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新科探花郎

第65章 新科探花郎

厢房里一片寂静。

纪云山呼吸起伏跌宕片刻,终于缓缓平静下来,他别开脸,出声说:“算了……”

“抱歉。”方喻忽然开口。

他轻轻拍拍纪云山紧攥着他的手,语气柔和道:“是我考虑不周。”

纪云山抿唇,意识到自己用力太过,于是松开手,并说:“不用道歉,你年纪还小,我身为大哥本就是要多替你着想。”

方喻忍不住翘了下唇,心想二十岁了还被说成年纪小,也就只有纪云山这种兄长了。

“其实……”方喻想了想,轻声道:“我从未想过你这样看重我,因此才略过被掳一事,想着既没有受什么苦,也不妨碍。”

纪云山拉过方喻的手腕,一言不发地将药粉撒在腕间被镣铐磨出的伤口上,又淋了药水上去,用干净的白绷带扎好。

等两只手腕都处理完毕,他才抬起头,平静道:“我也没有想过。”

纪云山也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在意许容。

不过是一个小时的玩伴,再者也不过是师父许毅的儿子,若是许容死了,纪云山原以为自己会伤心,会愤怒,但绝不会像这些日子一样——

如同烈油浇进了心内,灼得他昼夜难眠,甚至也上朝也顾不得,奔波不休地从各处进行寻找。

纪云山在这一刻,忽而意识到了究竟是有哪里不同。

如果他仅仅将许容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在听闻许容死后,他虽也应当难过,却不会反复质疑。

然而,纪云山如今始终不愿相信呼延昭所说的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没能亲眼看见那人的尸身之前,亲手触碰到不会跳动的心脉之前——他绝不会轻信许容已死。

他对许容,早已不是普通的朋友、抑或是兄弟之情。

“过来,”纪云山一手拿着药瓶,黑眸中神色静谧,“把衣服脱了,我帮你其他地方也上药。”

方喻轻轻咳了两声,压下喉间的血腥味,说:“没有了。”

纪云山却不动,他站在方喻身前,沉默了片刻开口:“崔竹这些天对你做了什么?”

方喻与他对视半晌,道:“没有做什么。”

——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纪云山垂着眼睫,淡声说:“我不会讥笑与你,若你身上有伤,需早点上药,拖久了更易加重。”

方喻看着他一会儿,发现纪云山误会了。

崔小公子性骄且躁之名广传京城,现今独独把方喻囚在别院里,并想方设法掩人耳目,不轨之心昭昭,纪云山显然是误会崔竹做了什么残暴的事情。

或者也不算是误会……方喻漫不经心地想,崔竹确实存有玩弄许容的心思。

纪云山见方喻不动,于是走近两步,抬手按住方喻一侧的肩,嗓音微沉:“把上衣脱了。”

方喻弯了弯眉眼,道:“纪将军这话,可真像个登徒子。”

若是换做平常,纪云山肯定会俊脸发红,就此作罢。但今日,青年将军却立在方喻身前一动不动,神色无波无澜,只强调道:“给我看看。”

方喻轻叹一口气,站起身,简单将最外层的衣袍除了,只着着单薄如丝的单衣,并把一侧袖子拉起来,让纪云山看见了上面青青紫紫的旧伤。

有些是坠崖时伤的,也有在崔竹的别院里被锁链等物磨出的口子。

为了分散纪云山的注意力,方喻想了想,索性挑了些坠崖后的事情,简单几句讲了讲。

不料直到他说完,身后的纪云山都一声不吭。

方喻:“……?”

他微侧过脸,就见纪云山停在原处,一手拿着药瓶,长而直的睫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喻好气又好笑,干脆自己伸手夺了他的药瓶,道:“崔竹确实没来得及对我动手,你不用多想。”

纪云山这才抬了抬眼,黑眸里却不见释然。

“许容,”他低声问,“……疼吗?”

方喻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然止不住喉间的痒意,重重咳了几声,等掩住唇的手松开,发现指间都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沫。

纪云山脸色大变。

“怎么会咳血?”他抓住方喻的手,垂眸看了看,急道:“你身上——”

“是毒。”方喻咳完了,无奈地笑了一笑:“云山大哥,我应是活不长了。”

纪云山心中的杀意从未有一刻这样明显过。

“我去给你寻名医,”他的嗓音彻底哑了,快要说不出话来,“宫里的御医资历深厚,纪家也有结交的……”

方喻断断续续地咳着,笑着摇摇头,轻声打断他:“云山大哥。”

纪云山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猛地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方喻。

方喻缓过那阵咳意,突然听见门外有人敲了两声门,并道:“大公子,崔府来人求见。”

纪云山怒喝:“叫他滚!”

门外的家丁许是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大公子如此愤怒的时候,一时愣了一下,而后才小心地说:“但崔府的人说……请您务必见一见,否则怕大公子您后悔。”

纪云山呼吸重重起伏几下,勉强压住了心底的怒意,沉着脸打开门,要走出去时却发现方喻也跟在后头。

“我一并去。”方喻道。

崔竹派了一个面貌精悍的仆从过来,那人手拿着一个檀木小盒,看纪云山和方喻一起出来,行了一礼,道:“我们少爷差我送一样东西过来。”

说着话,他一手打开那木盒,其中整整齐齐摆放着三个香囊,上绣竹叶兰花,散发出甜腻而厚重的味道。

“我家少爷说,这香囊配在身上,可疗愈许公子身上的旧伤,三个共可用一月。”

是解毒的香料。

方喻看着那仆从捧着的檀木盒,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崔竹怎会突然如此好心?难不成……是真舍不得许容死?

“不过还有一个条件。”那仆从忽然又说:“我家少爷要求,若是收下了这几枚香囊,许公子就不能再住在纪将军府上。”

“否则,”他笑了一下,眸中精光闪烁,“咱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东西毁去。”

方喻还没开口,纪云山先说了话,语气淡淡的:“许容今夜便会回府。”

方喻一怔,有些疑惑地偏头看他,先前不是还……

然而纪云山脸上如寒冰,半分多余的情绪也没有,黑眸中晦暗无光,明明察觉到了方喻的视线,却没有向他解释。

方喻突然明了。

纪云山……是真真切切对崔氏和呼延昭动了杀心。

所有明面上细枝末节的琐碎小事,都已经无关紧要,纪云山如今想要的,是崔竹和呼延昭的那条命。

*

回到许府后,方喻先去见了许容的父母,两位老人见长子死而复生,又惊又喜,拉着方喻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人离开。

之后,小厮领着他回院子。

方喻走在白石小径上,看似无意般问:“陆管事呢?”

他自从回到许府,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陆何的身影,这可太不寻常了。

小厮回答:“陆管事数日前说乡下家中有急事,故而向老爷告了几日假,还未回呢。”

方喻忍不住想笑,K一个任务监督者,哪来的乡下老家?

正这样想着,回到许容的小院里,一踏进去,身旁的小厮就发出惊讶的声音:“陆管事,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廊下灯笼朦胧的烛光下,陆何一袭云纹青袍,正站在院中,似乎在低头研究院子里养的半池睡莲,闻言抬了下脸,语气平静:“刚刚回来,还未通报给老爷。”

小厮很高兴:“太好了,这些天没有陆管事您,府内事务都忙不过来呢……我这就去给老爷说一声。”

等他离开了,小院里只剩了方喻和陆何二人。

方喻在K面前一向没什么顾忌,索性在石桌边坐了下来,问:“去哪儿了?”

K瞥了他一眼,道:“还能去哪。”

“你去找我了?”方喻仔细想了想,神情困惑:“我似乎没见到你。”

偶尔为了任务更加顺利地进行,监督者也可以变换身份,但方喻与K也算是老熟人了,即使对方换了张脸,也不至于认不出。

“我在你后面,”K简洁道,“从你和呼延昭到农户家借宿开始。”

他甚至还替方喻拿了两袋土豆和纺织棉线,放在那农妇家的牛棚里。

方喻略思索了片刻,掀起眼皮:“纪云山那里……”

K:“是我给他的人传的消息。”

崔竹心思深沉,既然敢把方喻藏在京郊别院,就肯定做好了善后。每日从城内乘马车出来,崔竹都低调行事,连换数次路线,从未轻易将自己的行踪泄露给他人。

而纪云山在京城内外寻了数日,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为何偏偏能在崔竹按耐不住性子之时,恰好找到了别院之处?

方喻弯起眉眼,笑了笑:“还得多谢陆管事……否则我在崔氏手下饱受折磨,这个任务可就要失败了。”

K皱了下眉,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你……一直知道我跟在你后面?”

方喻以手托腮,笑吟吟道:“陆管事的行踪,我怎么可能知晓呢?”

K:“……”

他确定了,方喻确实是知道的。所以敢放心地躺在崔竹的别院里睡觉,就是笃定K迟早会想方设法让人找到他。

方喻慢吞吞道:“考官,不要生气,我那些天身中剧毒,确实是有心无力思考破局之法,只能寄希望于您能善心大发,免了我任务失败的结局。”

这句话半真半假,方喻的确是被崔竹下的毒折磨得难受,但也不至于没空思考如何逃出来。

——他只是尝试着赌一次,赌K会不会心软而已。

K面无表情在方喻跟前站了一会儿,冷淡道:“违规对监督者进行诱导性指引,你这个任务的分数不想要了。”

“啧,”方喻懒洋洋说,“又要扣分?小心我恼羞成怒、凶性大发……对考官您做些伤天害理难以饶恕的事情啊。”

K看了看他,道:“你能做出来再说。”

方喻:“……”

这人,越来越油盐不进,一天比一天难调戏了,方喻心想。

*

后面几天,京城内风平浪静,大事小事皆没有发生,诡异得像是暴雨前夕的压抑的平静。

五日后,晋国天子命人在朝上宣读了与突厥互市的御旨,同时于宫内设饯别宴,招待即将启程回突厥的呼延昭。

宴行到半途,宫门忽然大开,涌入数千精兵,皆白袍银甲,臂上有“纪”字样,乃纪家亲兵。

天子大怒,质问纪云山何意。

纪云山手持乘云剑在身前,目光掠过惊慌失措的天子,皇后身边神色阴晴不定的崔竹,以及座下略显诧异的呼延昭,万分平静地开了口:

“臣奉命来捉拿刺杀圣上的奸祟。”

晋国天子惊疑不定:“什么刺客?纪云山,你是说那日在林中刺杀朕的……”

“纪将军,”上座的皇后忽然出了声,淡淡出声,“圣上遇刺一事,刑部至今未定案。将军奉的是谁的令,捉拿的又是什么人?”

纪云山身着软甲,剑尖虚虚点地,面对皇后的质问,不紧不慢道:“臣自然奉的是圣上的谕令。”

“七日前,圣上曾在朝上下了旨意,若是谁能寻出刺客来处,便可不需请命,直接就地擒拿归宫。”

皇后不易察觉地冷笑了一声,姿态优雅地站起身来,轻握了一下旁边崔竹的手,说:“好啊,本宫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对圣上不利。”

纪云山执剑上前。

他一步步走来,受那寒意森森的乘云剑威慑,四周聚拢的臣子不自觉地往后退去,露出了脸色苍白的晋国天子,以及他身边眼神阴沉的皇后。

“臣有罪,至今才查出些端倪。”

纪云山向来有话直说,从不像今日这样,逐字逐句地缓慢陈述,直至天子的手都微微发起颤来,喝道:“纪云山,你查出了什么,朕在这听着!”

纪云山站定在天子与皇后跟前,冷然的视线掠过二人,低沉道:

“崔氏与外族勾结,为夺兵权不惜将圣上置于险地。圣上,您之所以如何查都查不出头绪,正是因为您身旁有人故意抹去了线索。”

四下皆惊!

晋国天子脸色青白交错,皇后攥紧崔竹的手,厉声喝道:“荒谬!”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午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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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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