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李大花死了。
那颗子弹击中了她的心脏。
所以即便有张佳佳用异能治疗,也挽不回她快速流失的生机。
尸体还温热着。
这个忙碌了大半辈子的中年妇女死后依然睁着眼睛，睁着眼睛看着少年，不舍得闭上。
混乱的战斗场面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时暮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复杂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恍惚地张了张嘴,又不自觉地闭上。
时暮安不知道自己该些说什么。
说她其实不用如此吗？
说自己戴了头盔类装备,可以轻而易举地挡下所有偷袭的子弹。
时暮安说不出口。
“当”“当”“当”
一连串的子弹再度袭来,几乎能把少年打成筛子。
正所谓反派死于话多。
杀手们可不会像电视剧里的大BOSS那样，在主角悲痛欲绝时光站着说风凉话,最后再被爆种的主角反杀。
他们只会趁你病要你命。
然而这些子弹并不能突破少年的防御，甚至连一丝印记都没落下。
不仅是少年,他的几个同伴也没有受到严重伤害。
杀手们惊呆了。
防弹衣？
不可能,绝不可能。
即使是世界上顶级的防弹衣,也无法在毫无遮掩的枪林弹雨下护着人毫发无伤。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杀手们内心惊疑不定，揣测不断，又想起组织开出的丰厚条件,恍然大悟。
天上果然不会白掉馅饼。
杀手们想通了其中关窍,不由得对目标人物们产生了几分忌惮。
也只有几分。
毕竟常年接受残酷训练的杀手们看得出来，这些人的战斗技巧不堪入目。
而且他们并不是完全不会受伤流血。
换而言之,他们也能被人杀死。
能被杀死的生物无法令见惯了各种高科技武器和强大猛兽的杀手们感到害怕。
保持小心谨慎的态度是他们对敌人最后的尊重。
但是这一回杀手们要失策了。
鲜少出现情绪波动的少年第一次愤怒地举起武器，他眼里的怒火仿佛要将人烧成灰烬。
他似乎失去了理智。
于是一个杀手嚣张地嘲讽道：“啧，还你以为你有多厉害？”
“滚回母亲怀里吃奶去吧，哈哈哈哈。”
杀手猖狂地笑着,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众人反应过来，他是在故意激怒少年,故意激他失去理智。
因为失控等于破绽。
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一头拥有智慧的动物远远比一头失去控制的猛兽更让人害怕。
林木后闪避开一名杀手的攻击，他偏头大吼道：“老大,冷静点，你还有技能。”
“我知道。”
时暮安很冷静，冷静地放纵情绪蔓延，冷静地任由自己被情绪控制。
他当然知道他可以回档，可以马上让李大花活过来，还可以根据已知的情况提前设置陷阱，主动除掉这些人。
但是回档就能消除上一回合遭受的痛苦吗？
被子弹击中的滋味时暮安很清楚。
所以他觉得不能。
好比重生。
你重生了，你知道上一世谁伤害了你，你决定报复对方。
可是这时被报复的人还没有做出伤害你的事。
他什么都不知道。
面对你的报复，他甚至会疑惑茫然委屈不解，不明白你针对他的理由。
这样的复仇时暮安不喜欢。
他要让这群人知道自己因何而死，让这群人痛哭流涕地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
……
在热武器失效的情况下，面对少年如疾风骤雨般的攻击，杀手们被迫选择用冷兵器抵抗。
他们自然不会随身携带长刀、长枪等典型的冷兵器，趁手的军刀，匕首，三棱刺才是杀手的标配。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
一柄纤细的苗刀划破空气，与冷冷金属相撞，竟将阻挡它前行的匕首硬生生切成了两段。
——身为金字塔游戏评定的紫级武器，即使失去了游戏附加的特殊能量，它也依然是顶级武器。
切个模板化的匕首不在话下。
“吧嗒”
一段匕首掉在地上，一段匕首被杀手握在手里。
巨大的力道震得杀手虎口发麻，但他的职业素养不错，只愣了片刻，便反应过来迅速后退。
可惜少年的刀比他更快。
纤细修长的刀身堵在杀手后撤的必经之路，令心中大骇无暇顾及细节的他，主动切断了自己的胳膊。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惨叫，一条血淋淋的胳膊落下。
这条古铜色的胳膊精瘦有力，没有一丝臃肿的肥肉，五个指头布满厚厚的老茧，想来也曾被无数人的鲜血染红。
不，至今它亦是红色。
只是这回用来染色的鲜血变成了它自己的血。
失去手臂的人终于感受到生命危险，他朝另外几个看戏的合作伙伴怒吼：“还不快来帮我。”
没错。
这个杀手阵营完全不像表面那般和谐。
大家各怀心思，各有算计，都想做黄雀在后的黄雀，渔翁得利里的渔翁。
只是现在面对失去理智的少年，他们必须团结起来。
杀手们这样想着，勉为其难地决定围攻少年。
殊不知少年的队友比他们更团结，打起来比他们更无所畏惧。
李大花的死刺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对众人来说，李姨不仅仅是老大的亲人，更是一个亲近的长辈。
虽然她不爱说话，也不会唠叨，但她将他们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总是能精准地感受到他们的需求，然后用自己的办法去满足去补充。
她像母亲。
……
疯了疯了。
真是全部都疯了。
杀手们被突然变脸的对手弄得措手不及，根本没心思去围殴少年。
这些人发疯似地拼命攻击他们，浑然不在意自己受到的伤害，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有病吗？
杀敌一千自损一千？
——嘻嘻嘻，反正老大肯定要回档，与其畏畏缩缩，害怕受伤，不如放开了干给李姨报仇。
也是因此
被困住的几个杀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被削成了人彘。
血肉模糊的断裂处汩汩涌出猩红的液体，画面那叫一个血腥。
莫说少儿不宜，就是成人也不宜。
不过这里没有小孩，在场的成人也不是一般的成人，除了构成血腥画面的主要人物，大家都表现的接受良好。
毕竟不能接受也没辙。
他们又不可能冲上去把他的手脚接上。
所以杀手们继续看戏。
——他们自幼就被X组织买回来训练，没读过书，没上过学，没经受过正统的教育，自然也就没有群体意识，更意识不到唇亡齿寒。
对他们来说，不能提供助力的同伴就不是同伴，是可以随时抛弃的废物。
因此变成人彘的杀手孤零零地死了。
死前他用一种极为阴毒怨恨的眼神，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尤其是他的几位同伴。
而害他变成这副模样的时暮安，却没有受到眼神威胁。
倒是应了那句俗话——吃软怕硬是人类的本性。
第一个杀手死后，剩下的杀手也遭到了众人的围攻，陆陆续续地死去。
此时此刻他们才意识到团结的重要性。
奈何为时已晚。
最后的结果毋庸置疑，所有来围攻他们的杀手都去了西天。
或许用下地狱来说更为准确。
时暮安将武器收回，他转头看向众人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说：“等一下。”
他要先将她埋葬。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他们想去帮忙，却都被时暮安拒绝了。
时暮安找出铲子。
他一点点的挖土，一点点地挖出一个足够容纳一个人的深坑。
伤口涌出的鲜血滴滴答答地打湿了少年脚边的土壤。
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杀手。
想杀死他们，即使有装备防护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全套装备不等于无攻击死角。
所以受伤在所难免。
时暮安的身上就有不少伤口，不过都不是很重。
他垂着眼眸抱起李大花，轻轻地将她放进自己挖好的坑里。
时暮安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在他们最初相遇时，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李大花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他小学二年级时，过六一儿童节的那天。
时暮安不怪她丢下自己，只要她过得好就行。
好吧，或许还是有一点。
但他不是普通蒙昧的孩子。
在他还是一个发育中的胎儿时，他就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和前世记忆。
他能感受到李大花抚摸孕肚时的喜爱，能听见她对着自己絮絮叨叨畅想未来，也知道她独自养育自己时的艰辛。
一个没读过书没上过学的17岁的姑娘，被人骗去外地打黑工，被骗着生了小孩，又被骗子丢弃。
小时候时暮安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她常常连夜带着他去医院。
她付出了很多心血，才将一个小婴儿养到三岁。她给了他前世今生两辈子里的第一份亲情。
让他知道了感受到了何为母爱。
时暮安慢慢将土填回。
她沧桑的脸、她花白的头发和她明显超过年纪的苍老尽数被土掩埋。
“妈妈”
一声似有若无的呼唤随风消散。
附近的灌木丛里突然出现响动，一个巨大的黑影跳出来吐出一个满身粘液的人类。
一个想渔翁得利却不知自己只是螳螂的杀手。
小毛球抖了抖身上的草屑灰尘，缩回原本的体型，猛地跳起扑向时暮安。
它蹭了蹭少年的脸，似在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