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番外六
终于在保江之战两个半月后，皇城那边收到了太上皇准许仪仗出迎的口信，而已经被困于府邸中，静待处置的各大高门内部，又开始活泛串联，贼心不死的想趁着太上皇入京，求一波苟活之道。
当然，这退让在他们看来，是识时务为俊杰的退让，是为了东山再起时的偃旗息鼓，毕竟没有抄家，对于他们的处置，也都止步在停职待查阶段。
虽说显得他们在事发时，忙慌的以分宗分家来撇清关系，保存香火，遭受嘲弄讥讽，与不屑指摘，可只要他们端住了身份架子，这丢失的脸面迟早是会找回来的，世勋府邸起起落落总有时，承受力于每个当家人而言，早就被精钢铁骨的锤炼过了。
只要不受诛族之祸，一切就都还会有重来的机会。
殊不知，这也恰是太上皇那边给予他们的求生夹缝，有崔闾这个擅于算计的，不榨干他们的家底，包括每族藏于地库中，留予子孙的钱财，不全部起出来可不算完，留一点生机，像吊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自然有的是机会，一点点掏空他们的家底。
江州事安排得当，也就能腾出手来，入京收割这些府邸内的剩余财富了，没有人比崔闾更清楚，捏在这些人手里的山林里，会有多少被隐匿不服的矿脉，土地、宅院，甚至损失掉的那些金银，会令他们肉疼，但还没敲到骨头，只有拿下他们手中的山林，让他们失去资产再生能力，才算是将他们真正的吃干抹净。
大宁土地归于朝廷，包括杳无人烟的荒山野岭。
“你做好准备了么？”
立于高阶之上的崔闾，与太上皇对视，微眯的眸光里，带着与君共赴山海的决意。
太上皇从旁伸出一只手来，深吸一口气道，“那个无硝烟的战场，从前我退出过，但既然我还敢进，就必然不会怕，帷苏，便为你以身涉险的决然，这场争斗，我也必然不能输。”
在这样大好的形式下，若他还能被逼退出京，那他干脆抹了脖子，以糟糠缚面，永不为人算了。
崔闾垂眼，望着眼前递过来的手掌，抬手欲与其相击，却未料击掌后，手竟被对方紧紧握住，攥的生疼，他拧眉望向身侧之人，却见对方目视前面，悠悠开口，“虽然我仍觉得，趁他们病要他们命更省事，可既然帷苏觉得他们在深山矿林里，有藏匿苦役人口的嫌疑，那我便也愿意忍耐些日子，与他们周旋，但愿他们没有辜负帷苏给他们争取的时间和机会，识相些。”
一身帝王衮服的太上皇，气势轩昂的站在江州衙署门口，远处骑马奔来的人影，连着旌旗招展成一片，街边百姓早已在衙差的安排下，有序的跪于道路两边，红毯铺地，净水清扫，整个街面严肃寂静，庄重肃穆。
手上的力道丝毫不放松，让想下阶与衙署官员一道，准备恭迎前来接人的太子都不能，崔闾扯了扯胳膊，声音沉稳温和，“世家大族，传了多少典藉和工农好手，若当真与他们玉石俱焚，他们拼死也会毁了那些东西，若想完整的承接那些瑰宝，便只能与他们慢慢斡旋，我知你烦与他们打交道，没事，等进了京，这些交给我就好，现在，你先把我的手松开。”
太上皇不为所动，目视着前方朝他奔涌而来的仪仗队，和他那长成大人的皇长孙，“你一个长辈，难不成还要与阶下官员，一道跪迎他？帷苏，站在我身边，并无逾矩之处，泰然处之就是。”
崔闾怔然，扭头嘴角抽动，压低声音道，“别开玩笑，快松手，正若叫我受了太子的礼，不说现场这许多僚属和百姓，就京里的臣工和殿上的陛下，会怎么看我？你还想不想让我在京里活动自如了？”
太上皇抬了抬下巴，傲然道，“那朕倒要看看，谁敢置喙朕的决定，站好了，我眼里的崔帷苏可不是个怯场之人。”
崔闾发现跟太上皇讲不通道理，况且太子的马也已经到了眼前，已经没有时间容他与太上皇撕扯了，于是，只得退而求其次的，往下一个台阶站去，好赖是没让自己真的与太上皇肩并肩，只这一举动惹的太上皇平静的面容上，立马阴沉了下去，肉眼可见的黑了脸，把兴奋上前来的皇太子唬的脚步都踌躇了起来，不晓得刚刚还一脸慈爱的皇祖父，怎么眨眼就不高兴了起来。
左右周围的臣民开始山呼万岁，与参见皇太子殿下，崔闾也弯腰撩袍欲礼臣仪，结果，太上皇的手搁在他的肩膀上，愣是没让他跪下去，而皇太子在之后是要给太上皇行礼的，拱手曲膝一撩袍角，整个人就朝上首处的太上皇跪了下去，“孙儿拜见皇祖父，孙儿代父皇前来恭迎皇祖父回京。”
武弘放眼不眨之下就给太上皇叩了三个头，崔闾的身体被太上皇的大手压的挪都不好挪，硬着头皮，就跟太上皇一道，受了皇太子三个头，等皇太子抬起脸来，满眼孺慕的望向太上皇时，这才惊觉竟然有人白受了他三个头。
这在从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臣工们会在皇太子跪下之前，就先闪一边去跪着，几乎不会发生闪避不及，受到尊位之人的大礼的，武弘放的眼里迅速闪过一抹沉思，脸上却未表现出来，而是做寻常样的挺直了腰杆，拱着双手对太上皇道，“皇祖父康泰一如往昔，孙儿不胜欣喜，京中父皇母后盼归心切，望皇祖父莫要推拒，便随孙儿一道回京吧！”
太上皇一手撑着崔闾，跟压人质似的，一手背在身后，挺直着魁梧的身板，眯眼朝着武弘放道，“我儿辛苦，一路奔波，这拜师仪本该另择了良日，此回就当见了先礼，顺道一起见了师吧！帷苏，我这孙儿武功尚可，文治不大成器，日后就劳烦你了，这三个头，你受得！”
可实际情况只他自己心里清楚，这说词不过是替崔闾解围的，省得回头传出什么不堪的言语来。
崔闾僵直的立在那里，一点点的转动着脖子与太上皇对视了一会儿，后尔又回头扯了下嘴角，冲着太子道，“臣遵上皇懿旨，太子远道而来，请入内休整！”
武弘放觉得皇祖父这行止有些奇怪，但在外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也不好直接问，便客气的与崔闾寒暄了几句，然后扭头往队伍后头找去，“沣弟，快上前来！”
崔沣在后面的仪仗队里，听见叫声，一歪头就露出了身形，眼睛亮晶晶的，撩起袍角就奔了过来，仰头看着上首的祖父，唇红齿白的一个小儿郎，此时已经眼眶泛红，鼻息沉重，哽咽道，“祖父，沣儿回来了。”
崔闾一瞬间就忘了跟太上皇掰扯，扭个肩就甩开了太上皇压着他的大掌，紧前两步下了台阶，崔沣也扑上前来，一把跪到了他的脚下，抱着他的双腿，呜咽道，“祖父……”
武弘放有些眼热，期期艾艾的挪到了太上皇的身边，有些羡慕的看着崔沣，若非要注意着太子仪态，他也恨不能扑到皇祖父脚下抱腿求抚摸，太上皇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抬掌朝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差点把冠给撸歪了，但这样，小少年也满足了，贴着皇祖父的胳膊悄摸摸问，“孙儿以后是要把崔总督，也当长辈一样敬着？不以君臣礼了？”
他可是太上皇带的第一个孙子，下面的几个弟弟没比他更了解太上皇脾气的，论讨祖父喜欢，他居第二没人敢居第一，看眼色上也是他最强。
太上皇斜眼冷哼了一声，“皮紧着点，叫爷知道你敢跟他摆君臣礼，小心爷扇你巴掌，打你板子，回头也叫那几个小子紧醒着些，敢受他礼的，全去祠堂跪着。”
武弘放震惊，不可思议道，“皇祖父，他……他竟然如此重要？”
太上皇抬了抬下巴，“他能陪祖父长长久久，你们不能，所以，欺他便不敬君父，可明白了？”
武弘放张了张嘴，喃喃低吟，“怪不得出京之时，父皇千叮万嘱的，叫我不要在崔总督面前摆谱，原来还是父皇更懂皇祖父啊！”
太上皇掐了把大孙子的胳膊，把人掐的龇牙咧嘴的，“那是，你父皇可是老子一手带大的，给他那么多信，封封不离崔爱卿，他不比你更懂老父亲的心？你个小子，刚做的不错，没有因为叫他受了你的头摆脸，不然……哼哼……！”
说的武弘放额汗直冒，看着阶下爷孙俩搂在一起说话的模样，不由又羡慕了，“怪不得沣弟在京，三句不离他祖父的，原来他们爷孙的感情竟真的这样好，皇祖父……”
他说着不由的贴上前，却叫太上皇嫌弃的用胳膊挡开了去，“天热，靠这近干什么？还有，你都十七了，做这小儿姿态丑不丑？边儿去，别贴着爷，这块头怎么长的？跟你亲祖父真是有的一拼了，去去去，别靠着我。”
武弘放气结，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说天气热，不叫他靠的皇祖父，下了几个台阶的跑去了崔沣身边，声音要多和蔼有多和蔼的问他，“沣儿在京中生活怎样？可还满意大爷爷给你安排的宅院？还有太子和其他几个皇子好不好相处？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崔沣抹了把脸，不好意思的从祖父怀里出来，冲着太上皇拱手拜倒，“小子在京中一切安好，多谢太上皇安排照顾，样样妥帖，没有人欺负小子，太子待小子亲切温和，其他皇子都待小子颇为照顾，多谢……”
呃，他一下子顿住了，之前在家时，还不知道宁先生的真实身份，跟着父亲一起叫的先生，这会儿太上皇自称自己为大爷爷，可他也不敢顺杆子往上爬，只能尴尬的顿住了往他祖父处观望，便见他祖父脸色不太好的拉过他，借替他弹灰之际，绕过了这个话题，“沣儿累了，你爹娘弟妹们都在后院等你呢！去吧，与他们聚聚去。”
崔沣松了口气，默默给太上皇行了一礼后，抬脚便往衙署后院走，然后走没两步，就被一道强烈的目光盯住了，他扭头一看，就见太子的目光紧紧的追着他，渴望之情溢于言表，不由顿住了脚步，望向崔闾，“祖父，孙儿可以邀请太子一同入内么？”
崔闾看了眼紧张不已的太子，点头道，“可以，只别忘了规矩。”
武弘放大松一口气，忙冲着崔闾拱手，乖巧道，“崔总督无需客气，您既是皇祖父替弘放寻的师傅，自然也算是弘放的长辈，一家人不行什么规制礼仪的，当寻常会客就好，就好。”
太上皇挑了眉，赞许的冲长孙点了头，笑道，“君子之交，当摒弃身份辖制，以同位论处方能长久，便有矛盾亦不可以势压人，弘放可记得了？”
武弘放忙立正身体，垂首受教，“是，孙儿谨记皇祖父教导，孙儿与沣弟诚心相交，绝不会有那等仗势欺人之事发生的，皇祖父与崔总督的相知相交，亦为孙儿之榜样，定牢记学习。”
太上皇点头，挥手，“去吧！别让你伯父伯母等急了。”
崔闾实在没眼看，扭头又见两边僚属百姓，竖着耳朵，想听不敢听，想看不敢看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手脚都有种没处放的感觉，只觉头大如斗，有种明明没人把眼睛聚集到他头上，却处处有四面八方的关注袭来的感觉。
这种偏爱太嚣张了，是他难以面对的那种探索欲，只怕过了今日，自己将要成为好一阵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太明目张胆了！
太上皇却不以为然，背着手靠近他，慢悠悠解释，“朕希望今日之举，能风一样的传进京畿，如此，便叫满朝臣工们知道，帷苏在我眼里的不同，便是外官调入京的刁难，也得掂量一下能不能做，帷苏，朕在加重你的分量。”
崔闾挺起胸膛，抄着手挺直腰板，在僚属骨碌碌转的眼神里，尽量矜持进退有度道，“太上皇思虑周全，臣领受了。”
而跨进门的武弘放，则一把拽了崔沣躲到门后头，看着太上皇陪小心的与崔闾说话，眼睛都差点瞪脱眶了，摇着崔沣的肩膀道，“沣弟，你快掐我一把，我是接到了皇祖父是不是？刚才不是在做梦是不是？我真的亲眼看到皇祖父在崔总督面前做小伏低？”
崔沣叫他说的话弄的心惊肉跳，拍打他拍的极用力，“你别瞎说，太上皇怎么可能会给人做小伏低？那是宁先生跟我祖父的日常相处，他们不是君臣关系，是……是……”
武弘放激动道，“日常相处啊？日常相处是这样的啊？”
崔沣无语、挠头、望天，半晌道，“你还要不要跟我去见我爹娘了？太子，不你走我走了啊？”
武弘放恋恋不舍的跟着崔沣挪动脚步，一边走一边叨叨，“你不知道，在这之前，我都没见过我皇祖父有跟人这么软和的说过话，你根本不懂我们全家的震惊，别说给你祖父白叩三个头，就是要本太子跪下认个义祖父，本太子也得认呐！”
崔沣差点没被自己打绊的脚跌死，扭头瞪眼，“太子这说的什么话？有认义父的，哪有认义祖父的？您这话说出去，我祖父可要成满朝众矢之地了。”
武弘放一脸无所谓，摆手道，“那你是不知道我皇祖父的杀伤力，他今日敢让本太子当着众人面给你祖父叩头，你信不信？等来日回了京，我父皇都得给你祖父行礼，说不得就得认你祖父做个仲父啥的，我皇祖父一向不太讲规矩。”
规矩在我皇祖父心里是个屁，都是做给那些之乎者也们看的，武弘放心里想道。
崔沣板着脸，撅着嘴扭头不理太子，埋着头只顾往后院走，心中惆怅的想道，我就这一个祖父，居然引来这么多人争抢，太没天理了，回头得跟祖父说说，万不能入了皇家的套，别看今天认亲，明天就能给你抹脖子杀了，咱还是老老实实的当个小官就行，不能跟皇家走太近，糖衣炮弹要不得。
武弘放一个箭步上前，歪头看向崔沣，手指头点着崔沣的脑袋，“你是不是心里又在蛐蛐本太子了？你说说你，小小年纪心思深沉，动不动就一副要离群索居样，谁教的你这么懂危机意识的？就不能稍微拿出一点真心相信本太子？相信本太子不是过河拆桥之人？”
崔沣脸上就扯出一抹假笑来，眯眼乖巧非常，“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小子得遇明主万分有幸，来日……”
武弘放就立刻上手，掐着他两颊腮肉，“你再露出这么个不是真心的笑来，信不信本太子就罚你去跑操？皇家教场三十圈，跑吐了再来给本太子重新说。”
崔沣脸色立刻转白，武弘放一下子就松了手安抚道，“我错了，我不该拿这个跟你开玩笑的，你别生气，我就是说说而已，沣弟……”
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小心翼翼。
崔闾和太上皇就在后面的不远处，看着两个小子从有说有笑，到一人甩手离开，一人跟后头贴小心，不由眯了眼对视一下，太上皇招了手叫人，“去查查崔沣在京里的事，大事小情越细越好。”
“看来这个帝师，我是非做一回不可了。”崔闾微狭着眼睛，摩搓着手指，上面似乎还留有太上皇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