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番外五
崔闾最近有一件繁难事。
皇帝召他入京，族中正在分门别过，刚回江州的小五又粘人精似的天天来请安报道，再有临江别苑的生意，地下城的开发，以及百业技术学校的建造，那之前规划的水上花船项目，都已经没有时间顾及了，整天忙的陀螺似的，压根捞不到空闲。
哪怕有太上皇分担，他也照样忙的分身乏术，然后一不小心，就过了早先定好的，回荆南露露头，给两重身份打补丁的事，等想起来时，荆南府台疑似失踪的消息，已经顺着汾溪河一路飘来了江州。
那好找他，哦不，好找崔怀景喝酒的徐应觉，在三番五次约不见人后，终于是起了疑心的，派了手下夜探圣地中心，然后当然是以找不见人为结尾的，将消息报到了皇帝那里。
本来以为皇帝会重视此事，派出监管官员来彻查荆南府，结果等来等去，太上皇在江州现身了，消息引爆朝廷，当然也传遍了大宁每个州府，作为曾在圣地中心呆过三五日的毕衡，被徐应觉以叙旧的名义，给请到了府上，等酒过三旬，那大着舌头的毕衡，就被人套了话，不止说了太上皇一直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活动的消息，更一秃噜嘴的爆出了崔怀景就是崔闾的事实。
待毕衡酒醒之后，一条荆南府台巡视治下民生，陷落深林无踪无影的消息，不胫而走，夹在太上皇现身的巨大冲击里，是那样的不显山不露水。
崔闾接到毕衡的请罪书信时，惊异的挑了眉与太上皇对视，将信递予太上皇细观过后，方道，“这个徐应觉心倒挺大的。”
太上皇拧眉，脸色阴沉，看完信后直接将信丢进烛台内焚了，语气不屑，“他想的美。”
京中大世家勋贵们现在自顾不暇，地方势力想趁机攫势而起，也不看看他，又或者是皇帝答不答应。
按下葫芦带起瓢，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渔翁得利？
徐应觉，或者说他背后的寒门官员，以为这是在卖他好，给他递一个金蝉脱壳的台阶，与他换一州府主之位？
这于他们来说，算是个无本万利的买卖，若他不接这个台阶，那下一条消息，就是他欺君罔上，谋任两州府主，图江山大业的谣言就出来了，届时，哪怕皇帝知道内情，在国法律令面前，也不好偏袒他。
那他直入文殊阁的好事，就得黄，国法不容情可是太上皇亲自定下的。
统辖两州之地，实权堪比王储，他一个小小的世阀子，目的足以定为不纯，勘罪当斩，与他之前打算好的，挂冠而去，显出了本质上的区别。
寒门官员那边，在用这条消息，来试探他的底线。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一天天的不想着怎么提高政绩，就爱在朝堂争个高下，显得他们。”
太上皇啪一下扔了手上批阅公文的笔，长腿一蹬就起了身，整个人戾气横生，竖着两条眉毛厉声道，“朕最恨事后摘桃之辈，早前有朕跟皇儿在背后支撑，护的他们没被打压干净，现在能喘口气了，却不知报皇恩的加紧朝堂公务，竟在这里搞小动作，意图染指朕之辖地，他们既然勘破了你的身份，难道不知动你就是跟朕对上？试你底线，不也在试朕之心？”
他现身了，依皇帝的性情，无论是孝道还是大义，皇帝都得明旨亲迎他归京，那些人是开始担忧他归京后，跟皇帝的权柄之争，亦或分配问题吧？
是怕他皇帝没当够，回京与皇帝分庭抗礼，重夺皇权？
真真是以小人之心了！
崔闾倒是挺淡定的，看着房里屋外，因着太上皇一怒而下跪的众人，身份上的曝光，令他不得不升起皇权仪仗，保川府的驻军以及北境帅府早前渗进江州的亲卫，现在都拱卫在他身边，组成临时仪仗队，现在整个衙署可以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令来来往往汇报工作的僚属，都小心的垫着脚走路，生怕失了仪态而获罪。
尽管太上皇不是个酷厉暴君，可能在他眼里是个挺讲理的人，然而就他前几十年的名声来说，光余威就能震的人心颤，更何况本人现了身后的天威君仪，更无人敢捋其虎须，撩其项背。
嗯，现在江州、保川府两地的官民们，都可以用夹着尾巴做人来形容，混乱的战事结束后，毫无水花的就过渡到了事后的平静期，中间起的波澜只有打捞江中尸体上岸时的一点骚动，过后不稍片刻，市井民生就恢复了日常。
也算是消除恐慌，安定人心的一大杀器了。
太上皇恨声恨气，为那些想趁势而起，摘果子的寒门士人，觉得他们背离了自己扶持他们的初衷，但见崔闾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又不由生了些许挫败之心，插着腰仰天长叹，“人心呐~”
欲壑难填！
崔闾吹干了墨迹，将刚刚批阅过的公文撂在一边，这才抬眼看他，声音不疾不徐，“早该料到的，世族与寒门，从来势同水火，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侵蚀东风，不过就是大家轮流坐庄而已。”
所以，千百年来的这种制度，皆在朝代更迭的过程中，不断上演、改进，至完善，却从来不会消弭。
因为人的欲望，是永远无法满足的，你给了他们一把糖，他们会想要一篮框的好物，总不能填满而已。
现在朝堂洗牌，皇帝大量启用寒门士人，数量一多，自然就会形成新的派系党羽，多正常的权利交替啊！
岂不闻，已经有很多寒门士子，得了从前都不屑看他们一眼的贵女喜欢，甚有偷摸休妻另娶，或降妻为妾，迎贵女入门的寒士子。
所有人都知道，寒门崛起了，寒门士子的春天要来了，在这新旧交替的好时机，最终能完成阶级跃迁的，只有那些胆大敢想敢干的。
搏一搏，草屋变楼阁。
撑死胆大的，恶死胆小的。
世情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憎恶勋贵的，与想要加入他们的，你会发现他们其实是同一波。
太上皇气结，踱步到了崔闾面前，双手一撑桌面，眼睛就抵到了面容波澜不惊者的面前，“那你倒是说说，这个台阶你接不接？”
崔闾捧着茶盏发呆，半晌才道，“接什么接？我的身份有假么？我现在难道不是肩挑两房么？”
毕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徐应觉就更闹不清崔氏门里的事了，关于他高祖的，关于他这一房内中隐情的。
他能兼祧两房，一人担两房荣辱，怎么在建功立业上，就不能凭本事吃两碗公家饭了？朝廷有明文规定不可以么？
耍流氓钻法律空子，指当谁不会似的。
太上皇愣了一下，突然弯腰大笑，拍桌赞许，“不错不错，帷苏你这说法一点没错，崔景珏那一支需要你发扬光大，滙渠本家这一支当然更需要，江州总督是滙渠本家的荣耀，荆南府台是分宗嫡长房的荣耀，不冲突，一点不冲突。”
真要掰扯这其中的对错合理性，就得将崔氏族谱往前翻出好几页，等他们掰扯清了，崔闾早入文殊阁里去了，届时大局已定，主动权早握他们手里了。
崔闾一点没为这个烦心，他早为这个雷准备了后手，不论爆不爆，他都有应对之策，只是叫徐应觉揭出来，更能令他看清现在的朝堂局势而已，若寒门官员那一派一直没动静，那才叫他要提十二分小心呢！
现在看来，那些人也不过如此，跳太早了。
太上皇抱胸低头看他，奇道，“那你在烦恼什么？”
崔闾抬眼瞥了他一眼，听着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颔首点了点门外，“来了。”
却是崔小五一路小跑着过来了，到了门口，看到抱臂而立的太上皇，忙刹了脚步，拱手弯腰行礼，“季康拜见太上皇，父亲……”
崔闾眯眼，太上皇闲闲的往旁边站了站，声音温和带了笑，“小五怎地如此匆忙？有事？”
崔季康瞪着两只眼睛，一副有私秘话要与老爹说的样子，太上皇像是没看出要他回避的意思样，依然催他道，“有什么是朕不能听的？朕与你父亲情同手足，让你们兄弟叫声伯父也使得，如何这样见外？说吧！”
崔闾斜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太上皇在这样的眼神下，不由的摸了摸鼻子，无声让步，“行吧行吧，你们父子说话，朕出去走走。”
崔季康就见太上皇脚步溜溜达达的往外走，明显不情不愿，又不得不照做的模样，这神态，估计也就能在他父亲这里能看到了，在外面别人面前，太上皇是威严的，能唬的一众人大气不敢出的，也是这些时日见惯了，才能叫崔季康稳住神和心态，没被太上皇这形态，给吓的跪地叩头。
等太上皇身影不见后，崔季康这才鬼鬼祟祟的将门关上，几乎是滑步到了崔老爷子面前，瞪着两只铜铃眼，上手来扒他老子的脸皮，“爹，你叫我看看，爹，您真是太偏心了，怎地只叫大哥知道，却一点消息不漏给我？就是说，荆南那边怎么就突然冒出个胜似我们崔氏本家的公子来，那竟然是您啊？爹你瞒的也太好了。”
他就知道老大会拗不过这小子的纠缠，当荆南那边的消息传到江州时，他这里就做好了会被小儿子缠住的准备。
啪一声，他打掉了往自己脸上来的爪子，虎声道，“像什么样子？没有规矩的东西，站好了。”
崔季康立马束手站直了身体，但眼睛还是在他身上瞟来瞟去，一副不看到不死心的模样，“爹，您不能厚此薄彼，大哥知道您有二重身份的事，我也是您的儿子，我也有资格知道。”
话刚落，他就眼睁睁的看着桌后的人，在眼前变戏法似的，闪个眼神的光景内，就成了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他脑海里霎时就响起了大哥的声音，“你做好准备，可别被爹的模样惊吓呆，还有，千万别失神，记着那是咱爹。”
他那时不理解，大哥的眼神怎会那样复杂，又羡慕又难言的矛盾极了，现在他明白了，那骤失的心率，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根本连一声也发不出来了。
这是他爹？
这是他老爹？
这是他亲生的父亲大人？
他哆哆嗦嗦的自怀里抽出从市集上淘来的，荆南府台崔怀景的人身小像，展开后对比着眼前人一看，睁眼再闭眼，再睁眼，好的，人没消失，模样也没变回去，这不是戏法，这大概是仙术。
崔季康恍恍惚惚的张嘴喊了一声，“爹？”
怎么回事？他的心跳怎么这样急促啊？要破体而出了怎么办？好紧张啊，呼吸不能了啊~救命啊！
太上皇的声音自房顶上，鬼一样的飘了下来，“你爹好看吧？”
嗷一嗓子，崔季康惊的蹦起了八丈高，条件反射的回嘴，“好看也不是你的。”
崔闾紧跟着拍了一下桌子，怒道，“怎么说话呢？”
可这样一张谪仙般的面容下，连发火都是赏心悦目的，崔季康恍惚懂了大哥说起爹时，面皮抽动的意思了，就对着这样一张脸，怎么也下不去嘴来叫爹，总觉得自己这当儿子的，是高攀了这样个爹。
天爷，这世界玄幻了，咋变得不真实了呢！
崔季康神游天外，看看他爹，再低头看看自己，后尔又仰头看看房顶上的太上皇，猛然惊觉一个事实，这世上能与他爹约白首的，似乎、可能，只有房顶上的太上皇了。
怪不得他那样宠信他爹，原来他们都知道彼此将会长长久久，而他们这些儿孙，终会成为人间过客。
他一下子就理解了大哥那个惆怅的眼神。
啪叽一下，崔季康的心都碎了。
他是没有他大哥那样豁达的心理的，能够接受这种事实，他想要抓紧他爹，让他爹长长久久的属于他们这些儿女，于是，噗通一下跪到了地上，眼泪喷涌而出，“爹，您白发人送黑发人，不伤心么？这模样好看，可是太有违人伦了，您快变回去，我要我原来的那个爹。”
哇~！
他像小孩子一样伤心的哭了起来，他才不要像大哥那样，背着人哭，他就要在爹跟前哭，哭到他老人家舍不得他们这些儿女，到难以抛下他们离开。
自私就自私吧！
反正，他不能将亲爹拱手让人，至少他们这些儿女活着时，他爹就不能消失。
崔闾哑然，瞪了眼摸不着头脑的太上皇，“以后不许在我家孩子面前，透露要远游的计划，人的心理承受力不是这样练的，再刺激他们，我跟你没完。”
太上皇悻悻应声，挠着脑袋迅速闪人。
哄孩子这事儿，他不擅长，还是交给当爹的自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