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香冢
银光于水中乍开,穿透层层幽蓝。
月骤然睁开了眼睛,第一时间收回了自己的武器,呆滞但极为迅速向陈默掠去。
“你是我的奴,回来!”
月胧还想将月擒回来,然而让她错愕的是,月竟回头用月刃攻击她!
那可是她赐予月的武器,对方怎么能用来伤她?
月胧愤怒无比,幽蓝冷光射向陈默,双眼垂下血泪:“你们,都该死!”
“铃铃铃”……
陈默手中的修罗血伞再度颤动起来,且这一次的吸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妖河炼器,并非没有代价,代价就是这些武器,如今都化作月胧所有!
八宝葫芦、碧绿丝绦、锈蚀铁剑、闪着玉光的瓦片、黑色的泥土、雪白的拂尘……
无数武器划破水浪,流星般向月胧飞逝,被对方鲸吞入腹,幽蓝妖气翻滚。
陈默却也不甘示弱,他抓紧了手中血伞,眼中银光分毫不让:“想拿我的东西,下辈子吧!”
修罗血伞在他的控制下,竟然果真无法从手掌中脱离,只无意义地铃铃作响。
“闭嘴!”陈默低头。
这下子,连铃铛都不响了。
“好好好,修罗血伞……”月胧幽蓝光芒愈盛,看向风竹身后,“拿来!”
沉在河床上的冰棺蓦地震动起来,掀起河水浑浊,唯独棺盖始终不动。
但没有用,棺身上本已消失的异兽魂再度出现,试图背着棺材行走。
风竹冷笑:“柿子挑软的捏是吧?”
他到底是哪里看起来比小师弟弱?
“给我站住!”
风竹飞身而起,落在棺上,一掌拍下!
正在试图背棺而起的异兽顿时被一掌拍散,那偌大的冰棺再度沉沉坠地!
“你以为我为什么放你进来?一个修罗血伞就够了,这雪魄冰心棺,你是不想给也得给我吐出来!”
月胧不怒反笑,甚至顾不得捏死陈默这只小小蚂蚁,双手幻化成幽蓝色的漩涡,向冰棺吸去。
冰棺再度移动,甚至连风竹都被漩涡吸引。
然而,不等月胧绽开笑容,那腰悬白玉佛骨笛的男子骤然抬头,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个不存在的影子:“这冰棺,是你的吗?”
是你的吗……
声音在水中回旋不绝,透过幽蓝的妖气,传向了某个不在此地的女子耳中。
她睁开眼,看见了河中这一幕。
“这冰棺确系我物。”女子认真地说。
浩荡仙威散开,即便隔着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她相信自己的意思也能完整传到男子耳中,毕竟,对方也能看见她。
孰料男子眼中笑意瞬间收敛,冷声道:“是你的就好,看清楚了,谁抢了你的东西,风竹静候阁下!”
那男子说完,毫不犹豫挥袖打断了她的视线,最后一幕,是男子打开了棺盖,对一人无奈道:“小师弟,进来吧。”
陈默没听到两人对话,跳进了冰棺中。
御兽仙宗,一座仙雾缭绕的高山。
沉静盘坐在洞府中的女子蓦地睁开眼,眼威一瞬间射穿了千米外的一颗大树。
女子站起来,脸色极冷:“风竹,真是好大的胆子,我的东西也敢抢!”
她抬头看了眼不落的太阳,抬指算了算时间,发现离她的计划成型不远,顿时看向渺远的天空,低喃道:“夫君,等我。”
说罢信手扔了一道金令出去,自己便向天空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她要去拿回冰棺,在夫君苏醒之前!
极北寒川,幽蓝冰河。
月胧没想到自己看重的两样法宝竟是一样都没抢过来,顿时气愤不已。
她刚要对这两个小人处以极刑之际,冰河上空,蓦地出现一抹金光。
“月胧,五百年的镇压还不够你洗去身上戾气吗?竟敢再造杀孽!”
一座金光闪闪的莲花佛座从天而降,于河水中荡开一个无尘空域。
莲座上,一个闭着眼睛光头正在快速变换手印,那手指变换速度几乎看不见具体形状,只余道道残影。
而除他之外,四周还降下了数个圆形的无尘空域,昭示着化神大能的降临。
时间过去了将近四个时辰,当年镇压大妖的化神大能,终于来了!
风竹原本节节攀升的气息顿时落回金丹期,因为变化太快还咳了两口血。
他敲了敲身旁的冰棺:“小师弟,好像没问题了,你出来吧。”
陈默顶着棺盖探出头,发现月胧被团团围绕,刚准备踏出来。
一阵强烈的心悸忽然袭上心头。
“谁?还有恶妖在此!”
一位化神大能陡然转过头,却只看到一个金丹期小辈扶着一口棺材不断咳嗽。
他那口棺材确实是大得离谱,而且在幽蓝光线中色泽极为摄人心魄。
但查其气息,这棺材确属青年所有。
“打扰各位前辈了……咳咳……我这就走……”风竹一副惶恐不胜的样子,边咳嗽着边带着棺材后退,速度极快。
化神大能只能心有疑惑地回过头。
刚刚……大概是他感觉错了吧。
冰棺之中,陈默不断深呼吸。
幸而棺材看似封闭,实则是一口法器棺材,呼吸还是无碍的。
他的心口,一只生长着血红触须的蜉蝣怏怏垂首,好似昏迷了一般。
“重明之主……化神期能感受到我……”
陈默这才第一次感受到重明之主在月胧大陆的危险,刚刚那一瞬,他相信自己若是晚一点进冰棺,一定会被对方瞬杀!
“小师弟,你还好吗?”
三师兄敲了敲棺材,有点不放心刚刚出来又钻进去的小师弟。
“还好……”陈默心有余悸地说,“我们出来了吗?不在河里了吧?”
风竹看了眼一望无际的林木线,给了肯定的回答:“出来了。”
棺盖动了一下,风竹让过身,一个谨慎的身影从里面钻出来。
“小师弟……你这,什么情况啊?”
“很复杂的情况。”陈默也不知道怎么说,但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那个叫卫四的,你最近见过他吗?”
陈默还抱着一线希望,这时候能蹭个灵舟。
可惜风竹师兄遗憾地摇了摇头。
陈默看了眼不远处的停靠点,知道敢往返极北寒川的灵舟就卫家庄那么一座,而那座灵舟四天一次来回。
他们只能御剑回返。
正当陈默准备劝三师兄和他一起御剑回去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默,你还活着?太好了!”
百里晴天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三人一番寒暄介绍过后,百里晴天痛快表示:“没关系,我给家里发个消息,让他们来接我!”
【我哥也出来了。】陆寒枫说。
陈默顺着感应,找到了昏迷在一块大石头后的陆红月,心中松了口气。
只剩月还陷在冰河下,但对方告诉他,他留在冰山下还好,如果出去了月胧反而能追踪到他,所以他暂时不和陈默回去。
陈默表示理解。
没一会儿,百里家派来专门接百里晴天的灵舟就到了,几人一同离开了极北寒川。
直到这时,冰山脚下才慢慢走出一个人。
极为普通的相貌,眼角一颗泪痣。
“修罗血伞……罢了,等祭神日再回收吧。”男子手中握着玉坠,笑容清浅。
……
“祭神日?”陈默看向百里晴天。
“是啊,这里毕竟是以前殊道仙宗的主宗所在地,这个习惯万年前就延续下来了,只是殊道灭门,这一天渐渐就成了各宗聚会的日子。”百里晴天说。
千年前,殊道仙宗作为三十二仙宗之首,其下附庸宗门无数,其主宗所在地更是有无数崇拜者,因殊道仙宗的宗主主修《祭神诀》,每百年都会举行一次祭神仪式,祭奠那些牺牲的魂灵,莲翁星上的凡人便将每年的第一百天定为祭神日,以感念殊道仙宗对本星子民的护佑,修士们毕竟都是从凡人中来,渐渐也继承了这个习俗。
只不过比起凡人不过百年的寿命,修士们将祭神日的时间拉长到了五年一次,主题也从感念殊道功绩变成了纯粹的文化交流。
“除了隔绝之地那些宗门,月胧大陆连通的三大洲九大泽都会来人,算是一次热闹非凡的聚会,到时候三大商会承包的拍卖场上会出现很多稀奇之物,掩饰自身气息这种东西应该也不少。”百里晴天说。
陈默乘着灵舟来到百里家后,第一时间去了橙阁,想要找到什么东西彻底掩盖自身气息,百里晴天便提出了这个建议。
“其实……我家的修罗血伞也可以……”百里晴天摸着鼻子,语气略含糊。
陈默立即瞪他一眼:“是我的修罗血伞!”
百里家东西失窃被绫香欢拿走,百里晴天作为此事的第一目击者不仅没能将血伞拿回还现场脱逃,如今想要血伞,没门了。
“哎呀你别吼我呀,我也不赞成百里彻去找什么修罗血伞的好不好?这东西邪性得厉害,根本不是百里家能驾驭的。”百里晴天说着,警告陈默,“我看你最好也小心点。”
陈默也觉得这伞桀骜不驯,并没有反驳百里晴天,“祭神日,会有化神期大能参与吗?”
“说不好,一般不会出现。化神之后就是大乘了,再然后便是渡劫,大乘期只是一个过渡期,想要顺利渡劫,化神就该准备了,化神期修士很少出现在大陆上。”百里晴天说,“但也保不住哪位化神期前辈性格格外活泼,祭神日当天四处捉弄小辈也是有的。”
陈默的心凉了下来,暗暗决定那天好好将血伞带在身边,一旦感觉不对立刻撑伞。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他已经能够打开血伞,只是依旧无法做到如臂指使。
“祭神日之前呢?有没有什么秘境比较轻松且能待到祭神日的?”
百里晴天仔细想了想,还真想到了一个地方:“云灵谷,月胧大陆边缘,破云宗的领地。”
“云灵谷?”
陈默这才想起,木情还欠自己一卦。
荷云仙子的谢礼倒是及时送过来了,被灵露长老要去巩固陆红月神魂了,后来渡秦香海,他就把破云宗抛之脑后了。
“是的,每过二十年,云灵谷灵气会满溢一次,倒灌入破云宗特意设在此处的云灵小秘境里,那里是欢迎散修入内的。”百里晴天说,“你虽然是灵心宗的人,但……咳咳……和破云宗说一说排名,应该也能进去……”
陈默无语地看过去,但在百里家待了一两天后还是打算过去。
无他,蜉蝣一事不解决,实在让他内心难安。
这次去云灵谷,因为解决的是陈默自己的事情,就没有让陆红月跟着,只他一人。
到了地方,他没有向云灵谷的看守之人报灵心宗排名,直接拿出了荷云仙子当时一同送来的客人信物。
看守之人看了之后大惊,让陈默等在此处,自己则是急急忙忙通知了一人。
“怎么了?令牌有问题?”陈默问。
“不是,是木师兄嘱咐我,一旦看到你来这里,一定要通知他过来,并及时拦下你。”
“拦我?”陈默疑惑。
随即,他又想起木情的卦算能力,猜想他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想要亲自跟他说吧。
陈默等在了一旁,下意识往秘境入口看。
云灵小秘境的入口和灵山秘境的入口差不多,都是同样的漩涡门,只不过一个是白色,一个是紫色。
陈默等候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数十个人进去,心里猜测着秘境的大小,也不知道能有多少收获。
但无论如何,进秘境能完美避开化神大能,是祭神日买到合适遮掩气息法宝的最好选择。
他一边看着,一边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进去的人:一名携着男伴的女子,腰间挂着一个小花篮,像是法器;一位外表稚嫩如孩童,表情却阴沉的奇怪体修;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背着蒙着黑布的长条状武器,侧脸有点眼熟……
等等——
陈默瞳孔微缩,下意识喊住对方:“尼德——”
“等等,陈公子,木师兄还没过来!”
看守之人错愕地看着陈默一阵风似的追向秘境入口。
“拦住他!”一线牵另一端传来木情焦急的声音,四周带着风吟,似乎正在快速赶来。
看守之人连忙跟上去,然而不等他彻底追上人,陈默已经进了秘境之门。
“木师兄,他进去了……木师兄!”
看守之人声音刚落,就见刚从灵鹤上下来的木师兄一咬牙,迅速跟进了秘境中。
秘境里,陈默看着眼前漫山遍野的紫色小花,四下张望,没看到刚刚的人影。
可他绝不会认错!
刚刚那个人,明明就是他在地球时的搭档,观察员尼德,难道他也穿越了?
他没死!他一定没死!
陈默想到秘境所属,破云宗一定有办法,他不打算在秘境待下去了,他要出去找破云宗的人,对方一定能找到尼德!
可当陈默回头,他却一脸茫然。
不是说……云灵小秘境的秘境之门并不会随着进入秘境消失吗?
可他无论身前身后,都是一望无际的花海,紫色的小花,花瓣有点像地球的阿拉伯婆婆纳,但是却比阿拉伯婆婆纳要蓬勃得多。
一簇簇的,随风飞扬,掀起阵阵浅淡的香气,无声却热烈。
“你是谁?男人怎么能进香冢?”
就在陈默茫然之际,山坡上,一个身着合身长袖的紫衣女子快速飞来。
陈默本来还想好好解释一番,然而那女子一边飞掠而来,一边从腰间抽出一根银光湛湛的鞭子,如雷电劈来!
“我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进了这里!你既然是这里的人,这话该问你才对!”
陈默抽出雾隐剑将银鞭打开,没有立即回击,手中握着修罗血伞木柄,暂时阻止对方靠近自己。
“什么问我!男人进香冢,找死!”
那女子只当陈默在挑衅,攻击被挡回来之后,手腕一动,再抽一鞭出去,却还没有碰到陈默,便被无形力量弹回来。
“你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陈默看出对方修为也不过金丹后期,虽然依旧比他高出两个小境界,但比起冰山女妖,显然好对付多了。
那紫衣女子几番攻击都没有取得效果,又见陈默果真没有还击,终于冷静下来,问道:“你是如何进入香冢的?”
“香冢是什么地方?”陈默没有回答对方,反而向对方抛出了一个问题。
他又不是泥人,对方无缘无故攻击他这么久,他凭什么第一时间回答对方的问题?
莫名其妙进这里,他也很烦躁,他只是想追尼德而已,并不想误入什么秘密之地。
紫衣女子噎了一下,恨恨看了陈默一眼,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香冢你没听说过吗?这是绫香家的秘境,你若是想在秘境里动手脚,先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本事面对绫香家的报复!”
“什么秘境?出口在哪里?”陈默只想走。
没想到紫衣女子却是陡然握紧了鞭子:“你是在耍我吗?绫香家的香冢秘境全月胧大陆闻名,一旦进入,只能一路往前走,根本没有中途退缩的可能!”
“出不去的秘境,所以这就是你们绫香家闻名大陆的的秘境吗?无论是误闯的人还是别有用心的人,人家想出去都不行,当然只能在里面搞破坏了。”陈默淡淡道。
“你——找死!”紫衣女子再度挥起了鞭子。
“浪费我时间。”陈默低骂一句,懒得理会这名紫衣女子,撑开了修罗血伞。
作为一把名为地阶、实则远超天阶的神器,其作用远远不止防御,必要时刻,可以当做飞行法器来用,速度甚至不比御空慢。
陈默不想和后面那个紫衣女子纠缠,举着血伞,一路飞掠过花海。
头顶又传来了几声鞭声,想必是后面对方追上来了,陈默加大了灵力输送的力度,很快便将身后之人彻底甩开。
然而,即便甩开了紫衣女子,他依旧没办法走出花海范围。
入目所及,皆是淡紫的小花,摇曳在碧绿的枝叶之中,被风吹得四处飞扬。
他勉强飞到一处花瓣稀疏的草地,本想收了血伞,想了想,还是一路举着了。
绫香家的奇怪秘境,难保不会有什么高阶修士坐镇,他还是不要冒险了。
“救、救我……”
陈默走过微湿的土地,想要找一丛开得热烈些的花瓣仔细观察一番,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花底传来。
脚踝高的小花,只能勉强遮住鞋面,却有人声从底下传来。
陈默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血伞。
他走了几步,用雾隐剑扫开了那处花丛。
果真有“人”躺在花底,白花花的骨头架子,比桃红还干瘪,难怪能被矮花丛遮住。
“救……救我!我是绫香家的长老!”
见到活人,那骨头架子明显更激动了,上下颌骨吧嗒作响,几乎要奏出一首曲子来。
“绫香家的长老,待在自家香冢里,怎么会需要我救?”
陈默很清醒,根本不靠近对方。
“是绫香欢……绫香欢那个叛徒!她抢走了种子,还将我打伤!”提到绫香欢,骨头架子气愤极了,“她抢走了我的天眼!抢走了我的种子!还看到了……她该死!”
天眼?陈默微微移开伞面,看向骨头架子。
那被泥土沾染的白骨上,确实有一个凹进去的椭圆形印记,看起来像是天眼。
“看到了什么?”陈默追问。
“看到了……我!”骨头架子的声音忽然阴森起来,嘴巴虽然还在咔吧着,声音却是从陈默身后极近处响起。
陈默举着伞,缓缓回头。
一点碧绿的花种凝结出一个巨大的黑影,眼瞳苍白、眼眶晕染着大片黑色,嘴唇也是黑色,像一个抹了炭的人。
他龇着大牙,张嘴一吸。
狂风在陈默四周吹起,无数花瓣飞旋,血伞边沿的银铃响个不停。
陈默下意识举起袖子,但体内生机仍是在不断减少,修罗血伞似乎完全无用。
不对……这可是远超天阶的武器!
陈默心中一凛,睁开泛着银光的眼,抬起下意识垂下的伞面,再度看向对方。
这个眼黑唇黑的男子,根本就在自欺欺人!他吸走的不是他的生气,而是香冢内飘逸不散的香风,并且根本进的不是他的嘴!
在他身后,一个几乎化为实体的魂魄若隐若现,安详地闭着眼睛,躺在半空中,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长长的袖子随风飘荡。
仿佛察觉到外人的注视,那魂魄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笑眼盈盈。
明明没有开口,陈默却听到了他邀请般的声音:“要一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