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葬仙树
“万器宗的宗主,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陈默正在殊道城的妙香居里和难得醒来的老宗主聊天。
老宗主是个十分和气的老家伙,虽然人老了,可心一点都不老,硬是要陈默详细讲讲他从灵心宗入仙途开始后的所有经历,连殊道城里他自己能察觉到的那些也没放过。
“我能看的就那么一小块地方,怎么及得上你亲自跟我讲的?更何况哪怕是同一件事,经由不同人的视角叙述出来的就是不一样的东西,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老宗主年轻时是个风靡三十二仙宗的大帅哥,老了眼角眉梢也是带着风流韵致的。
他用那双渴求的眼睛冲着陈默一看,陈默就仿佛感觉到了一种来自无知稚童的天真期待,眼睛和小黑像极了,就没舍得拒绝。
用宗主的话来说,老宗主这是“倚老卖乖”,“老不知羞”,但他自己其实也活了千来岁了,就没好意思说得太直白。
尽管这种程度已经算不得委婉。
陈默才刚给老宗主讲到进极乐世界遇到眇星三的事情,壬骨的食骨百灵鸟忽然传回来一个大消息:“万器宗的宗主,昨晚死了。”
“怎么会?我之前去万器宗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身上也没有什么沉积多年的旧伤,怎么会突然没了?”
陈默虽然对万器宗印象不好,可也没心大到认为一个排名够得上《修真门录》前五十的大宗门门主死了是一件“恶有恶报”的事情,这其中绝对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他死得很惨,也很蹊跷。”壬骨说,“他死在万器宗最安全的地方,炼器地点天火坑中,死的时候不是以自己的身体相貌,而是一个英俊男子的容貌,而且还是赤.身.裸.体死的。”
“赤身裸体?并非自己相貌?”陈默第一时间想到了百里晴天。
当初忘语真君换他身体的时候,他就是半.裸的,因此忘语那厮掏他心口的蜉蝣掏得很方便,掏完之后,那伤口立马就好了。
“是的,据我猜测,那万器宗宗主应当是用了什么非人的法子让自己和别人换了身体,然而却在换了身体后不久,立即就死了。”
壬骨毕竟活了这么多年岁,还有食骨百灵鸟做眼睛,很快想通了关窍。
要说换人身体的阵法,陈默倒清楚,不就是忘语真君那一套吗?专抢重明之主的身子,只是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
但他着实没想到的是,换了身体竟然还死了!
万器宗宗主既然是死在宗内,其阵法肯定是早就让弟子们布置好了的,应当比忘语真君完善十倍百倍,结果忘语真君倒是好好的,万器宗宗主死了?
确实是蹊跷。
“前辈,我有点事要回去。”
陈默想到了百里晴天,他身体里那个老怪物到现在还没出去呢,他可不希望百里晴天再因为某个莫名其妙的原因死了。
老宗主并未留他,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好似一瞬间陷入了沉思之中,他问壬骨:“可知他当时死状?除了赤.身.裸.体之外?可有什么暴露在外的致命伤口?”
陈默一听也坐住了,他也很好奇这一点。
壬骨却是遗憾地摇摇头:“这只是我手下一只鸟儿无意中从万器宗一医修弟子口中听到的,他当时被宗主叫去了万器宗治疗断肢,回来后吓得夜里说梦话,但除了梦话之外,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不知便不知吧,小默你不是要回去吗?回去看看吧,免得你那个朋友也出问题了。”
老宗主忽然又躺回了床上,眼神格外惫懒,似乎对这件事已经失去了兴趣,陈默也不好在这儿碍眼,只好疑惑地离开了。
而在他离开之后,妙香居走进来一人,长发披肩、目光璀璨,正是宗主。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宗主眼神犀利。
“能想起什么?我说了,当日我神志不清,醒来时已经经脉断绝,护道金丝也断了,自身亦是无力自保。”老宗主依旧闭着眼睛。
“这话你骗骗别人也就罢了,你觉得骗得住我吗?”宗主疾言厉色,“你是当年的神主,尽管已经被葬仙树复活了一次,没有第二次复生机会,可你有数十万的魂奴可用,几乎算得上不死不灭,什么样的伤害能够瞬间秒杀你?除非你自己断开了与魂奴的精神牵丝!”
这件事埋在宗主心里千年,他自己就是神主,虽然因为殊道仙宗的一夕覆灭,刚刚唤醒葬仙树就身亡了,可他的神魂仍是保留千年。
就连他这半吊子的神主都能坚持千年灵魂不散,宗主是当年人人敬畏的一百零八方仙域第一渡劫大能,又怎么可能毫无预兆地死亡!
老宗主闭着眼睛并未回话,好似已经睡着了。
宗主只能气极地瞪了床上这个老不死一眼,甩袖离去。
床上的老宗主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
陈默一回到翡藤和倪剑的小院,百里晴天便迎了上来,他显得担忧极了:“那个老东西一天没在我脑子里说话了,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威逼利诱也不见他开口,我觉得他有大阴谋!”
陈默说:“不必猜了,是吓坏了。”
“啊?”
“万器宗的宗主,和这位忘语真君一样,找了一人对调身体,我猜那人应该也是个重明之主,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对调完之后不久,那老东西就死了。”陈默说。
百里晴天顿时满脸惊悚:“死了?”
陈默瞥了依旧活蹦乱跳的对方一眼,安慰道:“你都好好活了大半个月了,应该不必担心,忘语真君虽然吓得掉线了,但却并没有发了疯地控制你做些什么,可见你现在是安全的。”
百里晴天的心脏也渐渐平定下来,他捋了捋,随即道:“这老小子在我脑子里也不是没有好处,我听他一直心心念念什么‘蜉蝣返灵大法’,说是完成这最后一步根本就没我什么事,结果被你那大乘期的手下横插一脚,现在每天都在骂骂咧咧。”
“蜉蝣返灵大阵?”陈默骤然明白过来,这不就是伊莫族的返灵大阵加强版吗?
原来这阵法真是脱胎自万器宗,只是不知“返灵大阵”和“蜉蝣返灵”大法差距在哪里,不过……
“他以后应该不会骂骂咧咧了。”陈默睨了他胸口一眼,“那个万器宗主,估计就死在这个阵法上面,忘语应该庆幸才是。”
拜老宗主所赐,陈默现在也敢对化神大能直呼其名了,他思来想去,忘语真君就不像是那种对宗门尽心尽力之人,宗主死了他何以如此恐惧?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后怕,因为若没有他们这一出,忘语真君只怕也和宗主一样,死在自家天火坑中了。
“真是个害人的阵法。”
听完陈默分析后,百里晴天由衷感慨。
可不是么?陈默也觉得如此,这阵法既要杀人、还要抹除神智,怎么看都很邪气,弄出这个结果来,陈默一点也不意外。
只是他还是很好奇……若非有着百分之一百的把握,万器宗那个看上去格外精明的宗主,怎么会去尝试呢?
又或者说,阵法实际上成功了,万器宗主的死,实际上是一场更大的阴谋?
……
暴雨倾盆。
黑色的防沙衣在雨夜里如同翻飞的刀刃,反衬出一片寒芒,脚步声在雨声里越显嘈杂,但谁也不敢停下脚步。
“大长老,神主大人会接纳我们吗?”
安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声音忐忑。
毕竟他们曾经试图让神主大人进入返灵大阵、将他的神智倒灌进蜉蝣体内,尽管他们自己认为这是一件无上功德,但神主大人好像不这么看。
“会的,我们都是神主虔诚的信徒,我们可以为神主做任何事情,包括杀人和自杀,这是任何追随者都比不了的。”
莎娜的声音很坚定,尽管在某些雨珠的反光中,她的眸中也曾闪过迷茫。
安图却依旧很担忧:“这不是我们本就该做的吗?神主大人真的会因为这个对我们另眼相待吗?他看起来并不认可我们……”
“那是以前。以前我们被万器宗掌控,神主大人当然不喜欢有二心的人,现在不一样了,我哥哥已经死了,临死前他告诉我,那天进入返灵大阵还没有失去神智的人,就是我族之神主,你觉得我哥哥的遗言不对吗?”
伊莫族的遗言与其他种族部落的遗言不同,它不单单是一个人临死前的话语,更是灵魂抵达彼岸那一瞬间的神启,通常暗示着伊莫族的未来,越是身体纯净、与神虫感应强烈的人,生命最后一刻得到的神启越是明确与准确。
赤珲曾是伊莫族的大长老,他对神虫的感应能力是全族最强,安图怀疑谁的遗言也不会怀疑赤珲的遗言,顿时摇头道:“不不不……我怎么可能怀疑赤珲大人……我只是……”
他只是想起那天对神主大人的冒犯,感到很羞愧、很后悔而已。
“那就听我的。”莎娜一锤定音。
在两人说完后,伊莫族人再无一人发出声音,全力赶路,雨夜里的燕子们斜斜飞过海岸,在码头停下。
紧接着,无需渡海灵舟,无数只细小的雨蝶聚集在海水之上,来到了伊莫族人面前。
谁也没有料到,这支来自沙漠的种族,竟有自己的渡海手段,就连万器宗也不知道这件事,只当伊莫族只是沙漠中无数因生存条件和地理位置聚集而成的野蛮部落中的一个。
可如果真是如此,他们又怎会信奉神虫?
要知道,这可是一种自出世以来就遭到各修真人士厌恶和追杀的以掠夺他人生机和性命成就自身技能的邪虫,有谁会奉它为神?
宽阔的秦香海上,月光自这些灵蝶的身体上轻轻点过,一整支队伍的伊莫族人就这样消失在了海上,只有粼光迭起的海面显出了一丝不平静。
而站在灵蝶队伍最前方的莎娜,也终于有时间思考哥哥临死前传来的消息——
“神虫,是一场天大的骗局!”
……
万器宗,两个时辰前。
宗主争涧联系完赤珲的妹妹莎娜,嘴角的笑意还未卸去,很快道:“行了,蜉蝣返灵大阵,起吧,注意保护好我的身体。”
这蜉蝣返灵大阵,虽然已经用动物们试验多次,但争涧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根本不敢在真人身上尝试,所以,这还是第一次,他真正意义上变成另一个人。
刚刚的身体转移,不过是开胃菜罢了。
只有重明之主,才能进行蜉蝣返灵大阵,因为这个大阵的作用,本就是将人的神智转移到蜉蝣之中。
伊莫族的返灵大阵,其实也是这个作用。
但不同之处在于,伊莫族的返灵大阵,只能将重明之主的神智反向灌输进蜉蝣身体中;而蜉蝣返灵大阵,却能使得重明之主的神智进入蜉蝣之后,依旧能操纵这具身体。
换句话说,大阵开启之后,重明之主既是重明,也是他自己。
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万器宗的宗主发觉,哪怕是重明之主,也有死亡的那一天,然而他心口的蜉蝣却不一样。
只要不被人吞噬,蜉蝣的生命近乎无穷无尽,就连宿主死亡也不会令其随死;而只要宿主不死,他就能保证蜉蝣不被人吞噬!
虽然这样做依旧有被人吞噬而亡的风险,但凡事都有代价,这样的代价反而使得争涧越发信服这条道路,所以他义无反顾地创造了蜉蝣返灵大阵——
让他自己变成一只蜉蝣!
他是万器宗的宗主,他是蜉蝣本身,他能提前察觉到蜉蝣吞噬危机,他能随时脱离躯体自行离去,他绝不会被吞噬!
然而,这一切野心,在他真正身化蜉蝣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没有被吞噬、他也没有暴露自己,但就在他成功的那一刻,蜉蝣死了。
没有预兆、也没有花里胡哨的术法特效,单纯地在他向永生之道踏出关键性的一步之时,他寄身的蜉蝣,死了。
不是说神虫吗?不是说非吞噬永生不灭吗?为什么……死了呢?
争涧到死也没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往下倒在炼器火坑里的时候,眼睛都不肯闭上。
也正是这一举动,令得原本已经被蜉蝣返灵大神消磨掉所有神智的赤珲,看见了令他心神俱碎的一幕——
一只手,一只看不清模样的白皙之手,在花丛中悠然拂过,掐灭了一朵花。
随即,那神虫就这样死了。
原来,他们伊莫族为之献出一生的神虫,不过是别人花丛里随处可见的一朵花。
神虫,根本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赤珲用最后的力气,向妹妹发出了泣血的警告:“神虫,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回忆戛然而止。
莎娜看着身后信奉着神虫、信奉着能够征服神虫的神主大人的一众伊莫族人,根本说不出“神虫只是一个骗局”这句话。
尽管她自己从小就对神虫不怎么虔诚,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神虫完完全全就是虚假之物,连她都有些接受不了哥哥的遗言,更何况这些虔诚了一辈子的伊莫族人呢?
她没有将实话说出口,但也知道金水泽、甚至是整个九大洲三大泽都不是伊莫族人可以待的地方了,她没有办法,只能想办法找一个僻静之地隐藏自身。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神虫是一个骗局这件事,对他们伊莫族人来说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个撒下了“重明蜉蝣是神虫降世”谣言的人,究竟对他们伊莫族人有着怎样的图谋?
而这一次,哥哥将这句关键的遗言传回,会不会惊动对方,他们究竟能不能抵抗这次灭族危机?
这一切,已经成为大长老的莎娜心里其实一点底也没有,但她只能孤注一掷地朝着自己潜意识向往的地方前进,一步也不敢退。
……
陈默和百里晴天聊完之后,再度回到了殊道城,可惜的是老宗主已经睡下了。
据宗主所说,老宗主虽然强撑着精神,但实际上他的精神力已散,是靠着他们才勉强在殊道城中坚持下去,以后也没可能和他们一样重返人世,如今是见一面少一面。
陈默听了之后很伤感,他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老头,并且心态也很年轻,并没有垂暮老人的感觉,他感觉对方其实还渴望着外面的世界,可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已经是逐渐飘远的浮冰,再也触碰不到了。
宗主倒是谈性很大,他忽然对陈默知无不言,除了依旧不肯告诉他哪些魂奴已经心甘情愿之外,殊道仙宗的事情基本没有瞒着的了。
“三十二仙宗之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仙宗已经是修真势力的尽头了,再往上只有一个活在传说中的四大神宫,可神宫其实不管世间俗务,他们只负责记录、传授典籍,甚至想要从宫中出来,他们也是不阻拦的,只是偶尔会再次邀请而已。”
“渡劫后面的境界?嗯……小默志向很远大啊。渡劫之后便是仙君,寻常的仙君都是要飞升上界的,但其实所谓上界也不过就是更加眼花缭乱的三千世界而已,于是很多仙君懒得来回折腾,就待在自家一亩三分地里一待就是千百年,醒来继续逍遥快活。”
“《祭神诀》是哪代仙君创出来的倒是不记得了,应该是个仙资很差的家伙吧……谁家好人修炼资质千里挑一的跑去修精神力啊?肯定是此路不通另开他路,这才琢磨出了修精神力、契魂奴的法子,自己不行就抓个行的人过来替自己打架,这很合理。”
“以一己之力庇护十万门人听起来是很厉害,但实际上你也知道神主那个破守则,真是一代传一代的让人脑壳疼,通常情况下只有宗里最闲得慌的人才会继承这玩意儿……当然我不是说小默你,你有心耳,《祭神诀》和你还是很相称的,很多魂奴精神力不够,其实是无法和神主对话的,但小默不同,你都听得到,所以成为小默的魂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人骨墙上的都是当年没反应过来就死了的弟子,他们是想要回到老宗主的护道金丝庇佑之下,只可惜老宗主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别说护道金丝了,能开口说话都算是精神矍铄了,这东西只能指望日后的小默了……我?我不行,他们不信任我,老觉得我这个少宗主不太靠谱,但依我自己看,明明比老宗主靠谱得多……”
宗主说着说着,忽然顿了一下。
陈默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
“我身上的压力……忽然轻了。”宗主说着,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迅速向妙香居跑去,身形一秒便不见了踪影。
陈默想起宗主之前所说的老宗主是靠着殊道仙宗众人分出的精神牵丝才勉强保住魂体,而殊道仙宗目前还活着的灵魂,全部都得益于宗主的护道金丝维系他们烛火般的微弱生命。
宗主却说,他身上的压力,忽然轻了。
陈默的脸色微变,身影也瞬间消失了在紫藤院中,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妙香居的门前,手中拿着冰神鞭,大口喘着气。
带着人空间跨越,果然还是有点为难。
但陈默没喘两口气,忽然觉得四周太安静了,静得只听得见他的喘息声。
可明明,无论何时,情趣雅致的宗主都会维持着殊道仙宗鸟鸣花香的假象,仿佛他那最多只能再坚持几十年的精神力,经得起这样精细的消耗似的。
陈默停住了喘息,缓缓推开了门。
屋子里站着宗主、壬骨,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那是老宗主非要亲自动手、耗费魂力泡出来的真茶,同时也是屋子里唯一没有静止的东西,只可惜并没有声音。
床榻上,已经没有什么老宗主了。
打磨光滑的石床、铺着雪蚕冰丝的床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就好像从未有人来过这里,老宗主常说:“魂体嘛,整那么多事儿干嘛?死了干干净净的,也省心收拾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天就这样到来了,而老宗主的房间,也真的省心收拾了。
若不是还有一杯热茶……
“宗主——”陈默出声才感觉自己嗓子哑了,他咳了两下,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宗主忽然朝他看过来,眼神很……
惊恐!
他好像很想对他说些什么。
可他才刚刚张开唇,魂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透明,连陈默的耳朵也没能捕捉到他的声音——
不不不……宗主究竟想说什么?
陈默难以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不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景象、所联想到的可怕事实、所听到的一室寂静……
老宗主去世了,为何宗主也在消散?
“神主……神主您在吗?”
急切的声音忽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陈默没有说话,那声音便接着开口了。
“神主……我们是来向您投奔的伊莫族人……我们正在渡海而来,可灵蝶忽然被一只手掐灭……我们正在沉入海底……但我能看到……那只手实际上只是掠过我们……它在向您而来……神主……请接受我们的……”
那声音说了很多话,但实际上却只用了一瞬,陈默听到了一连串嘈杂交错的声音,好像是无数句子的叠加,但他竟然听清了。
是莎娜,正在和他交谈的是莎娜。
陈默从无数声音中截取到了这段信息,他的口鼻溢出鲜血、眼睛紧紧盯着还在一步步消散的宗主和壬骨,看到他们无可奈何的眼神,他们甚至开始祝福他!
见鬼!这两人是那种自己要死了就会笑着祝福别人的人吗?这分明是两个死了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促狭鬼!这时候竟然玩起了临终释怀那一套!放弃得那么干脆!
明明他都还没有放弃!
“省去废话说重点!”
陈默伸出了精神力触角,将要消散的两人牢牢拽住。
不仅仅是他们,他的精神力扩散到百米、千米、万米、十万米……
大爷的……殊道仙宗怎么那么大!
陈默的眼睛和耳朵也开始流出血来,奇怪的是他这时候反而听到了宗主微弱的声音,他在苦笑:“小默,别试了……我们本就是已死之人……你拽不住我们……”
殊道仙宗,早在千年前就已灭宗,宗主他们还能以灵魂的形式守着这座仙宗遗址,不是因为他的精神力比老宗主还要强大,而是问道殿内,那株消失的葬仙树,已经枯萎了啊……
他们已经是复生过一次的人了……
“人呢?死了吗?”陈默又吼了一声。
“不……神主……是我们的精神力……过不了海……对不起……神主……是我们没用……”
莎娜的身躯已经尽数入海,污染迅速腐蚀着她的身体,伊莫族人本就是纯净之躯,污染的扩散比一般修士快得多,即便他们已经靠近岸边,可精神力,就是无法接触到陈默。
陈默眉心狠狠皱起,眼角的血液越发鲜红,他抬起头,视线已经被血色染尽,看不到天空的颜色,但他能感觉到,殊道仙宗所有尚存的魂魄,都被他用精神力紧紧拽住。
但是宗主说得对,他拽不住太久,那些灵魂,已经消散了太多……
“我来接你们,要做什么迅速!”
陈默冷声说着。
不等莎娜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她忽然感觉到,整个东灵山大陆,都好似震颤了一瞬,一股无形的压力,自大陆东南角迸发出来。
它穿透了山石、穿过了林木、掠过了三大修真宗门的头顶、连蛮荒沼泽都被凶蛮地践踏而过,一路碾压而来。
最终,它深深浸入了海水之中。
“嘶……”
秦香海的水,污染的不仅是身体,也是灵魂,陈默感觉浑身上下像是被无数铁钉钉入一样,不断地凿进骨头,钻心透骨的痛。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但还有源源不断的血色,不断从四肢、七窍中渗出,让他禁不住怀疑,一个人到底有多少血可以流。
那辽阔无边的精神力,如神灵降世般穿越无垠的距离,触碰到了伊莫族近乎死灭的绝望之魂。
“神迹……这是神迹……”
“神主大人……他就是神主大人……”
“是我们无用……”
重复且没有意义的声音令陈默皱眉,但好在没有令他等待太久,女人沉静的声音如梵音般引领了所有人的灵魂。
“万物之上的主……我们为您献上身体、献上灵魂、献上信仰、献上热忱、献上敬畏、献上忠诚……我们愿意给出我们的所有,只求能成为您脚下的一粒灰尘,当您重登神位之时,请从我们的躯体上踏过!”
陈默感觉得到,上千名魂奴一瞬间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尽管这其中有近半数的魂奴未成功缔结契约便已毁灭,但仍有五百多名魂奴侥幸留了一条命,或者说——一道魂。
问道殿的东南角,一棵平平无奇的小树重新出现,它不高大、不美丽、不香气宜人、不灵气满溢,仅仅是一棵极为普通的树。
但就在它出现的瞬间,地上的无数生灵都好似恍惚了一瞬,仿佛有什么违背自然规律的狂悖之物出现,使得所有生灵都下意识紧张,意识到生命无常。
“不……小默!不要!”
因陈默的固执而尚存一息残魂的宗主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但他的声音被陈默单方面掐断,只看得见嘴唇的蠕动。
“耳朵痛得很……就别教训我了。”
陈默说着,注视着那棵平平无奇的小树上缠上了一截金灿灿的精神力细丝,血色弥漫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似是有些好奇。
就是这东西?护道金丝?他凝出来的?
“小默……赶紧停下来!”
“少主……不要冲动……”
就连壬骨都惊恐地摇着头,但陈默已经可以光荣地宣布他听不清了,因为他耳朵的伤势好像又加重了,这总不能怪他吧?
他注视着护道金丝,在心里暗暗叹息:这东西,以后就这样牵系着数千人的性命,还没有复活的机会,他怎么这么难?
就在他的注视下,护道金丝依旧牢牢缠绕在小树上,代替宗主重新维系着殊道仙宗上千人的性命,然而那葬仙树,却是渐渐枯萎了。
——宗主说得对,他拽不住他们。
哪怕凝出了护道金丝也没办法护他们回魂,但好在葬仙树是一棵好树,他准许陈默死了再活,到那时,被他护道金丝牵系着的魂魄们,也能再活一回。
一位神主一生只能自葬仙树中复活一次,并且不包括他之前的魂奴。
一千二百年前,老宗主从葬仙树中复活的时候,十大护道宗没有跟着回来;一千年前,宗主的道侣银朱仙子灰飞烟灭的时候,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当神主主动带着魂奴自杀的时候,他的魂奴会瞬间全部同死,葬仙树会将这些同死的魂奴算作神主的一部分,到那时,他们将会与神主一同复活。
老宗主最可怜,他还没找到安全的地方自杀,十大护道宗就死绝了,谁也没能跟着他活过来;其次是宗主,道侣银朱仙子为了替他拖延时间魂飞魄散了,但他还要继续搜索宗内剩余的弟子魂魄,没办法给予她同活的待遇。
这样算下来,陈默其实最幸运,因为他不需要抉择生死之类的大事,只需要忍痛放弃那些活得好好的、不需要平白无故陪他死一回的魂奴,就能安安心心、干干净净地魂归葬仙树,别提多轻松了。
反正这个复活一次的待遇是一眨眼就突然出现了的,再一眨眼没了也不亏。
陈默安心闭上了眼睛,无视那些又在叽叽喳喳的魂魄。
搞不懂,不当魂奴还不好?
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