定一定。”
男人招着手，瞧着有些客气。
程雨替他打开车门，临了，还没等人进去，忽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
“王伯伯，好巧。”
程雨的眸光往右后方扫去，男人的影子被路边的灯光压在地上，和他的重叠。
程雨往旁边挪了一点，扯开了地上自己和他交叠的阴影。
“予安，你怎么在这儿。”
“谈生意。”
两人说了几句话，程雨插不上嘴，也不好就此离开，于是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直听到王总说，“程雨啊，我先走了，你晚上喝了那么多，也早点回去，予安肯定带了司机来，你就跟着他走好了。”
程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笑着将人送走，才准备打电话叫温旭尧过来接他。
对方肯定已经在附近等着了，他也想早点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我的车在左边。”
林予安低沉的声音响起，和之前不径相同，压得有些低，一瞬间回忆涌上心头，让人做不到无动于衷。
程雨拿出手机，还没拨出号码，站在那儿，只觉得如芒在背。
“不用麻烦林总，”程雨没有忽视他的存在，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拒绝道，“我有人接。”
他们之间的气氛一瞬间拉扯平整，真的仿佛如同才见过两面的陌生人，不冷不淡。
程雨划着通讯录，找到温旭尧的号码，电话被拨通，男人说自己很快就到，程雨在原地等了一分钟，便瞧见前方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车子的车灯闪了闪。
还未踏出脚步，温旭尧已然从车上下来，往他的方向走来。
夜晚还是有些凉，男人手里挂着一件薄外套。
“尧哥。”
程雨出声叫他，也往他的方向走去。
本想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没想让温旭尧和林予安见面，不过程雨没达成目的，温旭尧走近的时候，目光还是往他的身后望去。
见到林予安，温旭尧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吃惊，很快这种复杂的情绪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只是和平地朝林予安点了点头，便转身和程雨一道走了。
“喝点蜂蜜水，晚上喝得很多吧？”
“还好，”程雨笑眯眯地接过他递来的保温杯，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我可是千杯不醉，就是有点伤胃……”
两人步调一致地向前走去，程雨垂着的眼眸也带着笑意。
他不经意在月光下泄露的温柔，让林予安的心跳狂动不止，熟悉到极致。
那是曾经只属于他的程雨，这次并没有站在他的身边。
回忆从心间涌起，程雨和温旭尧的身影却越贴越近，亲密得不像是普通朋友。
他最担心的事情，好像终于发生了。
林予安张口，没能喊出话来，一瞬间胃疼得让人喘不上气，他微微垂下头颅蜷缩在地，疼得恍惚之间，头顶压过一片阴影。
程雨的鞋出现在模糊的视野里，林予安轻颤着唇，伸手箍住了眼前人的皮鞋，攀上了他的脚尖，“老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
“林予安。”
“老婆，别这样叫我，别对我这么狠心……”
男人冰冷的语气传来，林予安不得不抬起双眸，只看见他动了动唇，笑得几分轻蔑。
那一刹那的冰冷，却犹如烈火焚烧，玉石俱焚。
“林予安，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不要！”
林予安骤然从床上坐起，手臂牵扯到手背上打着点滴的针头，让杨蝶梦大惊失色，“予安，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胃还疼吗？等一下，妈妈马上叫医生过来。”
杨蝶梦按响了床头的呼叫按钮，一边注意观察着他的动态，“妈妈在，别怕了，又做噩梦了是吗？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
相反吗？
五年前的那一天，他和程雨彻底分开，也再不敢联系。
那天不欢而散，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疯了一般地问着程雨为什么要撒那种谎，将他们的过往全部推翻。
可最终得到的答案，都是同样的。
不管过程如何，结果都是程雨下定决心不要他了。
程雨那样体面的人，会为了他发脾气翻脸不认人，最后居然只是平静地跟他说谢谢。
好厉害，他从没觉得程雨竟然会有这么伤人的方法，这个方法有一天在自己头上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他做了数不清的噩梦。
这五年里，一千八百多个夜晚，好像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无数次。
就连在梦里，程雨也推开了他无数次，折磨得人生不如死。
好不容易，他鼓起勇气装模作样地表现出满不在乎，重新去找程雨，而男人早已将他淡忘了。
或许，他也已经有了新的爱人，那个男人……
林予安想到什么，一把抓住了杨蝶梦的手，“妈，我是怎么到医院的？”
“啊，司机见你半天不过去，来找你的时候，发现你已经晕倒了，妈妈接到电话时候真的要吓死了，医生说了，你不好好吃饭……”
不是程雨送他来的。
估计程雨都没回头看他，怎么可能会回身到他面前，送他到医院，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晕倒前的幻觉。
最后的希望如泡沫般悄然破碎，一如他的心，和窗外阴沉着随时要落雨的天，在响雷之前，闪电划破的天，四分五裂。
“妈，我想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