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榕树
三更半夜的，孩子们全都被从床上喊下来，身上穿着五花八门的睡衣，正睡眼惺忪的揉搓着自己的脸，跟在宿管阿姨身后，像是小鸭子过河一样一个跟在一个的尾巴后面。
他们被一起从宿舍楼里带到空旷的操场上。
走了这么段路，瞌睡虫完全清醒了，孩子们纷纷开始精神活跃，甚至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开始叽叽喳喳、交头接耳起来。
“怎么回事呀？”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嘶，有点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是第一次这么晚来操场上，好新鲜的体验~”
毕竟在平平无奇的学生时代，一些打破日常的非常规活动总是让人心向神往。就比如说深夜里在操场上举办“睡衣派对”。
巡逻队的人从楼上搜完一圈后，对站在楼下督工的谢丽尔敬了个礼。
“队长，学生宿舍楼搜索完毕，一切正常。”
“教学区搜索完毕，未发现嫌疑人踪影。”
“教师宿舍搜索完毕，并无异常。”
谢丽尔点了点头，原本冷峻严肃的神色稍微柔和了一些。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寒夜里被冻的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小团的学生们，这些就是她的学弟学妹们。
食堂阿姨和大叔们已经在给他们派发新鲜出炉的姜糖水，人手捧着小小一杯，袅袅热气和辛辣香甜的味道从杯子里飘了出来。
她也看见了在旁边站成一排的老师们，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让人格外怀念，但却又有些生疏。谢丽尔犹豫了一会，不知道要不要迈开脚步向他们走去，可没想到园长竟向她径直走了过来。
他一手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糖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暖笑容。
“喏，罗伊，喝点暖暖身子。”他将杯子塞进她手里。
感受着手心里暖烘烘的热度，氤氲水汽轻轻吹拂着她的脸颊，谢丽尔竟久违地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孩童时期。
“谢谢园长。”谢丽尔低头抿了一口，暖意从胃向全身蔓延开来，“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搅你们。”
“理解理解，职责所在嘛。许久没见，你变了不少，已经有队长的风范啦。”在园长亲切的笑容下，两人逐渐打开了话匣子。
“老师们倒好像没怎么变。”只不过，或多或少都增添了一些皱纹、几根白发。
“最近很忙吗？这几年都没见你回来过。”
谢丽尔闷闷地嗯了一声，她最近因为镇压怪窟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的，还要做好灾后安抚重建工作，几乎没睡几天饱觉。
“也真是辛苦呀。罗伊，如果在外面觉得累了的话，欢迎随时回家，这里的门永远向你敞开。”
“可我……”
谢丽尔嘴巴张开又闭拢，欲言又止地垂下脑袋看着地面，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她确实做错过一些事。
18岁那年，她刚毕业时满怀抱负，不顾老师们的劝阻，一意孤行进入了市府，从最底层的巡逻队干起。
身为无异能的普通人，她需要付出比她的异变者同事多几倍的努力与汗水。他们在外面厮混喝酒的时候，她在苦苦磨练她的枪法。他们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时，她已经起床锻炼基础体能。
谢丽尔想争夺更大的权力，她野心勃勃地企图往更高的位置攀登，不是为了贪慕虚荣，而是为了能更好地保护她的家人们。
她是孤儿，从小她就被花园里的老师们抚养长大，花园就爱她的家，老师们就是她的家人。这些年来，花园无数次遭到市府的刁难——剥夺经营许可、征收用地、强制接种源血…
这些问题全都被老师们一手扛了下来，她也想为她的家做些事情。
所以谢丽尔想要获得权力。有权力，就意味着有了更大的能力，能够保护她想保护的人们。
可也正是她早些年的冒进和莽撞，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祸。
那是一次意外。
那天带她的前辈宿醉身体不适，她主动提出去接他的班，因为巡逻地点刚好在花园附近，谢丽尔想着能巡逻顺便回去看看大家。
结果路上，她刚好碰见一只巨型螳螂怪追在唐顿老师身后，前肢似寒光闪闪的镰刀般胡乱挥砍着，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唐顿老师对上它，似乎有些无计可施，只是一味狼狈地躲闪着，任由疯狂的镰刀从他身侧劈砍而过。
后来一片混乱中，她开枪射杀了那只威胁到唐顿老师生命的怪物。
可唐顿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不…不！”他双目赤红，抱着怪物庞大的躯体，头颅低垂肩膀也不停的颤抖着，神情悲怮到了极点。
谢丽尔后面才知道，她击毙的，是唐顿老师正在怪物化进程中的妻子。
如果她当天观察得再仔细一点，如果她能够维持理智不关心则乱，谢丽尔肯定能看出那只“怪物”的脑袋上还残留着些人类的轮廓。
唐顿老师的妻子还没完全怪物化，如果能够及时注射阻断药，兴许她还能再活个几个月，甚至一年。
谢丽尔至今都无法原谅自己，是她的错误导致他人的生命被提前结束了。
那段时间，唐顿把自己关在房子里闭门谢客。谢丽尔几次登门拜访企图找他道歉，可她面前只有沉默冷硬的门板。
自那以后，她便一头扎进了更加忙碌的工作之中，企图以此麻痹自己，不去关注内心的负罪和内疚。
谢丽尔也不敢再踏进花园一步，她害怕见到唐顿老师和其他老师，她害怕见到她视作家人的存在对自己露出冷漠的目光。
院长似乎心中了然她未说出口的话都是些什么，他摇了摇头，轻声叹到：“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有些事该放下了。
“刚才那碗姜糖水，其实就是某个别扭的老师托我送过来的。唐顿，过来。”
谢丽尔抬起头来，视线刚好跟唐顿老师那双灰色眼眸对上，他朝她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淡淡笑容。
“老师…对不起。”谢丽尔的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她强忍着憋了回去，也回了一个灿烂的笑来。
唐顿摇摇头：“你没有错，不必道歉。你只是尽了你救人的职责而已。
“反倒是我要向你道歉，我本该早点跟你谈谈，解开这个心结。
“我也要向你道谢。谢谢你当时救了我，也谢谢你让她能够从痛苦中解脱。”
他眼眸低垂，神色有些落寞。他不怪别人，但他怪自己，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责怪自己。
“以后，有时间多回来看看吧。”
“很好！”这时候园长中气十足地来了一嗓子，左手搭着唐顿的背，右手拍拍谢丽尔的肩，“这不就说开了么，人呐，就得向前看！”
唐顿没好气地瞪了园长一眼，谢丽尔也被园长逗乐了，原先伤感沉重的氛围一扫而空，原先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也逐渐散去，谢丽尔感觉心中卸下了一道重担。
“所有人，收队。”谢丽尔发令让她的队员们到花园门外集队，这时候所有孩子们也都在宿管们的组织下，一个个都回到了各自的宿舍去。
谢丽尔忽然发现了什么，她停顿片刻，在人群中环顾一圈后扭头问园长：
“园长，我怎么没看见罗斯医生？”
园长停顿片刻，很快从善如流地回答起来：“她在医务室24小时坐诊的…怎么，是有事想找她吗？我把她叫过来。”
谢丽尔连忙摆摆手，她只是问一下而已。
“那管女生宿舍1号楼的王姨去哪了？怎么也没见着她呢？”
园长微微一愣。
“她……”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
“我带你去看她。”
小山坡上，一座座墓碑耸立着，许多灵魂正在此处安眠。
郁郁葱葱的橘子树下，一阵清风拂过，洁白无瑕的柑橘花便淅淅沥沥如雨般落下，点缀在墓碑上。
看着墓碑上镌刻着王姨的名字和死亡日期，谢丽尔的眼眶逐渐红了起来。这个时候，她正在怪窟附近协助作战。
“王姨，”她哑着嗓子低喃。“我来晚了。”
她还在学生时代的时候，王姨就是主管他那栋楼的宿舍长，她最开始不善言辞、性格孤僻，是王姨当时给了她许多温暖。
谢丽尔总以为王姨一直都会在宿舍楼下，躺在摇椅上晃着一叶蒲扇，兜里还揣着糖果，脸上笑容满是暖意。
可没想到，时隔几年，物是人非。她已经躺进了冷冰冰的坟墓里。
假如之前能多回来看看她，假如事发当天她选择驰援花园……可哪有什么假如，她的人生中，又多了件让她后悔的事情。
谢丽尔低垂着脑袋，摘下帽子放在胸前。泪水轻轻滴落在墓碑前面的青草地里。
许久之后，谢丽尔收拾好心情，再次抬起头时，虽然眼眶依然有些泛红，但她的眸光里已不见脆弱，只剩下坚毅。
这种种后悔的源头，无一不与怪物息息相关。
她势必消灭这一切。
这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谢丽尔仰头望去，竟看见山顶竟不知何时栽下了一棵榕树，成百上千根榕须垂落下来，随风摇摆。
谢丽尔就好似被蛊惑了一样，朝着那棵榕树走了过去。旁边的园长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也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只见谢丽尔将手贴在树皮上，她仿佛能从底下感受到朝气蓬勃的生机，感受到心脏在跳动，血液在流淌。
“园长，这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一棵树？”
园长笑着挠了挠脸颊：“你毕业后栽的，能遮遮阴。”
“是吗……”谢丽尔有些疑惑。她记得自己几年前来过这，当时还没有这棵树的。几年时间，就可以让一棵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吗？
园长没有就这个话题深入展开，而是装模作样地接起光脑通讯，“嗯、好、我这就带她回来…”然后转头催促谢丽尔到：
“他们好像有事找你，作为队长，也别让你的队员们久等啦。我们走吧。”
谢丽尔被园长带下了山坡，临走前回头望去，那棵榕树矗立在山顶，像是撑起了一把浓绿色的伞。
等山下巡逻队的人走了之后，山顶的榕树树干上突然冒出一个树洞，罗斯医生猫着腰从洞口里钻了出来，身后的树洞很快再次收拢。
罗斯手里捧着一个黑匣子，里面存放着一颗报废了的心脏，连同已被销毁的追踪器芯片。
她摸出怀表一看，凌晨四点钟刚过。
等送走谢丽尔，安顿好学生之后，园长他们也爬上山来，这时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罗斯刚结束完手术，还坐在地上的石块上休息。
“情况怎么样？”
“手术很顺利，接下来只要等恢复期了。”
“剩下的全靠你了，小满。”
园长拍了拍树干，树叶微微摇曳。
在中空的树干中，有个脸色苍白的男孩躺在树核上，无数根须从四面八方过来，连接在他的身上，有血液沿着根须输入体内，循环一圈再沿着根须离开。
实际上，这是罗斯医生给他的灵感。
人工心肺器，实际上多用于心脏手术中的体外循环，在身体外安置某种器械，暂时性代替了自体心肺供血供氧的功能。
而在信号中断后，他和陆蛮分裂开来。自己化身成榕树，陆蛮则是跟着罗斯医生一起进入到他树洞的空间里，进行心脏摘除手术。
期间，由陆满作为小蛮的“人工心肺器”协助体外循环。同时因为有怪物躯壳的包裹，即使基站恢复后，也能阻隔追踪器发射定位信号。
这是他想出来的一个方法，有惊无险地成功了。
实际上陆满他们做了两手准备。
方案一是巴格提出的，他会持续一周的凌晨三点到四点，进行信号基站的入侵与扰乱。这样陆满可以挑选其中任意一天来做他想做的事，以此分散风险。
这个方案好是好，但可能会给市府和普通居民造成不少麻烦，陆满本身也不太希望因为自己牵扯到太多无关人士。
方案二则是陆满自己想到的，也就是目前采取的方案，陆满称之为榕树计划。
当然，这个计划也有一定的坏处，就是陆满得继续当一棵大榕树，陆蛮需要以这种方式呆在树洞里，直到三天后第二颗新生的心脏完全长出来为止。
好吧，从飞来飞去的小鸽子变成扎根土地的大榕树，就三天，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