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插班生
陆满没想到，变成一棵榕树竟然是这样的体会。
成千上万的树叶组成了他的肺，一呼一吸之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扎根在泥土里，从里面汲取食物和水来填饱肚子。
现在正值初夏，正午的太阳很烈，有淡淡水汽从土里蒸腾出来形成薄雾围绕在腰间。为了给他补充水分的摄入，第一天的时候，陆叔和园长在早上和晚上过来给他往根上浇水。
令陆满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清晨，他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之前抱着自己嚎啕大哭的小女孩，她脑后扎着两条马尾辫，静静地伫立在王姨的墓地前，女孩将那捧刚从枝头上拆摘下来、还沾着晨露的小小花束，放在了墓碑前。
接着，她在离开之前，忽然抬头看向陆满这边，眉头惊诧地抬起半边，正准备凑近些看看。此时恰好预备铃响了，她便调转方向撒开腿朝教学楼那边小跑过去，陆满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可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到了中午的时候，孩子们的午休时间，有一群意外的访客来到了这里。
“菲伊，你快过来看看。”还是上午那个女孩。现在正值大中午，日光分外毒辣，她额头上冒出汗珠点点，刘海都有些打湿了，被撩到旁边去，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温蒂…你别跑那么快。”跟在她身后的赫然是好学生菲伊，她气喘吁吁地弯着腰，用手撑着膝盖。
陆满想不通为什么她们会趁着规定的午休时间偷偷跑出来在外面乱晃，这似乎不太符合他印象中菲伊的性格。
“你快看！”温蒂指着陆满的方向，“这是不是你一直想见的那个树种。”
听到此言，菲伊瞬间抬起头，三步并两步地小跑过来，将手搭在树干上两眼放光。
“伞状的稠密树冠、倒立生长的榕须、椭圆形的叶片……这是榕树！”菲伊兴奋地几乎要原地蹦起来，一向冷静自持的表情被打破了，捧着温蒂的脸高兴地恨不得亲上一口。
实际上比起活蹦乱跳的动物，菲伊更偏爱安静优雅的植物。自从在生物图鉴里见过榕树之后，她一眼便迷上了这种坚韧的树种。
但是在附近，菲伊基本上没见到过这种植物。因为榕树的根系可以达到很深很深，而脚底下就是怪窟，植物吸入源血异化成植物系怪物的情况据唐顿老师说也是存在的。
“你怎么发现的！”她激动地按住温蒂的肩膀摇晃起来。
温蒂被晃得脑袋也晕乎乎的：“我今早来探望王姨的时候忽然看到山顶上长了一棵大树。”
她们临走前，轻轻折了一小截榕须，还摘了片叶子回去作收藏用。
陆满感觉自己的头发说不定少了一根。
等到傍晚，这里竟更热闹了。
今晚负责浇水的是兰登老师，他身后不远处悄咪咪跟着一串小跟屁虫。
“哇，大榕树爷爷——”小巴尼率先扑了上来，亲切地把肉嘟嘟的脸颊贴在树干上。
突然辈分翻倍的陆满，低头看着挂在自己“大腿”上的人类幼崽挂件，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一阵风拂过，叶片之间相互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就好像轻柔的笑声一样。
兰登其实没意思到自己身后还有学生悄悄跟着，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听朋友说这里有棵超大的树！”
兰登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在嘴角比了个嘘：“这是个秘密，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了哦。”
几个小孩都如小鸡啄米般点头，眼神纷纷投向兰登手里拿着的浇水壶。
“老师是要给榕树浇水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有小朋友自告奋勇地举起手来：“兰登老师，我来帮忙大榕树爷爷浇水！”
“我也要！”
于是陆满当天几乎喝撑了。他抖擞全部叶片开启蒸腾模式，花了半个晚上才把多余的水分蒸发掉。
出乎意料的是，第三天，山顶上有棵大榕树横空出世的消息，不知怎的在花园里传开了。
甚至是短暂的课间休息时间，也会有学生闲不住跑过来，远远地瞟上几眼，纷纷感慨——
“超大的树，像把撑开的绿伞一样！”
“而且真的很像长胡须的老爷爷！”
陆满有些头疼地看着放学后，在树荫下围着自己玩捉尾巴、丢手绢、捉迷藏等游戏的这群小朋友们。
操场上确实被太阳晒了太久地面有点烫脚，但也没必要都跑来这里吧？
甚至还有学生闲着没事，把他的榕须拧起来编成一股股麻花辫，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小巴尼正在底下跟同学追逐打闹，一个没留神，脚绊到了突起的树根，差点笔直地向前摔个狗啃泥。
忽然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拽了一下，小巴尼踉跄着站稳了身子。
奇怪的是，等他回头去看的时候，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垂下的榕须在随风飘拂。
最后小巴尼把这归功于大榕树爷爷的奇妙魔力，一群小孩风风火火地又跑下山去了。
当天晚上时针走过九点时，躺在树洞里的陆蛮眼睫微微颤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用手撑着树壁站起身来，树壁上逐渐冒出个树洞，有清冷的月光从外面透了进来。
陆蛮一边打哈欠一边伸着懒腰，从树洞里走了出去。
皎洁月色下，如伞盖般巨大的树影摇摇晃晃，逐渐缩小再缩小，长出了手和脚变成了一个小人的模样。
两个身高体型一致、长相一模一样的男孩站在山顶上。
“我怎么感觉脑袋嗡嗡的，好像刚才睡觉的时候有很多人在耳边叽叽喳喳的感觉。”陆蛮困惑地伸手拍了拍脑袋。
他本该再多沉睡一会儿，被提前吵醒便再无睡意了。
那是自然，毕竟之前外面这么多人来人往的。陆满心里说到。
陆蛮缓过神来定睛一看，伸手指着陆满开始捧腹哈哈大笑起来：“你的发型还蛮独特的嘛！”
他的发型怎么了？
陆满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才发现上面扎了好几条参差不齐的小辫子。
他也不恼，只是抿起嘴笑了笑，伸手将几条小麻花辫一一拆掉，那让他原本就有些卷翘的发尾变得更不服帖了，看起来像只炸毛的猫咪一样。
“先这样好了，我们快走吧。陆叔、园长还有其他老师们，肯定还在等着我们呢。”
陆满张开双臂，敞开怀抱。
朦胧月光下，原本矮小的影子逐渐抽条成长。黑发黑眸的少年脚步轻快，沿着山坡走了下去。途经王姨墓碑时，稍作停留，摘下一朵纯洁无瑕的柑橘花放在前面。
兰登正在桌前心不在焉地画画。
自己意外收留的小家伙，他最开始以为是个机械鸽，后来以为是只活鸽子，结果到头来，竟然连鸽子都不是！
而是个跟他的学生们差不多年龄的孩子。
如果说在这之前，陆满在兰登心中的形象，只是全城悬赏通缉的S级逃犯，行走的一百万。
然而，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在得知真相后，陆满在他心目中只是个背井离乡来外地寻亲却意外卷入这场纠纷，心思单纯、温柔良善的可怜小孩。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兰登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纸上花了只小鸽子，也在旁边画上了几乎和通缉令上如出一辙的速写画像。
兰登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刚过九点没多久，距离他们上山去接小满回来，还剩六个多小时。
可就在这时候，兰登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他放下速写炭笔，起身走向门口，拧开了门把手。
有月光从门口倾泻进来，兰登微微眯起眼睛，这才看清站在门外的人究竟是谁。
少年黑发黑眸，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柔和笑意。
那张脸，兰登曾在通缉令上见过，曾在酒桌底下见过，曾在动物园生死攸关时见过……
实际上，刚刚兰登还执笔描摹过，仿佛从还沾着碳粉味道的画纸上活了过来，走进现实中似的。
“陆…满？”他瞪大眼睛，喃喃自语到。
“兰登老师晚上好。”陆满朝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就好像是某个稀疏平常的夜晚，学生路上偶遇老师日常问好一样。
陆满话音刚落，这层楼旁边的几扇门随之打开。
菲利蒙和唐顿纷纷探出头来。
深夜，教师宿舍灯火长亮。
花园的教师宿舍和职工宿舍是分开建设的，学校的老师人数不多，只建了一栋教师宿舍楼便足以容纳所有。
除了第一层只有园长的房间及管理室，剩下的二三四层，每层都有四间公寓。
第二层是男性教师的宿舍，兰登、菲利蒙、唐顿都住在这里，现在多了陆川之后四间全住满了。第三层是女性教师的宿舍，南希、芙琳还有罗斯医生住。第四层目前空置。
而此时，整栋教室宿舍楼的所有人都挤在兰登的房间里，八个大人和一个小孩把房间塞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
“为什么要在我的房间里谈事？”被挤到角落的兰登弱弱举手。
“因为你的处于正中间。”唐顿一针见血指出。兰登的宿舍刚好位于第二层、第二间。
“还有，这么晚了懒得去会议室开会，小兰登你就稍微忍忍吧。”菲利蒙拍了拍他的肩膀。
兰登的房间很贫瘠，只有一张椅子。
唯一的那张椅子就给这个房间里唯一的未成年人坐。
陆满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把手安分地搭在膝盖上。
罗斯走上前来，微微俯下身子，从衣服外兜掏出一副听诊器戴上，开始检查起陆满的心脏发育情况。
良久之后，她站直身子：“心跳频率、次数都很正常，恢复得很好。身上还有什么其他不适吗？”
陆满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目前身体状况一切良好。
陆叔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搭着他家孩子的肩膀：“这段时间，小满承蒙各位老师照顾了。”
兰登心里升腾起不妙的预感。这种发言，怎么这么想告别的开场白。
既然陆满已经找到了叔叔，身体也已经恢复了健康，那他们是不是明天就要启程离开了？
“你们…准备回家了吗？”兰登努力压抑着失落的心情，脸上保持着平静。
他这人最讨厌离别了。当初毕业时，哪怕只是去了离花园几条街之外的地方上班，也哭得稀里哗啦的。更别提如果小满回家之后，他们可能就是天各一方，再也见不着了。
陆满仰头和陆叔对视了一眼，脸上纷纷露出笑容。
陆叔摇头：“还没那么快。我之前问过园长，虹都没有设置离开的通道。具体离开的方法，还得再去探索。”
兰登心中的一块石头这才暂时落地，他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个傻里傻气的笑来。
陆叔继续往下说到：
“而且，我刚刚也征询过小满的意见，他说想继续留在这里，跟各位老师学习。”
“之后我可能会经常性地外出，寻找离开虹都的方法。所以，后续还得麻烦大家，继续帮忙照顾我家孩子了。”
“谢谢老师。”一大一小两个陆家人都起身鞠躬道谢。
停顿片刻后，园长蹲下身子，和陆满平视，正式向他发出邀请：
“在这期间，小满，你愿意成为我们花园的一份子吗？”
陆满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当然愿意。”
他嘴角抿起，微微一笑，眨巴眨巴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难道我之前不是花园的一份子吗？”
所有人都哑然失笑，园长也被逗乐了。
“当然是——
“只不过嘛，之前是以小鸽子的形象，现在你要以陆满的形象融入进来。你做好准备了吗？
“你想以怎样的身份融入进来呢？
“临时转学的学生，还是说……助教老师？”
园长带着点考察的意味打量着这个少年。其他人也都在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陆满手指抵在下巴上，垂眸思忖片刻，然后抬起脸，自信满满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第二天一早，小巴尼兴冲冲地来到山坡上，想给榕树浇水，竟发现那棵庞大的榕树一夜之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地面上土壤翻动的痕迹。
大榕树爷爷跑哪去了，难不成插上翅膀飞走了吗？
小巴尼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班里，正准备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他的同学们，可班里的氛围却格外热烈，大家都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吵吵嚷嚷的。
“听说今天有个插班生会来我们班！”
“哇，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我刚才路过办公室好像瞄到一眼，就跟小巴尼差不多高的样子。”
叮铃铃——预备铃声响起，所有人都迅速地回到座位上坐得腰杆笔挺，期待着什么新鲜大事即将发生。
园长率先走进门来，拍拍掌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同学们早上好啊！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有一位新同学会转到我们班来，希望大家能和他好好相处，同学之间友善和睦、互帮互助，能做到吗？”
“能！”他们都扯着嗓子大声回应到。
“很好。现在，那名新同学就正在门外等着呢。”
原本正襟危坐的孩子们纷纷伸长脖子，企图瞟到门外的光景。
“让我们掌声欢迎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