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十一区
克拉斯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晚上，他无数次的以为他已身处地狱当中。
那是一种很黏腻的质感，又好像是海绵，被裹住的时候就像是坠入了海底，冰冷的海水不断从口鼻中疯狂地灌进，逐渐将身体撑大，最后撑爆……死亡并不可怕，但可怕的是不断重复经历这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简直比死了还要难受。
克拉斯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有多久，当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鞋，黑色的皮鞋，鞋面光滑且一尘不染，干净的几乎可以照出他的模样。
克拉斯此时的模样绝对是非常糟糕的，他晃了晃尚且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脑子，才注意到他原来是侧倒在地上，半边脸还枕着地面。
难怪他是这个视角，难怪他感觉脸有些疼。
就在克拉斯还在思考他以这个姿势躺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疑惑的声音。
“你醒了？”
谁？
克拉斯抬头看，只见一道身影缓缓靠近，是皮鞋的主人，正低着头看着他。
有那么一个瞬间，克拉斯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亦或是他在梦里，所以他才能看见这样一张漂亮的脸。对方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每个五官看上去都精致的无可挑剔。
阿缇厄垂着眼看着地上的家伙，瞥见他眼里的呆愣时，心里生出淡淡的失望。
啧，怎么还发起呆了？半点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吗？
克拉斯就是阿缇厄从窗户外捡回来的雌虫，刚捡回来的时候克拉斯全身缠满了精神丝，裹得像个茧一样，只露出了一只眼睛，他的脑髓都已经被精神丝吞噬了有三分之一了，要不是阿缇厄留着克拉斯有用，他早死了。
精神丝被阿缇厄警告不要贪吃，委屈的从克拉斯身体里爬出来，一扭一扭地爬到阿缇厄的手腕上，钻进了他的衣服里。
阿缇厄知道精神丝没吃饱，但克拉斯确实还不能死，至少……死前要把他的问题给回答了。
“你是谁？”阿缇厄直截了当地问道。
克拉斯听到阿缇厄的话，脑子像是突然被打了一下，猛地想起来他应该是认识眼前的虫族的，他长得很像……很像……
是了，很想他今晚要监视的目标！
虽然眼前的这位虫族看上去比印象中要成熟了一些，五官也更精致了很多，但眉眼还是大差不差的，尤其是那标志性的黑发红瞳。
可怜的克拉斯还没意识到他的脑子出现了问题，心里想到什么就往外说什么，听得阿缇厄搬了一条椅子坐在他的对面，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是谁？我是克拉斯。你又是谁？对，你是雄虫？是……是佩……雄虫殿下？”克拉斯很费劲地想着。
“你说的对，我是。”
阿缇厄很配合地点点头。
克拉斯依旧没觉得有问题，绞尽脑汁地想道：“对，你是那位雄虫殿下，我的目标。”
“很好，克拉斯，既然你说我是你的目标，那么你打算对我做什么呢？”
“……看着你……监，监视……”
“监视？这是你个人的行为还是说你只是……奉命行事？”
阿缇厄坐在那儿，背后的影子投射到了墙壁上，丝状的影子漂浮在身影周围，张牙舞爪的，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看一眼就觉得恐惧。可偏偏阿缇厄的语气是温和的，加上他有着一张极具迷惑性的脸，就是说他是天使都有虫信。
耳边响起阿缇厄的声音，克拉斯的脑子里顿顿的，莫名感觉亲切，不由自主地往椅子的方向爬了爬。
直到黑发雄虫的鞋子抵住了他的头，被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注视着，凉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克拉斯颤抖着说道：“是，是大人派我来的。”
大人？
阿缇厄从未听说过什么大人，他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在摩蒂兰也没接触过谁。阿缇厄想从克拉斯的嘴里挖出那位大人的更多信息，但克拉斯表示他知道的不多，他只是那位大人手下的手下，连他的上司都没见过大人，更别说他了。而且他的上司也只是奉命办事，克拉斯只是恰好接了这个任务罢了。
“你的任务只是监视我吗？”阿缇厄问。
“是的，上面告诉我只要监视您，记录您每天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要是有关您的，我都要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来。”
克拉斯想的太多了，本就残破的脑子已经承受不住大脑的转动，他感觉到了疼痛，嘴边溢出了白沫。
再继续问下去，他不死也会变成一个白痴。
意识到这一点，精神丝蠢蠢欲动，希望阿缇厄能把克拉斯的脑髓留给它们。
阿缇厄并不打算就这么让克拉斯死了。在克拉斯惊恐的目光中，一根白色的精神丝从阿缇厄的袖口里爬了出来，他丝毫不在意被其他虫看见这非同寻常的东西，因为克拉斯还未发出声就被精神丝给攫取了意识，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他的脑子好像恢复了正常，但冥冥之中有又什么发生了变化。
“谢谢您放过我，我这就走……”克拉斯站起来就打算走。
阿缇厄叫住了他：“你放弃监视我了吗？”
“我怎么能对您做这种事呢？这太不尊敬您了，我真是该死……”克拉斯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忏悔。
这只雌虫的脸上布满了浓浓的懊悔，他是真的觉得做错了。
不久前还认真做着任务，现在却深刻反省自己的行为，前后反差这么大，克拉斯却丝毫不觉得他的思考方式出现了问题。
他脑子里的精神丝使他变得正常，但也影响了他的判断力，受控于精神丝，克拉斯本能会去亲近阿缇厄。
阿缇厄不会不知道这个问题，所以他认为留下克拉斯会是更好的选择。
与其让克拉斯的任务宣告失败，回去被上司责罚，然后再派一另一只虫来监视他，不如让克拉斯继续做任务，装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样掌握主动权的就是阿缇厄。
听完阿缇厄的话，克拉斯一点也不觉得叛变是个多大的问题，甚至在察觉到阿缇厄对他背后的大人存有恶意时，很上道地说道：“我可以告诉您颁布任务的据点在哪里，不过我只知道其中一处，也许帮不了您太多。”
克拉斯对帮不上阿缇厄殿下的忙感到十分羞愧。
阿缇厄对此表现的并没有很着急，既然幕后的家伙没有对他动手，只是监视，就说明那家伙心里并不急切。阿缇厄表示就算要搞他，也要等对方露出马脚，知道对方那么做的真正目的后再动手。
对方派克拉斯监视他，反过来他也可以利用克拉斯迷惑对方。
“克拉斯，你打算一直这样悄悄地跟着我吗？”阿缇厄苦恼道，“今晚是你运气好，发现你的是我，但如果明天你还是以这种形象出现的话，我的小狗会咬死你的。”
克拉斯早有应对的办法，来这里之前他的上司就已经把他的身份洗白了，就算查也查不出来他有任何问题。
“我已经成功应聘成为了帝国学院的老师，从明天开始我就是学院的一份子了。”
克拉斯告诉他的新主人不用担心他是否会暴露的问题，他会好好隐藏自己双面间谍的身份，就算日后真的出事了也绝对不会牵扯到主人的。
阿缇厄很满意克拉斯的忠心。
“很好，我很期待。”
这个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克拉斯还需要回去撰写今天的观察报告，就先离开了。
“阿缇厄殿下，我会很认真的写的。”
不用阿缇厄提醒克拉斯也知道该怎么做，糊弄虫子他很拿手的，不拿手也没事，他可以从今天开始学习。
阿缇厄倒也没那么在乎，但克拉斯期待着他的回应，他也就懒懒地点了点头。
克拉斯眼睛一亮，心情激动难言，而后就跳窗离开了。
窗外夜色沉沉，位于十一区的酒吧刚刚发生了一次爆炸，爆炸原因不明，酒吧附近的虫民听到动静后纷纷逃窜，但很快就被穿着军装佩着qiang械的军队给拦了下来。十一区最外层拉起了巨大的电磁网，就是连一只蚊子都跑不出去。
队长赶到这里了解情况，就在不久前一支搜寻小队在十一区附近找到了目标的踪迹，而后没过去多久离线索不远的酒吧就发生了爆炸，这两件事发生的实际也太巧了。
“各位，晚上好，我们是帝国的巡防军，不久前我们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件，信里提到有高危恐怖分子流窜到了灰色区域。本来出于谨慎的考虑军队打算秘密搜索，但你们也看到了刚才这里发生了爆炸，这种时候越是混乱罪犯就越容易逃脱，所以接下来我们需要检查你们每个虫的身份信息，确认无误后才能离开。”
话音刚落，现场就骚乱了起来，不断有大声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什么？罪犯？我们当中有罪犯？”有虫大声嚷嚷，语气惊恐道，“对了，爆炸！刚才的爆炸也是罪犯做的吗？罪犯手里有炸药？”
“炸药？政府干什么吃的？怎么会让罪犯跑到这里来？”
“见鬼！你怎么看着这么脸生？你是不是罪犯？”
场面有些不受控，在生命遭受到威胁时，没有谁能保持理智。
军队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了，所以早早在外围拉起了电磁网，这样他们就算要跑也跑不了。
军雌们奉命挨个检查在场虫民的身份，不配合的用qiang抵着就配合了。但即使是这样，要从这群虫民里找出目标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住在十一区的大多都是从别的星球偷渡过来的，他们本来身上多少都带了些案底，来了摩蒂兰后不想被遣送回去自然就当了黑户，因为是黑户所以没法住在新区，而灰色区域就是他们安家的最佳地点。十一区的酒吧也很有名，每天晚上多的是来喝酒凑热闹的家伙，鱼龙混杂的很，查起来他们一个个手底都不干净。
总而言之就是查起来很难，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事情。
但因为爆炸，军队出现在灰色区域已经不是秘密了，很快这片区域的主人就会得到消息，到时候h还不知道搜寻计划能不能继续下去。
现场的情况队长很快就报告给了长官。
西勒尔知道后说：“目标很狡猾且擅长伪装。既然一时半会查不出来，那就把他们全都关押起来，什么时候查干净了再放。”
队长脸色一肃，应声：“明白，长官！”
于是今晚在十一区出现过的虫民全都被带走了，迎来他们的会是步骤繁琐的身份核查，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他们就会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接受更细致的检查。
通常很少有虫能受得了那时间漫长的检查。
*
十一区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军队就是相瞒也瞒不住，很快这件事就传到了各位议员的耳朵里，引发了一次严肃的争论。
比如在这件事里西勒尔都做了什么，该不该处罚西勒尔。
“……外界的虫民已经很不满了，尤其是十区和十二区的虫民，他们担心未来一天也会遭受和十一区一样的事情。”说话的议员一直负责舆论这方面的事务，他举了几个了例子，说明现在外界的舆论很不利政府的形象，所以他们必须做些什么。他义正言辞道，“现在，立刻，马上让西勒尔放了那些虫民！”
偌大的会议室里回荡着议员的声音，会议桌上竟然没有虫开口附和，场面非常尴尬。
大家都沉默着，原因很简单。
他们都知道西勒尔的身份，西勒尔在为谁办事。在这件事上西勒尔是否得到了的上面的允许，亦或是他拘留的举动是否过激都没有讨论的必要。
新上任的议员不懂事，心怀热血，还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沉默就沉默，该装作不知道就不知道。
“……这里是一份新的审批报告，议员可以看看。”说话的是沙列文议员，他把报告递了过去，很快就从年轻议员的眼里看见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西勒尔的背后有帝国研究院的支持，研究院的地位我想是不用多说的了，既然一切都是研究院的意思，那么西勒尔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我们作为摩蒂兰的虫民，自然要以帝国为重，以研究院为重，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沙列文议员说完，会议桌上响起了剧烈的掌声。
年轻的议员还愣愣的，说道：“那些被抓的虫民呢？不管了？”
回答他的是议员们投向他的同情的目光。
好像在说——一群jian民的生死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
学院，高级雌虫区的宿舍楼下面站了许多的年轻雌虫。
吉米亚看见的时候差点捏碎了阳台的护栏。瞧瞧他们，瞧瞧他们的眼睛，都快黏在那面窗户上了，一个个的都是来犯花痴的是吧？
拉斐收回了视线，淡淡道：“你要尽早适应，以阿缇厄殿下的魅力，喜欢他的雌虫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疯狂。”
吉米亚冷笑，心想光是喜欢有什么用？阿缇厄殿下又不在乎，他理都不理他们。
反倒是他，阿缇厄殿下似乎对他和其他虫都不一样。
“行了，我要去找阿缇厄殿下了，你也快点。”他对拉斐说。
楼下的等待的学生越来越多，吉米亚哼着歌站在宿舍外面等着阿缇厄出来。
这是阿缇厄和吉米亚定下的时间，每天的这个时间吉米亚都会等着阿缇厄出来一起去早训。当然，早训的是吉米亚，阿缇厄只是去凑热闹看看。
吉米亚之所以觉得阿缇厄对他和其他虫是不一样也是因为这个约定的存在。如果不是的话，阿缇厄又为什么要坚持看他训练呢？如果不是，昨天阿缇厄为什么会对他说那些话？
阿缇厄出现了，他刚一出现，宿舍楼外面的年轻虫族就涌了上去，一个挤着一个往前钻，就是想要离得近些多看阿缇厄几眼。
现场很快就发生了踩踏事故，踩踏事故不消多时就演化成了恶性斗殴。拉斐见状很冷静地拨通了校医的号码，恐怕今天校医还需要接收一批病人。
“……斗殴？”
“对，请尽快派医疗队过来，地点是A1区宿舍楼下。”
拉斐说完就挂断了通讯。校医扭头和同事对视，没记错的话他们昨天才接收了一批因为斗殴昏迷的雌虫和因为吃了蕴含过量杂质的异种肉的学生。
现在又来一批？
“他们是集体发疯了吗？”
校医觉得他有必要向约克校长报告这个问题了，不然学院迟早要改名成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