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番外八
文殊阁推倒重组，皇帝拜了帝师，作为如今两皇面前的第一红人，崔闾当仁不让的坐了首辅位，原阁臣中属于寒门的代表人物，陈宥林怀着复杂的心情，拜谒了这位横空出世的首辅大人。
你说他是坚定的帝党吧？他确实散了百年基业，分析了族人资产，如今算是单门独户的，带着长子一家在京里求活。
背景叫他洗的一干二净，用太上皇的话说，人家有一夜赤贫的决断力，任谁也指摘不出，他此时此刻对皇族的忠贞不渝，如果有人质疑，便请你遵照对方行事来一下。
满京那么多世家勋贵，一个个就缩了脖子，谁也不肯如他那般“败家败业”，反对声浪还没起来，就被打落了下去。
可隔日，坊间就有传言，说这都是世族奸计，以世家谱第一的名望，引出博陵崔氏这个没落无人知的世家，为他们冲锋陷阵，目的自然是消除皇族对世家勋贵的排挤，达到他们更深层次的掌控朝野的决心。
内中详情自然是不可细究的，但与不明内里的人来讲，顺其思路一想，可不是么？他博陵崔氏就算散光了祖业，可单他一门的荣耀，却是百年来无可及的高度，只要让他经营个几十年，一个新的世族首席就出来了，那往日分出去的族人和资产，完全可以再聚拢回来。
权利、财富，甚至从前没有的地位，全部统统水涨船高，叫人望尘莫及了，简直就是以小搏大的典型。
所以，世家还是世家，所谓一夜赤贫只不过是个障眼法，只是用来糊弄不懂政局的普通人的。
问题是他们英明神武的太上皇，怎么可能被这样的小伎俩骗了呢？这中间的逻辑不通，很不通。
“陈大人？”
崔闾发现，次座的陈辅政，说着说着便走了神，他都替他那一把胡子揪心，再薅下去可就秃了。
陈宥林一个激灵就回了神，尴尬的忙去端手边茶几上的杯盏，复又清了清喉咙道，“首辅大人一席话，叫下官犹如醍醐灌顶啊！”
崔闾微眯了眼睛上下扫了他一眼，似了然明悟般的笑道，“陈大人若觉得可行，那便将此政改发布出去吧！”
陈宥林顿了一下，杯盏在唇边徘徊片刻，没沾一滴茶汤的又撂回了原位，抬眼复而又道，“首辅大人决定了？需不需要再与上皇或陛下商议琢磨一下？”
崔闾便微笑的看着他，慢悠悠的也不出声，就那么一脸笃定又从容的坐在那，手指细弹杯盏沿，发出一声悠长的瓷鸣。
陈宥林后面的话就被噎了回去。
算了，反正等消息散布出去，肯定有反对抗议的声音，他一个居末席的辅政，操的哪门子首座的心呐！
等走出文殊阁所在的议政厅，属于皇宫东苑的一处偏殿，经过长长的甬道，可往南苑太上皇居处去，亦可往陛下所在的勤政殿走，大朝会走正德门那边，六部就全在那一角的宫苑里，陈宥林正经的办公场所，就在那一片，协领的是工部诸事。
修缮江河渠等工事，下面人往上报，正经是要往他耳中过一遭的，所以毕衡被贬调了之后，他还跟着唏嘘了一下，毕竟也算是个老熟人，如今却落到了他手底下，当个修渠官了。
正袖着手往工部衙口走，就远远见到一队内宫宫监，人人手上捧着食盒，小步而紧凑的往他刚才出来的议政厅去，他咂摸了一下嘴，心道太上皇这日日不落的邀崔首辅同食，也不知是真盛宠不衰，还是做来给人看的，亦不知崔首辅同那样一个杀神同案而食，咽不咽得下去。
怕是君臣对坐而食，都食不知味吧！
他甩甩头，迈着大方步走了，反正百官消极怠工，就等着看这平地而起的崔首辅动作呢！
崔闾在小内监的服侍下，换下了见客的官裳，盛夏虽过，但气候仍然燥热，内室置了冰盆，太上皇又怕他贪凉，特从内库里扒拉了一张玉石凉席，让他在不用冰的情况下，也能畅快些。
这议事厅后头原就设了院落，给文殊阁的众大佬休息的，如今七席去了五个，缺额的人员又未补进来，太上皇干脆就将那处改了，全作崔闾一人休闲处，他亦天天往这边跑，于是各种摆件陈设，就丰富了起来，内监来来往往，直将此处也当作了内宫走动，满皇宫的人和百官们，便私下有微词，却没一人敢置喙太上皇的决定。
博陵崔氏入京，只带了寥寥几车财物，现今住的府邸，都是皇帝所赐，明面上人家确实是“穷了”，可问题是，谁都知道他们便“穷”，也不可能真没落到置不起房产的地步，凭着那海运份额，败出去的家业，眨巴眼就能回来。
这才是叫很多人咬牙切齿的地方。
“呼~可算松快了！”崔闾捧着一碗凉汤，是冰镇过的银耳羹，细细抿了一口道。
屏风外走了一头汗，正在擦凉巾子的太上皇接道，“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样？”
崔闾哼了一声，将手中的汤碗撂下道，“等着看戏呗！”
本来也是凑数的辅政，不然早期那样个格局，凭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寒门子，熬到了六十快致仕的年纪，白捡了一个入阁的名额，看的就是他闷不吭声，在遇事不决里可以被沉默掉的那一票，不反对不赞成零票保持缄默，这样的人，适合浑水摸鱼。
太上皇绕过屏风，撩了衣袍坐到崔闾身边，叹气，“早年那格局，是得有这么一个人占着坑位的，不功不过也不招人迫害，他算是在这个位子上占久的那一个了。”
之前也有两个，只不过都被排挤掉了，就这个陈宥林呆到了如今这个时局。
崔闾顺手递了个冰盏过去，用小宫监看来极为逾矩举动，与太上皇交流，“就不知徐应觉的做为他知道几分？”
能在文殊阁末席坚守这么多年，而不遭人黜落罢撵，其本身就有能力的表现，无论依附或缄默寡言，都是需要方式方法的，若然他之前两个，怎么没能站到最后呢？
太上皇就手接了冰盏过来，拧眉制止道，“冰镇的东西用多了，于肚腹不好，御膳房那边今日上了道鱼脍，加了鱼翅一盅炖了，你吃那个。”
说着，以下巴轻点示意一旁的小宫监，摆食案，上箸。
崔闾轻咳了一声，只得放了手中的冰碗，就着小宫监送来的鱼翅盅，边吃边听太上皇说话。
太上皇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来，却是酉字暗卫从地方上送来的密信，崔闾接过来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道，“徐欲联合地方盟党，推选陈上次辅位，被陈严厉批斥，徐予默默绕过陈，行独臂挡车计。”
崔闾：……
他抬头与太上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笑意。
黄袍加身啊！
当然，徐应觉肯定是不敢造反的，可强架人上位之事，多少上位之人其实是心知肚明的，不过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欲使清白在人间，做的就是个德重被迫上位的姿态而已。
这招崔闾可太熟了。
太上皇摇头，声音淡了下去，“陈宥林的心也大了。”
其实也不能怪他，是位置到了这份上，当中牵连的利益，逼的他不得不挣，也不能退，他退了，他身后那一帮人可是要跳脚的。
崔闾将密信放回桌上，接着吃鱼翅盅，旁边小宫监缩肩埋头，一声不敢吭的帮他们布菜乘汤，桌子太长，御膳房又老爱用好大的盘碗，摆出来就一大桌子，没人在旁边帮忙，他们得绕着桌子转着圈的吃，崔闾也是说了好几回，奈何宫里就这形制，减些份例反而要招皇帝问询，说了两回之后，他也只能接受了。
太上皇倒是不讲究转圈吃饭，奈何崔闾不行，他的教养里就没站着夹菜的，哪怕不吃，也不可能站起来找菜吃，于是，这一屋子的小宫监，基本都是服务崔闾的。
也正因为离的近了，才叫他们更清楚了崔闾与太上皇的关系，那是私底下就不讲规矩的，根本不是外界传的那样，说是做给外人看的荣宠样，连带的，崔沣在宫里行走，也被消息灵通的宫人，更客气的招待着，不敢有半分怠慢。
说起这些宫人，崔闾也是五味杂陈，自大宁建朝后，太上皇就废了阉刑，前朝的仍然留用在宫中，后头的宫监，或者说宫侍，全都用的是健全男子，只年龄上做了限制，给了家贫的男孩一条活路，让他们在成年前能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活计。
所以，宫里后来选用的宫侍，年纪在八到十六是一波，四十五往后又是一波，盛年的宫侍都在外宫行走，内宫用的以女使为重，有朝臣就此反对过，说防有秽乱后宫之嫌，叫太上皇以男子自身能力人品不够，叫女子戴了绿帽子活该的话，给怼了回去，虽不能一言以蔽之，但太上皇对自家子孙的自持力倒是绝对自信，不怕将他们置于美人环伺里。
要知道能入宫服侍的侍者，品貌上都是普通人里的上乘者，便是男儿也不乏妖孽般的存在，那几个皇子皇孙，得亏了志不在淫乐，且个个被教的遵循妻为重原则，否则怕早落了仙人跳的陷阱了。
可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有太上皇压着，目前还看不到此类宫侍的使用弊端，等哪天太上皇不在了，宫中人员成分复杂了，那后果怕是控制不住，只这事儿暂时不是细说的时候，崔闾明白太上皇想要的服务人员的制度，是他那个时代的聘用主雇关系，员工似的用工机制，可惜阶级制度下，这项改革并不容易，在没有明显消除门第观念的现下，许多他世界的规则，并不适用眼前局势。
太上皇打仗懂得循循善诱，环环相扣，可用到治理政务上，对于繁杂的制度，就有点过于激进了，且刻板的套用他时代的制度，并不考虑合不合时宜等事。
崔闾越置身高位，就越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掣肘，是那种延续千年的古老传承，形成的世界规则，不是一朝一夕能打破的，也不是一个拥有他时代背景思想的先进人，可以凭一己之力来扭转乾坤的。
他现在懂了太上皇的理想化，是怎样在那些大佬的有意绊子里，折戟沉沙的了。
太上皇似有明悟，有些事情也学会了睁一眼闭一眼，在内侍监这块上，开始渐渐放手，除了坚持不许阉割青少年男子，对于过了生育期的中青年男人，到底许了内监大臣那边的自主行事权，由得他们在选忠心人事上，将阉割重新提上粘板。
是以，这一屋子的年轻小内监，到了年纪是要放出去繁衍的，等各人都有了后后，若还想往宫里寻一份活计，在年纪到了后，可以优先待选，进行嘎蛋手术，再进入内廷重用。
总之，在阶级没有完全消灭前，内侍监这种生物，是不可能被改革掉的。
崔闾只能尽量在太上皇的承受力范围内，帮他达成心中的理想国，但碰到延续了千百年规制的东西，也只能靠时间来慢慢演化了。
二人在这上面没有过多纠结，相比于重组文殊阁，与简化部级职层权利交接，在宫廷用人机制上，都重要的多。
太上皇沉吟片刻，“陈宥林有一子，年前刚进了御史台，他至今不讫休的原因，也是怕在这权利交迭期，不能保其子顺利渡过人事变动。”
陈家能有今日之地位，他自然走的每一步都小心谨慎，便知自己目前可能招了上意不喜，可他硬着头皮，也得抗住。
崔闾点头，这是可以理解的，寒门上升通道特别窄，陈宥林自己便蹉跎了几十年，才到今日之地位，他怎么可能说罢休就罢休？被人推着走，或是他自己主动往前进，这一步是只能进不能退的。
培养家族继承人，避免青黄不接的状态，是每一个当家人必须要考虑的事情，那关乎整个家族的发展前景，这点上，他的做法是无可指摘的。
太上皇接着道，“可以放话承诺他，其子可以进六部。”
崔闾抬眼睇了过去，摇头，“他恐怕不甘心走这步棋。”
从他的行止来看，他是想让儿子入翰林，做宫中行走，为日后入阁做基准。
太上皇冷哼一声，竖了眉毛，“他以为占住了坑位就是有功了？接近十二年，他都当自己隐形人般隐在阁内，真正为朝廷贡献了什么，他自己清楚，若然我培养的那些寒门子，怎么一个富庶县都占不到？”
想起那些年的用度，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他就来火，哪怕只抢一二富庶州府呢？也不致叫皇帝和他捉襟见肘。
崔闾默默将面前的一盘水晶肴肉推给他，“我已经给他的儿子选了个地方，荆南那边艰苦，待开发，但也容易出政绩，放给有背景的世家子，你又不愿意，给他家正好，想来即便不如他的原意，却能以此拉近与你这个上皇的交情，他必是愿意的。”
太上皇愣了一下，低头思索，确实，荆南那边得有人过去，崔闾眼看是顾及不了那边的，而在世家那边的棒子，还不能到他一盘全打死的地步，有些人事任用上，为安稳百官，必须得放一些实际饵料出来的。
崔闾继续道，“朝廷用人，也不能一味的讲究门第观念，我懂你消除特=-权阶级的决心，可万事无绝对，轻易不能断一门生路，你抬寒门子我不反对，但世勋子里有才有志者亦不少，他们还没有经过权利的熏染，便有长辈的教导，在大环境的裹挟下，能成长成什么样，都未可知，你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拉着他们为你所用？五年、十年，总能将你的理念灌输进他们的脑子里。”
说个不好听的，世勋子的资源天然就比寒门子多，他们的族学有媲美穷困州府的府学，所受到的教养学识，亦或眼界，都远超于寒门士子，且最重要的是，年轻人都有一颗蓬勃赶超祖辈的心，他们是可以改造的，便有家学渊源，但在改革一道上，或许的接受能力，要比他们的长辈高，也更容易去尝试新的规则。
太上皇沉默了，地方上以徐应觉为首的寒门党，最近频繁的动作，让他看到绝了世勋出路后的隐患，那突起的野心如此蓬勃，想要踩着世勋上位的急迫，让他不能忽视一头重一头轻的平衡问题，况且，崔闾没有说的是，寒门的权利欲，其实并不比世勋少。
人为利往，亘古不变！
他抿了唇，就着一壶冰镇葡萄酒，吃干净了崔闾推给他的水晶肴肉，撂了箸后便道，“便依你的意思办吧！”
如今，也就只有帷苏是一心一意为他着想的了。
崔闾轻笑了一声，举了小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现在知道理政与打仗的区别了吧？上皇早前输的不冤。”
太上皇瞪眼，假意拍桌道，“大胆，你竟然敢如此消遣朕？”
崔闾噗嗤一声，斜眼回道，“你想怎样？”
一副你要如何罚我的挑衅模样。
叫太上皇一时哑然失神，看着他的笑脸喃喃道，“真想丢下这一摊子事，换咱们两人逍遥出海快活多好？”
崔闾愣了一下，摇头道，“你的责任心不允许啊！”
太上皇抚额，无奈道，“回头喊太子过来，他也该正式参政了。”
太子武弘放在御书房那边打了个冷颤，觉得手中的笔重若千斤，望着身旁专心致志的崔沣，才重又埋头看起奏表来。
他父皇躲懒，驱使他来做白工，他又拉了崔沣来做抄写工作，所以，他虽未正式参政，可看起奏表，分门别类的活，已经驾轻就熟了。
翌日，崔首辅改文殊阁七席，重回五席的决策，在朝中炸响，同时废去中书省、尚书台，简化六部权职的改革奏报，在百官群中掀起轩然大波。
如陈宥林预判的那样，补充进世勋退朝官员空缺位的寒门一系，首先就跳出来反对了。
已经占了的茅坑，怎么可能再退出去？更别提直接砍部门了。
而世勋那边等着观望的一波人，则在愕然间，炸开了猛烈的讨论声波，大家都被崔闾这步大操作给震懵了，甚至觉得他跟太上皇一样，有过于激进而落败的前兆。
皇帝将崔闾上的奏表，让人抄录了送去六部各官员手里，让他们将意见写了呈上，于三日后的大朝会上一并商讨。
崔闾的奏表简洁明了，延续前朝的五席阁位，是因为能更快速高效的，于中央政事上运转，而省了多位举手表决的时间和过程，并且，五席里必须有一武将入列，加重武将于朝上的声量。
武官那边都疯了，原以为内阁改革，文官洗牌，是没他们什么事的，结果，这一炸弹下来，他们甭管出不出声，以后便谁也不能说文重武轻之类的话了。
一时间，就太上皇偏宠崔闾的言论，在武官那边得到了维护，认为君臣志同道合者瞬间占了大头，这简直是伯牙子期般的知己啊！
文官那边心情就复杂了，中书省统辖御史台言官那一脉，尚书台统管六部事宜，中间都是过了一道手，才能到达天听，遇事也是直呈不到皇帝御案上的，所以，很多看似不显眼的小节，在未到皇帝眼跟前前，就被形似总管的两个部门给掐掉了。
崔闾就是要加重皇帝把控朝堂的权柄，化繁为简，能有让皇帝第一时间知道朝廷动向的权利，而不是通过总管部门美化过的滞后消息。
太上皇早也知道这两个部门有问题，可他自己就厌烦多如牛毛的繁重政务，有这两个部门帮着筛捡，他能省下许多时间整治军务，但放在守成的皇帝身上，这就是不行的，是所有政务弊端的开始。
皇帝拿到这奏表时，感觉天都塌了，他大概算了一下前后处理政务的时间，发现崔闾若真按照这意思改革后，他恐怕要把睡觉的时间，压缩到四个时辰以内，又或者找儿子帮忙，才有能往演武场去的空闲。
简直要逼死懒癌患者。
对此，崔闾龇出一嘴大白牙，皇帝，从今往后，就没有清闲日子可言了，你父皇爱你，在制度上给你减负，但臣不会，想要掌控朝野，令政事清明，就干吧！
位置减少了，势必得有一波人下岗，那些刚占了高位的人，当然不愿意，结成伴的去皇帝门前哭，斥责崔闾祸乱朝纲，不遵祖制。
可有眼见的人，却从中嗅出了别样的味道，去了中书省和尚书台，不说言官那边的参奏权如何，单就说六部官员，瞬间就从办事的，升到了决断者地位，他们不再只有拟表权，还有对政事的理解和决断权，从执笔人，到决定人，这之间的权利落差就大了。
实权和虚职的区别。
所以，朝会中很快分成了两派，一派苦大仇深，一派喜形于色。
陈宥林在众人眼里，挪动的慢腾腾的脚步，跪在皇帝御阶之下，叩首，脱帽，“臣，年事已高，已不堪为朝事效力，讫请陛下准许老臣，还乡养老。”
他一请辞，那些以他为首的寒门官员，想要占着高位不肯退的人，全都傻了眼，纷纷上前拉他劝他，又有指着崔闾大声讨伐的，说他入朝没两日，竟然逼的唯一阁臣如此退却，太过分、太霸道，太颐指气使。
崔闾眼都不抬的反问回去，“唯一阁臣？那这位大人且说说，他是怎么做到剩下的漏网之鱼呢？”
那跳脚的中书省官员一愣，瞬间白了脸，他旁边跳脚的官员，也一个个都意会了崔闾的意思。
不是老子在江州隔山打牛，凭你们怎么能让文殊阁空的只剩一个的？真以为占了高位，就有能跟我喷唾沫星子的能耐了？
皇帝期盼的看向尚书台的那几个，发现他们在崔闾出声后，都缩了肩膀，竟没一个敢再跳出来的。
完了，他睡觉的时间真要被压缩完了。
崔闾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立刻警醒的挺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道，“众爱卿既无异议，那这裁撤两门之事便即刻执行吧！”
说完顿了一下，又道，“从明日起，太子临朝听政，暂时协领六部事宜。”
真好，他还有儿子可用，先让他过一道六部的手，也相当于从前尚书台的活了，他只要管言管那边就行了，反正这个班他不能一人加。
崔闾没吭声，皇帝立刻松了一口气，他现在可怕帝师皱眉了，这意味着父皇会抄家伙来找他对练，他打又打不过，骂又不敢骂，白挨一顿抽不说，回头还得遵照帝师的意思办差。
外人都说他头顶强势的太上皇，日子不好过，可实际上，这个绵柔的帝师才是最不能惹的人，他可以抱着父皇嚎，却不敢冲着帝师耍赖。
皇帝觉得，这个位置还是尽早让给太子做好了，他要回北境做统帅去。
重组内阁，与六部重置的消息传出去，没两日，毕衡在修渠时失足落水殉职的消息，就传进了京，但太上皇的酉字暗卫的密报里，却指明毕衡是自己往水里钻，主动求死的。
崔闾瞬间就明白了他自杀的原因。
陈宥林乞骸骨了，徐应觉那边就计划落空了，那他爆了崔闾两重身份的事，在徐应觉那边就属无用功，却已经得罪了太上皇和崔闾，想也知道等崔闾这边能腾出手来，会治他什么罪。
不如殉职来保全自己名誉，以及家人。
徐应觉没能以计达到目地，又眼睁睁看着己方朋党损于朝廷政体改革中，一气之下，将荆南崔怀景就是崔闾的消息，放的天下皆知。
满朝哗然，有收过世家公子谱排行榜的人，立刻回家找了画像来看，一时间纷纷哑口，瞠目无言。
你说崔怀景就是朝会上，那个笑的一脸不怀好意的崔闾子？
你说这神仙也似的崔怀景，就是那个入京就砍了许多人饭碗的，奸佞崔驴子？
陈宥林看着手中小像，一掷杯盏，从座椅中弹起，吹飘了胡须嘶一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通了、通了，这才附合逻辑，这就是太上皇……的逻辑！”
魅惑君上、魅惑君上啊！
怪不得崔闾一张嘴，就将太上皇的私属地许诺给了他家，原来他竟是能做得了太上皇主的人。
幸好、幸好他没有贪心不足，很及时的见好就收了。
京中街巷，尤其是崔府门口，开始有人流汇集，专有人蹲点守在街口那边，就为一堵当时风靡世家公子谱的第一人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