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般若

第099章 般若

帝真识海之中,紧闭双眼的玉雪小人儿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竟是一对漆黑如深渊的孔洞,没有血、也没有眼球,幽森如鬼魅,无比渗人。

陈默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帝真的双眼竟然被剜得如此彻底,竟连魂魄都漆黑一片。

也正是在这时,暗室之中,被他用精神力触角扼住魂体要害的帝真渐渐直起了腰,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血瞳缓缓抬起。

陈默惊愕了一瞬,精神力正欲刺入,却发现对方的魂体似乎被一层薄薄的膜护住,他的精神力竟然怎么也无法再前进一步。

帝真抬起手,眸子紧紧盯着他,苍白的手指抓住陈默的手腕,没有一丝表情地、将他的手掌一点点从腹部拔出。

“滴答”、“滴答”……

暗室里只剩下鲜血滴落的声音,以及手掌缓慢从血肉之中抽出的黏腻水声。

“想看我的帝宫,你还不够资格。”

帝真一字一顿地说着,无视陈默渐渐苍白的面颊,站起身整理了衣衫。

暗室之中,唯有那双血瞳依旧泛着淡淡暗芒,他抬起手,地板上的鲜血消失无踪,唯独衣上的血红昭示着发生过什么。

他最后看了陈默一眼,转身一步走进阴影之中,下一秒,身影消失不见。

独留陈默在这个只点了一根蜡烛的暗室沉寂,窗外只透出一缕薄薄的寒光。

“陈默,你还好吧?”萧长风悄悄从储物法器里出来,担忧地看向好似吓呆了的陈默。

“好得不能再好。”陈默忽然回神,险些吓了萧长风一跳。

只见陈默迅速以视线扫描了周围一圈,确定这里是个完全封闭的地下密室之后,突然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真没想到,帝真好像真的被他的分.身影响了,竟然把我带到了帝宫里,还关在这么隐蔽的地方,我还以为他会在第一时间把我交给长月宫。”

萧长风看不懂他高兴的点,忧愁道:“有区别吗?不都是关押吗?在长月宫还是在帝宫里,不都一样吗?”

“差别大了去了。”陈默说着,浮空而起,从窗外探出手指,感受到一缕寒风缠绕指间,“首先,我现在四肢健全,灵力充足。”

“其次——”陈默走到帝真刚刚消失的地方,用出了魂法,半透明的魂息组成了一个古怪的图案,悬浮在半空中,“他给我留了门,我好像……可以出去。”

陈默说着,身上的灵气依照刚刚捕捉到的魂息痕迹依次与空气共振,身形竟也如帝真一般渐渐消失,吓得萧长风赶紧回了储物法器。

下一秒,陈默踏在了坚实的地板上。

“你说,帝真是真的不知道我会魂法,还是特意给我设了一个陷阱等我跳进去?”

陈默将萧长风放出来,当做一个可以说话解闷的搭子,自己则是走到了房间里的各个书架前,翻看起上面以古老的竹简记录的文字。

“秦朝妖魔志?秦朝是什么朝?”

陈默瞥了两眼,发现这是一本记载凡间某个世俗王朝出现过的鬼怪妖术的竹简,上面的术法竟还写得有模有样的。

陈默试了试,发现这术法竟然真的能用出来,只是法术威力最多只有筑基期,只能说丰富一下修士的术法库,没什么大用。

“秦朝你都不知道?万年前的大统一王朝!当年凡间就一个王朝,就是秦朝,绵延了四五百年呢!”萧长风嘲笑他孤陋寡闻。

陈默翻了翻,发现这竹简看起来颇费力气,实在懒得一点点地看,索性释放了精神力,快速扫视之下,很快看完了一整本。

里面确实记载了不少法术,但毕竟是凡间一些刚成精怪的妖魔,实在没什么参考价值,陈默几乎一扫之下就学会了所有术法。

他很快抛弃了这本妖魔志,拿起了另一本以纸张为载体的《褚国美人录》。

听名字像是美人图鉴,陈默顿时感兴趣地翻开,发现里面竟然是讲述褚国品德高尚君子之事迹的,夹杂着各种流派的理论学说,枯燥乏味到陈默看了两眼就想扔。

他耐着性子看完,在末尾看到了著作人,发现竟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妙道仙君,听闻对方以仁德入道,参考了凡间种种君子行为,最终因舍身救万民而道意圆满,他也是修真界有史以来渡劫时间最短记录保持者。

好像是渡劫仙光降临之日,去凡间转了一圈,就被凡人认出来,请他去家中小坐,由此想起了自己的修士身份,谢绝凡人的热情后,转身捋须一笑,就渡劫成功成了仙人。

除了妙道仙君之外,其余几个修真界留有记录的仙君皆最少一世、最长百世都未能渡劫飞升,可见妙道仙君所修之道多么难得。

“‘若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额,都这个份儿上了,还忍个毛线啊!”陈默又瞥了几眼截取的“忍”字诀语录,顿时不感兴趣地扔回了原地。

陈默又翻了几本,发现整个书房的书架上都是这种凡间轶事,里面间或夹杂着一些法术、一些仙君自传、论道讲经之类的东西,对其他修士或许有帮助,但对陈默来说,实在是太难为人了,他对文言文真的水土不服。

用精神力扫了几本后,陈默终于不再为难自己,潜心研究从这里出去的办法。

倒是一开始漫不经心的萧长风,看着看着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现在已经是一副精心研读的架势,连陈默几次经过他身边都没发现。

“萧长风。”陈默喊了他一声。

“干嘛?”萧长风眼睛还没离开书册,眼中泛着淡淡银光。

他在用精神力烙刻书中文字,看了一遍不算,还要记下来。

“你用雷劈一下这间房试试。”陈默说。

萧长风顿时抬头,惊悚:“为什么要劈这间房?这里面可都是纸质书!你知不知道这里面包含了多少仙君的毕生心血,这些可都是宝贵的经验!看完能少走多少弯路……”

“我又没走过这些弯路。”陈默说出了一句令萧长风无法反驳的话,不仅如此,他还若有所思道,“而且说不定别人走过的弯路,是你更上一层楼的机遇。我觉得,这些经验,看看就好,没必要太放在心上,修道这种事要是有捷径的话,仙君早就成堆批发了。”

萧长风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好放下这些书,郁闷地用雷法劈向整个空间。

书房顿时一阵颤动,头顶的木板在焦黑中散成飞灰,无数书籍化作虚无,连尸体都没留下,然而房间正中央,却多了几枚符印。

“找到了!出口就在这儿。”

陈默顿时激动不已,再度用灵气共振之后,出去看到的不再是满室的书籍,而是一座宽敞的冰雪大殿,有几个洒扫的仙仆震惊地看着凭空出现的他。

他轻咳了几声,淡定地冲几人挥挥手,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走进了旁边看起来十分雅致幽静的房间,他看到里面几个书架上有通灵玉简悬浮,想必能得到什么信息。

待糊弄过几个仙仆之后,陈默立即用精神力探入了通灵玉简之中,他发现,不知道是不是这房间看起来比较高雅的缘故,里面的仙术也比刚刚的纸质书记载的要高级许多,陈默看了几眼,竟是有些沉下心来。

房间外,几个仙仆眼睁睁看着陈默大摇大摆走进去,然后数个时辰不出来,相互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要上报宫主吗?”仙仆甲最先出声。

“可是整个帝宫,不都在宫主识海之中吗?宫主应该知道?”仙仆乙说。

“但这个事,那名修士好像不知道?”仙仆丙一鸣惊人,使得另两人都看了过来。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看向了在宫主书房呆了两个时辰不见出来的陌生人族,明智选择了沉默。

或许……宫主有自己的想法吧。

持光殿中,帝真盘膝悬坐于半空之中。

他的身下是一池莲花,模仿着仙雾莲池的环境,周身散出无数云气,似乎在修炼。

可没有修炼多久,他忽然睁开眼睛,捂住了腹部,细细看去,会发现那修长指缝间,隐隐有雷光闪烁,似是从内部迸发。

“不识货的蠢货。”帝真皱眉说着,重新坐直了身体,并未去管腹中种种。

只是片刻后,他突然再度皱眉,看向周身四十多条白绸般的云气,忽而将他们全部收回,静静盘坐了片刻之后,自口中吐出一道薄薄云气,落于地面。

“雪真,是你一直在扰乱我的心神吗?”

他的面前,站着一位陌生的男子,明眸皓齿、发色乌黑,唇角隐隐带着笑意,看上去极为亲切,与帝真形成鲜明对比。

“雪真”抬起头,并未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他的腹部,微微一笑。

“滚吧!没用的东西!”

帝真狠狠一挥手,将那道云气打散,可即便如此,云气散出的雾气依旧回到了他的身体里,那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除非他狠下心,将其彻底与自己切割,放归“雪真”,以保证“帝真”的绝对地位。

可这样做,他得到的,不过是女人的又一具傀儡罢了,又何必费心费力去修炼出那一具与众不同的分.身呢?

帝真脸色阴沉地盘坐莲池上方,眉头紧皱。

三日后,陈默意外在帝宫看到了雪真。

“雪真!他肯放你出来了?”陈默开心地向他走去,手中还抓着一枚通灵玉简,“你来得正好,你既然是帝真的分.身,应该很清楚他房间里那些仙术原理?我有几个仙术实在是看不懂,你帮我看看。”

雪真睫毛颤了颤,接过了玉简:“哪一个?”

陈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道:“看来你确实有他的记忆,他房间里的玉简有些记载了大量同类别仙术、有些却只收录了某一种特殊仙法,你还没看,就已经知道这枚玉简里记载着什么了,真是……”

雪真的手指僵了僵,呼吸也有些急促。

“真是帮了我大忙了。”陈默说完了整句话,见雪真手指都有些泛白,安抚道,“放心好了,我分得清,你是你,他是他,你们是不一样的,我不会把帝真做过的事情安在你身上,那对你不公平,不是吗?”

雪真的手指不仅没有因此松开,反而抓得越发紧了,他勉强笑了笑:“是啊……”

陈默抬起漆黑的眸子看了他一眼,不急不缓掰开他过于紧绷的手指:“别那么用力,玉简都要被你捏坏了——教教我吧,御风类仙法里,如何借助风势加持术法威力?”

雪真瞥了他一眼,点亮了玉简,投影出了御风类仙法那一节,缓缓解释道:“风生火,两者本就有相辅之势,只需在使用火法时,引入风灵,再以符篆、法宝辅助,提前算出风灵轨迹,风起则火旺、风静则火助之,这样一路都有风势相送,威力能始终保持在一个相当高的水平,而无需耗费多余的灵力……”

陈默思考了一会儿,问道:“这种方式最远能支持多远距离的斗法?十里?百里?千里?用在偷袭中好用吗?”

雪真轻轻摇头:“没有那么远,二十丈便是极限,再远就没有那么强大的法宝能够看穿风灵轨迹了,就算有也不值得,所以这法术只能用来近距离出其不意,远距离偷袭不太建议。”

陈默盯着他:“你当年就是这样用火球术轰开殊道仙宗大门的,为什么不行?”

雪真一愣,看了他半晌,才缓缓道:“不一样,我那时……有心眼,而且……殊道仙宗的护宗阵法,有问题。”

“什么问题?”陈默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不清楚。”雪真避开了陈默的视线,“你不是还有几个仙术看不明白吗?趁着我好不容易被放出来,我都给你看一遍吧。”

陈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哼”了一声,跑到房间里悬托出一大堆玉简,堆在雪真面前,“你说得有道理,先做正事。”

雪真错愕地看过来:“怎么这么多?我房里……我是说帝真房间里,有这么多玉简?”

“他房间里的玉简有一些太深奥了,我看不懂,但是又觉得机会难得,所以把玉简的名字报给了仙仆,让他给我找相关典籍,这些是他们交给我的、帝真平时浏览过的玉简,我觉得你可能也需要,所以抱出来。”

“我……我不需要。”雪真犹豫了片刻,还是摇摇头,将那一大堆玉简挪到了一边,“你哪里不懂,我有帝真的记忆,应该可以给你解释清楚。”

陈默瞥了他一眼,拍了拍根本没沾上灰的手,背在身后道:“那可太多了,帝宫好像是专门收藏修真界仙术功法的地方,我虽然只用精神力粗粗扫了一遍,但是仍然积攒了许多困惑,你确定不需要资料辅助?”

雪真坚定地摇摇头:“不需要。”

他自己都已经会了的仙术,还要什么资料?况且那些资料里,大部分还是他自己写的批注,完全没有看第二遍的必要……

陈默顿时眉眼一弯,笑眯眯道:“太好了,跟我来,我慢慢问。”

雪真被他牵着手,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相握的地方,微微皱眉,抬起头,但不久后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意识到之后再度抬头,如此反复数次之后,他抿了抿唇,眼底似乎有一些好奇。

但没等这好奇化作行动,他看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满满一屋子,一点没夸张。

就连梁柱上都缠着几根紫色藤蔓,上面开着硕大的渐变紫重瓣花,角落里几只战兽挤挤挨挨,尾巴盘在大腿上,拘谨地冲他笑着。

“这些……”雪真不由得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的魂奴们!”陈默语气欢快地说,“我一个人实在是记不下那么多仙术,所以让我的魂奴们也一起帮忙,人多力量大!到时候我直接借用他们的仙术记忆就可以了。”

“我好像有些累……”雪真转身就要走,被陈默死死拽住了手,“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教的,我保证只有悟性最好的人才能听你的课!那些学艺不精的我直接踢他出去,不会让你觉得累的,而且你的识海是不是受伤了?我用《祭神诀》帮你,修复效果贼好!”

“我没有受伤,你之前并没有伤到他。”雪真说着,胳膊依旧被紧紧抱住,罪魁祸首眨了眨眼睛,“那我帮你按摩?《祭神诀》用来精神按摩也贼爽,保证你在帝真那里受到的委屈一扫而空,成就一个全新的自己!”

雪真沉默良久:“……没有委屈。”

“没有委屈那就是纯享受嘛!来吧来吧!别看屋子里人多,但天才也不少呢!保证你教得身心舒畅,就像大夏天喝凉水一样神清气爽、上下通畅!”陈默极力推销着,在对方幽幽的视线中换了说辞,“额……里外通畅!精神和身体双重享受!”

雪真最终还是在一屋子的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前坐了下来。

屋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由得挺直了脊梁,一双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陈默说,来教他们仙术的是雪真,是他的好朋友;然而,看着那样一双血色琉璃般的冰冷眼眸,没有人能以平常心待之。

雪真看着那一屋子戒备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眨着眼睛满脸谄媚的陈默一眼,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表情平淡下来:“我只教一遍,不懂的说明你们没有这个天分,尽早放弃。”

众人脸上顿时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被陈默恳求的视线安抚下来,但在心里已经给这位朋友打了个大大的叉。

傲气什么!陈默作为他们的神主都没眼前这个人傲气呢!真是让人看得不爽!

不爽之下,每个人都决心狠狠学他一笔,只好把他肚子里那点墨汁全刮出来,不留一点不说,还要用天赋狠狠羞辱他一顿!

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

“祭神仙火,原名净魂仙火,本是焚火仙宗用来洗涤人心杂质的仙法,后因其焚灭了殊道仙宗祭神之地的葬仙枯树林,故得此名。但其本质依旧是净魂,顾名思义,清除人心杂念、烧灼欲根,要想学好它,要对佛门说法中七欲根在人体内的位置有所了解……”

雪真说到一半,视线扫过屋内众人:“佛门欲根在人体内的位置,你们都清楚吗?”

屋子里大半人:不清楚。

屋子里传来的声音:“那当然!都修炼多少年了,这点小事还是知道的。”

众人看向出声之人,发现那家伙是禅宗出身的眇星三,顿时磨起了牙齿。

“都看着我干嘛?这本来就是常识啊!啊啊啊……我教你们!我教你们好吧!”

眇星三的衣服上破了几个洞、袖子上沾了几团火,脸上多了几道鲜红的爪子印,除此之外倒也安好,讲课还在继续。

雪真听到有人说不用解释得那么详细,于是真的不再解释得那么详细:“以仙火焚欲根,想要直抵灵魂,还需要用上一些识修手段,但我看你们之中有识修,应当不用多言。那么用精神力刺入丹田灵基之后,顺着对方灵旋转动的逆方向注入火灵,就能达到焚魂的目的,烧掉其中的贪嗔痴三根,而后灵魂燃出来的火,就是祭神仙火。”

屋子里众人:“……就这些?”

雪真眉头微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什么……好歹演示一遍吧……”眇星三也觉得为难了,他出身历史悠久的庚星宗,又是魂奴,对精神力有那么一点了解,对于通过修士灵基入侵识海能进行一些模糊想象。

但“逆方向注入火灵”?“烧灼欲根”?这些事情真的是元婴期能办到的吗?他可听说了,焚火仙宗的祭神仙火,元婴也能施展!

“也可以。”雪真想了想,看向众人,“有谁愿意试试仙火威力?亲身体会应当更容易领悟灵力运行方式。”

一屋子人都低下了头。

谁能想到雪真的演示,要拿学生练手啊!谁去谁是蠢蛋——

“让我试试吧。”陈默跃跃欲试,“我不怕仙火!”小神情还挺骄傲。

他可是在祭神之地亲身体验过仙火的,根本对他没有影响嘛!

雪真回过头:“没有人愿意试试吗?”

“我啊!我啊!”陈默发现雪真根本不理他,围在他身边打转,力图吸引他注意力。

可惜雪真下一秒便低下了头,重新查看玉简:“那好吧,下一个——搜魂术。”

陈默寂寞地收回了手,而屋子里的学生们再也不敢大言不惭说什么“不必太具体”,开玩笑,已经讲得很抽象了好吗?

刻苦的学生们唯有一件事不愿意妥协,那就是需要在人身上实验的仙术是坚决不肯让雪真动手。

看着他那双眼睛,众人总觉得对方一旦动手,自己很容易有个三长两短。

四个时辰下来,屋子里众人发现雪真讲课虽然简洁,但都言之有物,一些极晦涩的地方也讲得极为流畅,似乎每一种仙术他都有所涉猎,更甚至——都熟练掌握。

当初熊熊燃起的斗志像夏日烟花一样,短暂燃过之后便迅速熄灭,并且再也无法点燃。

满屋子的勤奋学子,唯有学不进去的陈默揣着手幽幽叹气,满帝宫闲逛。

或是抓着宫中仙仆陪自己聊天;或是祸害宫中的花花草草;更甚至在帝宫里实验自己的新法术……而那帝宫的主人,鬼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说什么“没有资格”,陈默就差在帝宫打洞了,也没见他出来。

一连三天,陈默都快把帝宫逛成了自己家,而雪真……似乎终于被帝真发现他的不务正业,被强行召回了。

书房里的众人唉声叹气。

陈默则是怒其不争:“肯定是你们天赋不行,把人家吓跑了!”

众人看着三天里吃喝玩乐样样不落的陈默,挂着三天三夜不睡觉的黑眼圈,沉默地看着他,似乎指望从对方身上看到一丁点良心的影子。

“好不容易拉来的呢……”陈默幽幽叹息,“那可是帝宫的宫主。”

眇星三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说什么?宫主?那是帝真?”

“不然呢?雪真才不会那么任劳任怨,他贼着呢!只有帝真才这么有耐心。”陈默杵着下巴感慨,“有耐心好啊……”

持光殿,帝真悬坐在半空中,听着陈默的由衷的感慨,周身刮起了无形的灵风。

居然说他任劳任怨……有耐心……

“真儿,十日过去了,你可有抓到那狡猾逃脱的重明之主?”

莲池之中,忽然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声音空灵却又不失锐气,独有一番风味。

帝真顿时低下头:“有负师尊所托,只找到他的几个朋友,并未抓到本人。”

“真儿……你脖子上的持身印,似乎浅了些,可还记得当初的誓言?”

女人忽然从莲池中化形而出,手指摩挲着那枚红痣,或许是池水反射的缘故,日光照射之下,痣的颜色似乎确实浅了不少。

帝真缓缓抿起唇,眸子暗沉下来:“记得。这世间,除了师尊以外,没有人真心待我,也没有人值得我真心以待,举目四望,满世——皆可杀。”

“记得就好,别忘了,当初你的眼睛是怎么没的。为师不用你记得我替你炼出这对眼睛的恩情,但为师不希望,你忘了当初的剜眼之痛!”

女人的手,缓缓拂过他的眼,过于寒凉的触感,令他那双血瞳也不由得微微颤动。

“不会的……”帝真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压抑着恨意,“忘不了。”

女人脸上露出笑来,提醒他:“早日找到重明之主,重明宫就差他了!”

帝真垂下眸子,神情无比恭敬:“是。”

香风渐渐散去,莲池再度恢复平静。

帝真站在莲池边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池水,与满池摇曳的荷花,淡声道:“去把陈默给我带过来。”

一名仙仆从阴影中献身,对着帝真拜了一拜,随即转身离去。

不多时,仙仆抓着挣扎不已的陈默过来,对方手上竟还抓着咬了大半的金絮果,上面牙印还新鲜着,看来是真把帝宫当家了。

帝真视线掠过那金灿灿的半个果子,看向陈默:“我说过,想看帝宫,你还没有资格。”

陈默看了他一眼,“啊呜”咬了一口金絮果,神情困惑:“所以呢?”

“我会把你送到仙雾莲池,你或许会成为师尊的新弟子,与我平起平坐;亦或者,被师尊厌弃,失去记忆落入凡人城池。”帝真冷漠地说。

陈默吃完了手里的金絮果,看了眼四周,发现没有丢垃圾的地方,于是嚼巴嚼巴把核一起吞了,囫囵道:“就这样?我还以为你想杀了我呢……”

帝真下意识皱起了眉,却什么也没说。

陈默接着道:“更何况,就算和你一样成为神宫的弟子,也不见得能平起平坐吧?我听说你来之前,四宫之中,最受宠的是长月宫的前任宫主长月青,但你来了之后,对方好像被排挤得当神使去了呢。”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帝真蹙着眉。

“无所谓,你送吧。”陈默拍了拍手,张开双臂,一副任君处置的样子,表情相当闲适。

“你还当我在玩笑。”帝真沉着声音说。

“我没有。”陈默灿然一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我是真想见见你师尊的,就算你不送我过去,我也会找上门的。”

“你……”帝真刚想说什么,就听得莲池中一声轻笑,“哦?你想见我?为什么?”

听到池中动静,帝真脸色骤然一变。

一个身着雪白长衫的女人从莲池中幻化出来,长长的衣摆划过地面莹白的仙石,掠过帝真身边时,只低低说了一句:“欺瞒我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抬起头,见一见你将来的小师弟。”

帝真依旧垂着头,手指攥紧,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了下巴,被迫抬起头。

这样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喉结下那枚小小的红痣,嵌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其颜色较之不久前深了些许,但仍比最开始要浅,在陈默好奇的注视下,那颜色似乎还在继续消散下去。

女人语气不轻不重:“这就是你的誓言?难怪当初被人逼得剜了眼睛,真是没用!”

帝真不知哪来的力气,避开了那股无形的力量,重新将头低了下去,死死地低着,绝不让任何人看到那枚红色的痣。

陈默虽然对两人交流的那颗痣有些好奇,但也没有那么好奇,见帝真垂下头去,他重新看向女人:“在入重明宫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哦?”在折磨了帝真之后,女人的心情显然好了不少,她脸带笑意看过来。

“帝宫、长月、般若、重明四座神宫,我已窥其二,又即将进入重明宫,就只有般若宫还一无所知。听说入宫之后,各宫之间若无要事,并不来往,我想,在入宫之前,进一趟般若宫,不知可否?”陈默笑着看过去。

女人没想到陈默会提出这样一个请求,眉宇间流露出一抹思索,但没考虑太久,很快道:“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换一位重明之主入宫,倒是划算。没什么不可以的,我听说你有一位同门师兄入了般若宫,就让他带你在宫中逛一逛吧。”

陈默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福利,顿时点头:“如此甚好,我也许久未见他了。”

听到“同门师兄”四个字,帝真抬起头,欲言又止,但无论是女人,亦或是陈默,都没有听他说话的意思,自顾自聊得极为愉快。

“既然这样,那我就放心了,般若宫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过来还要一段时间。这期间你若是无处可去,就呆在我这徒弟的帝宫里也不错,他原先是不许外人进他的神宫的,对你倒是大方,应该不介意留你。而且你们师兄弟关系好,倒也是件好事。”女人说。

“不必了,我觉得帝宫主应该不怎么欢迎我,我在宇宙间随便找一块星球落地就可以,我还没怎么看过这附近的景色呢。”陈默笑着拒绝。

帝真从头到尾没能插上话,直到女人离开,陈默也准备走,他才紧紧抓住对方的手,眉头紧蹙:“般若宫的人不可信,他们和其他三宫之人不一样,哪怕是你的师兄,也绝不能相信!”

“真不好意思,我实在没看出来你们其余几宫究竟好在哪里,或许是因为宫主你不怎么和外人接触,所以感觉出了问题。”陈默撩着眼皮。

帝真的睫毛颤了颤,手松了一瞬:“你也觉得……我与他人的相处……有问题?”

“至少现在看来,是的。”陈默拨开了他的手,转身从帝宫飞离。

——他其实知道帝宫的出口在哪里,也知道整个帝宫存在于帝真识海中。

但他从未挑明,也并不掩饰自己的言行,帝真知道他在帝宫的所作所为,而陈默则知道帝真一直在看着他。

陈默甚至比帝真自己更早知道他在做什么、要做什么、又已经做了什么。

他来此是有自己目的的。

并且如今,他要的东西已经到手,那么帝真……

自然是用完就扔啦。

陈默在帝宫附近——或者说帝真藏身之处的附近——找了个星球就近歇脚,等着师兄来接他,一边继续思考着风势难题。

一只小火球,要经过怎样的风势助力,才能完好无损地击中阵眼漏洞呢?

他思来想去,结合这些天的仙术学习,认为答案是不可能,就算先天心眼能够看穿风灵轨迹,可秦香海上有污染,不可能让风灵一息不断,这一点他可以用先天心耳证明。

那剩下的原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殊道仙宗当年的护宗阵法,有问题!

帝真也说护宗阵法有问题,但他当时只以为对方是说阵法有其他的不为人知的漏洞;但现在看来,他意识到帝真的意思或许是,设置护宗阵法的人,有问题!

甚至于当年那一记火球术,根本只是个障眼法,真正的问题,出在护宗阵法上!

“陈默,别去般若宫。”

帝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是来到了陈默暂歇的星球上,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些许恳求。

陈默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缓缓抓住了他的手:“既然你这么担心,不如跟我一起去般若宫——我有个可以储人的法器。”

帝真错愕看着他拿出了一种类似御兽仙宗妖兽笼的法器,里面大大小小分出了十几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装着一个百无聊赖的人,听到动静抬手向他问好。

帝真吓得后退了一步。

这是第二次他由衷感觉到了害怕,第一次是他推开自己书房的门时,发现里面装了满满一屋子的人,如饥似渴地看着他。

“不必了,我自己有办法。”帝真说着,冷静下来。

就算是确定自己不放心对方,要跟着他进般若宫,帝真也绝不想以这种形式。

他闭上眼,下一秒,身体化作了一只羽毛青翠的雀鸟,扇着翅膀停在了陈默肩膀上。

“食骨百灵鸟?真可爱。”

陈默没让他蹲在自己肩膀上,抓着雀鸟放在了自己手背,手指头划过他下巴处格外柔软的毛,心里直呼痛快。

他在殊道城时,就很想摸一摸壬骨前辈那些翠鸟,然而听宗主说,那些鸟是壬骨前辈的耳目,有通感的功能,他实在不敢乱摸。

帝真就不一样了,那是一个教了满屋子上百只魂奴整整三天仙术才受不住逃跑的、任劳任怨、极有耐心的好男人,是不会因此变回人身的,陈默摸得安心极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帝真虽然觉得下巴和脖颈的触感十分微妙,但不想在陈默面前显得不够稳重,因此僵着身子、稳稳站在他手背上。

陈默看着手背上呆呆任他摸头揉翅的小翠鸟,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般若宫确实有点远,但以神宫那些极品星际灵舟的速度,还是来得很快的,不出三天,陈默就见到了天上缥缈的仙鸟。

“小师弟,别来无恙。”

风竹跳下仙鸟的翅膀,身姿轻盈地落在陈默面前:“听说你就要入重明宫了,真可惜,我觉得小师弟该入我般若宫,以小师弟之智……”

他不经意瞥见陈默掌心那只翠鸟,声音顿了一瞬,才磕磕绊绊续道:“真不该流落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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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穿越修真界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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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般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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