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指尖
气氛陷入凝滞,格里诺沉默地看向窗外，林恩小口抿着咖啡。
两个人没有对视，也没有说话,或许他们并不愿意承认，但在内心深处，他们隐隐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不是读心术，也不是心神相连,只是过于了解。
他们看彼此就像照镜子，当一个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仅仅是看到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就能把其中的心意猜到七八成。
林恩不知道这是不是件好事，他自认不是坏人,却不可能没有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不可能没有不愿告人的负面情绪。
最开始见到格里诺时,他就总因此而不自在。就好像被毫无准备地被陌生人闯进大门,他却只能站在墙边看对方翻找他的私密物品般赤/裸而尴尬。
直至现在，这份赤/裸和尴尬也没有完全消失,只不过比起最初,又格外多了一份不用再有所顾忌的豁然与坦荡,在难堪中带来阵阵隐秘的快感。
格里诺的眼睛闭上又睁开：“我不想分开。”
“之前还好一点儿,”他说得干脆,既有解脱又有迷茫，“但现在我更羡慕你了。”
他不可能和林恩一起留在这个世界，但如果要回去,他就必须要面对一片废墟般的伊利亚。他要生活在伊利亚新城,每一条新建的街道都会一遍遍地提醒他那些惨痛的过往。
他也曾邀请林恩一起去伊利亚新城，可不知道为什么,得知即将分开后，他的心态和当初发出邀请时完全不一样。
“真奇怪，”格里诺慢慢地说，自己都有些发笑，“我刚开始来的时候羡慕你，现在还是在羡慕你。”
如果是对别人，他一句话都不会说，可对林恩，他毫无隐瞒下去的必要。如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恩现在就不会如此沉默。
林恩的咖啡还剩一小半，格里诺却已经喝完了，他随手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其实也没什么，可能是我害怕孤独吧。”
两个人的时候总是更轻松，也更有勇气，可就算没有人同行，一个人也总要走下去。
“我知道，”林恩轻轻叹了口气，他想安慰格里诺，却发现并没有什么话说，“我……”
他垂下眼睛，很轻地抬了抬唇角，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眸。
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越过桌面，试探地轻触格里诺的指尖，又轻握住他的手指。
岩层之血改变了格里诺的体质，但仅从手上并看不出什么，他的手指与林恩一样白皙修长，只是触感更硬一些。
格里诺轻笑一声，把林恩的手往他的方向拉了拉，带着笑意抬起眼睛。
林恩同样浅笑着，触到格里诺的目光后，心里却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的指尖跟着僵硬起来，明明还触着格里诺的手指，却一时间感受不到对面传来的温度，唯有心底升起一阵遥远的惊慌与惧意。
如果是一般情况，他早该条件反射地偏过头，至少也要让目光躲开。可他却没有办法不和格里诺对视。
格里诺也是他。
林恩艰难地动了动喉咙，从格里诺的目光中看到了与他相同的惊诧与无措。
他们该躲开的，不该在这里这么看着对方。
可偏偏面对的又是自己，就连最细微的想法都无所遁形，一切隐秘随着呼吸悄然流露。
不知何时，相同的眉眼早已不再让人感到怪异，反而情不自禁地想要描摹彼此精致漂亮的五官。
林恩最终自暴自弃地偏过头，任凭格里诺将他的手又往过拉了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也都没把手松开，松手是骗别人的动作，又怎么骗得过自己？
温暖的体温在二人指尖传递，指腹在不经意间摩挲着光滑柔软的皮肤，林恩还没喝完的咖啡逐渐凉透。
格里诺先松开手，站了起来：“走吧，你还没有吃午饭，也许能从伊文那里搜刮点东西。”
他停了停，似乎在考虑什么，而后向林恩伸出一只手，犹豫地说：“要不要……”
“算了。”只说了个开头，他就飞快放弃，收回手，头偏向一边，有些难受，“之后还有分离计划。”
林恩想笑一笑，没能笑出来，只能轻轻嗯了一声，拿起法杖跟上格里诺。
还有分离计划，分离计划成功后，两个人连面都见不到，现在想再多也没有用。
魔力风暴迫在眉睫，最迟也不会多于两个月。莫兰登只给了林恩一天休息时间，第二天早上，他带着法杖到了奥尔什丁位于戈壁上的实验基地。
实验基地占地超过五十万平方米，除了中央建筑外，全部露天而建，用屏障魔法和周边隔开。
基地的地面铺着一块块光洁的黑色可拆卸石板，还有一部分竖着靠在固定器上，上面用白色的纹路画着还未完成的法阵。
“分离计划的法阵还没有确定下来，这么搞方便一点。”莫兰登带林恩顺着画好法阵的石板向前走，“不眠不休的话，一个星期之内我们就能够完成分离计划的法阵。”
“不眠不休？”林恩问。
“对啊，靠各种药剂呗。”莫兰登对着天翻了个白眼，“药劲比那些违禁品都大，我都一个星期没睡了，估计要少活不少年。”
看来除了琼恩当初给他们的振奋药剂之外，开发中心还有不少特效药。
只不过他和伊文在振奋药剂药效过去后，副作用睡得根本醒不过来，这些特效药的副作用只会更大。
他按住了想问莫兰登副作用的念头，跟着他穿越一个个实验小组。实验员穿着特制的阻魔服装，手里拿着仪器与测试符文，用魔力储存器激活法阵，谨慎专注着测试法阵的特性。
莫兰登将他带到实验基地的中心，这里的法阵比其他地方的都要大一些，结构也更完整。
附近的魔力也更为浓郁，靠近后，不需要用什么法术，林恩便能感受到空气中流淌堆积的魔力。
“最近做的测试太多了，魔力一时散不掉。”
莫兰登简单提了一句，他跟法阵附近的几个实验员打了招呼，转过来对林恩说：“这是我们认为最成功的一批法阵，已经开始在各处试点布置。”
“目前还不需要太多魔力，但需要你一起参与测试法阵，找出最合适的魔力输出方式。”
“之后莱雅会把相关的安排给你。”莫兰登说，“虽然你的魔力貌似是……无穷无尽的，但最好还是少点浪费，如果逸散的魔力太多，对环境也会有影响。”
无穷无尽的魔力储备实在有些反直觉，莫兰登说话时五官都有点皱起来。但他的心情显然不错：“你的参与说不定能让我们快几天完成法阵，现在时间比什么都重要。”
林恩点了点头，他对这些了解不多，来了便是听从莫兰登的安排：“之后呢？”
“等分离计划的法阵彻底完成之后，就要派出一个个行动组，将法阵布置在世界的各个区域。每一百平方公里平均要有三个法阵，每个法阵都要和分歧世界的另一个法阵相对应。”
莫兰登将手放在额头上远眺：“市政厅那边已经将这个消息通知了其他城市，到时候他们都会配合我们的行动。”
林恩皱了皱眉，一时没有明白，他不太确定地问：“那我要怎么样……”
法阵布置在世界的各个区域，又那么分散，他总不能一个个跑去注魔启动法阵。这要那么做的话，恐怕不等注魔完成，就要有大半个世界沦陷在魔力风暴中。
“我们当然考虑了这个问题，跟我来。”莫兰登问，“你还记得坠落星辉吗？我们当初想让它作为整个分离计划的能源。”
“相关的法阵早就做好了，只不过现在要改改才能用……”他快步将林恩带到实验基地的另一个区域，又从一扇侧门离开，声音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还有一个能跨越世界输送魔力的法阵，还没有完成，我们正在绘制。”
实验基地位于一片戈壁中，离开后，脚下不再有黑色的石板，地上铺满细碎的石子与细沙，再走过去则是裸露的红色岩面。
岩石上刻着两个极其巨大的法阵，一个几近完整，另一个尚未成型。它们横纵足有几百米，一眼都望不到全貌，法阵线条宽得足以站进一个人，每一道刻痕都深深嵌入了这片大地。
几十个实验员如蚂蚁般行走在法阵线条的空隙处，用比他们还大的工具缓慢修改绘制着法阵，既像在完成一项伟大的工程，又像在一件雕琢艺术品。
这是渺小的人完成的巨幅画作。
林恩凝视着法阵与正在工作的实验员，久久说不出话。
戈壁上的风吹过他的身侧，将他的风衣下摆卷得极高。他竟第一次害怕他站不稳，就像那些长着翅膀却依旧在风中无能为力的微小飞虫。
莫兰登要淡然得多，他早已来过这里多次，也是计划最初的提出者和主持人，法阵的每一处细节他都能记得清楚。
“这两个法阵是相连的。”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巨大法阵的中心，那里离边缘很远，也离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很远。
“所有一切都完成后，你要在这里给两个世界注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