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蒙莱水晶
琼恩站在远方注视着阻挡魔力湍流的法阵,不知何时起，不大的注魔端口旁已经站了一群人，几乎要将法阵的线条完全堵住。
魔力风暴中,大部分法阵都已关停，只有少部分枢纽传送阵还在运转，不同着装的人通过传送阵过来，在战士的安排下站成几群。
他们大部分是开发中心的教授或者研究员,琼恩认识其中的好几位；还有一些西装革履，应当是市政厅或者什么地方的办事人员。
可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几个穿着工装服的中年男人，一位穿着舞裙的女士。一群不同颜色校服的学生兴奋地叽叽喳喳，穿着睡衣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拿着比她还要高的法杖，脸上害怕又茫然。
两个少年甚至没有法杖,正比手划脚地跟战士说着什么,后者把两根制式法杖塞到他们手里。
还有一些人正从实验基地里出来，跨世界的传送阵在那里。
他们是从原始世界赶过来的援助,平行世界的事情还未公之于众,来的基本是知情的研究员和接到任务的战士。但这些数量已然不少——有魔法天赋的人近半数都在这两个部门工作。
琼恩在魔导师团的存在感不强,团长副团长都忙着指挥全局,根本没空理他。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到他的队员们。两个在和其他战士一起维持秩序，其他的正在法阵前等待轮到他们后给法阵注魔。
法阵启动后，想要让法阵成功运转,庇护像奥尔什丁这么大的区域,每秒钟都要注入大量魔力。一旦中止注魔，魔力风暴就会再度袭来,让所有的一切前功尽弃。
赫尔将所有人分成了十几个批次，每一批二十人注魔，很快就有人魔力耗竭退下，法阵却始终没能开始运转。
他们连法阵运转的门槛都没有达到。
赫尔咬着牙，虽然知道会难以为继，但还是招手让更多的人过去参与注魔。
吵嚷的人声中，琼恩终于向后退了两步，如梦初醒。
他的魔力储量有四万五千塞拉，比绝大多数人都要高，只不过他的法杖和枪械都还放在实验基地的武器室里。
琼恩一贯不喜欢带这些东西，随身只带着需要他保护的蒙莱水晶。但现在也不再需要通过蒙莱水晶交流……
他匆匆地前往武器室，顺手看了一眼蒙莱水晶，意外地发现阿莫斯竟然没有关闭蒙莱水晶。
他似乎将蒙莱水晶放在了一张桌子上，笔直地站在一边，遥遥看着法阵的方向。
“你们……那边怎么样了？”琼恩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二十分钟前，林恩开始注魔，法转正在运转。”阿莫斯将目光转过来，如他一贯的那样端正严肃，“魔力风暴已经停止，城市暂时安全。”
“特战队正在瑞西曼的指挥下维持秩序，”他说，“十分钟后，我们会赶赴分歧世界，帮助协调工作。”
琼恩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来分歧世界帮忙注魔……”
太多的事让他有些恍惚，脑子也很乱，说到一半才意识到其中的不妥，急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感谢原始世界的人能来帮忙……”
金发青年在对面连连道歉，阿莫斯灰绿色的眼睛扫过水晶镜面，并不介意：“我已经派遣了三名特战队队员前往分歧世界注魔，我和剩下的队友都没有魔力天赋。”
琼恩懊恼地闭上眼睛，林恩和他提过这一点，他也早就知道阿莫斯没有魔法天赋。刚才心里太乱，他竟然一时忘了。
“抱歉，我……”琼恩停了停，“是我的习惯性思维，下意识觉得魔导师团里的战士都该有魔法天赋。”
“没关系。”阿莫斯说，“分歧世界的魔导师团的确是这样，有魔力天赋的战士比例达到七成。”
“十年之前的原始世界也是如此，近几年才开始改变。我推广了一些武器和装备，没有魔法天赋的战士也能有优异的表现。”
他快速扫过琼恩的表情和动作，评估他的状态：“你的情绪管理和抗压能力不够。”
特战队对战士的心理素质有所要求，面对突发事件时要有一定的心理韧性，也要能够保持清晰的思维来做出决策。
如果他的队员一个个都像琼恩这么慌乱无措，特战队完全可以就地解散。
阿莫斯的话直接而不留情面，但比起其他人略带鄙夷的目光，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实在是好了太多。
琼恩不禁对他升起一丝好感，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是的，我有些方面不太好，只是勉强成绩合格。”
“分歧世界特战队的录取标准没那么高，”他试图向阿莫斯解释，“我之前一直在理工大学读书，半年前才进入魔导师团接受训练。”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我能当上研究员，”他有些黯然，“振奋药剂就是我曾经在的项目组做的，还有最新的抗炎注射剂。”
他情绪还是不太稳，一边走进实验基地，一边继续说：“其实加入特战队以后，我有时候也会偷偷看论文。就像瓦勒里安教授的新作，还有蒙莱水晶，我也因为好奇研究过……”
他没有说完，忽然停住脚步，好像想起了什么。
“让一让！”一群人从他身后冲出来，“让一让！”
琼恩吓了一跳，抱着蒙莱水晶靠到墙边。
“准备好！急救！！”
四个穿白衣的医疗员分成两组，抬着一担架向医务室狂奔，上面躺着的人昏迷不醒。
“又来两个？修复剂还有吗？修复剂！”
医疗室的门打开又关上，走廊再度安静下来，只基地外还有人用扩音器喊着，声音传过来还勉强能听清。
“不要过度注魔——”
“首要保证个人安危——”
“过度注魔会影响体内魔力循环，引起身体机能损坏，甚至可能导致器官的急性衰竭！量力而行，不要过度注魔——”
喊话的人声嘶力竭，但似乎并没能成功阻止人们透支魔力，医疗室的灯一直亮着。
“琼恩·班宁？”阿莫斯喊了一声。
从刚才起，琼恩就没有说话，他打了个激灵，重新看向阿莫斯。
“我，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开发中心之前有过一个关于蒙莱水晶的研究。”
“嗯？”阿莫斯不明所以。
“你等一等，等一等……”
琼恩狂奔起来，他到武器室拿了法杖，却没有离开，而是飞快地到了一边的档案室，打开文件柜，拉开一层层抽屉，在故纸堆里翻找起来。
“开发中心是从蒙莱水晶上得到灵感，才制作出了跨世界传送魔力的法阵……”凌乱的翻动纸页声中，琼恩的声音不稳又焦急，“蒙莱水晶本身就有能够连接空间的能力，也能够传导大量魔力！”
“当时开发中心发现继续研究下去会导致蒙莱水晶受损，时间也不宽裕，就中止了研究，着重于制作法阵。”
琼恩找到了存放蒙莱水晶资料的区域：“我记得我看过一份报告，里面说当年有好几份废案……放在哪里了？”
蒙莱水晶被他随意放在地上，从阿莫斯的角度，只能看到青年半跪着的下身，和他扔在地上的一份份文件。
“队长！”瑞西曼带着特战队队员过来向他请示，“现在是否要前往分歧世界？”
阿莫斯将目光从水晶晶面上移开：“你们先去，我这里有突发情况。”
“是！”瑞西曼毫无异议，有点好奇，但还是立刻带着其他人离开。
回到蒙莱水晶，琼恩已经停止了翻找，坐在地上看着一份文件。
“怎么样了？”阿莫斯问。
“找到了。”琼恩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来不及再管阿莫斯，捡起蒙莱水晶跑出档案室。
刚出门他就差点被路过的一个法阵炸伤，魔力风暴里法阵就是最危险的东西，爆炸产生的热量逼得他后退了好几步。
一路跑到主控室，这里的人比起之前少了一大半。
三分之一的仪器无法正常工作，场面乱糟糟的。有人在哭，有人在抢修设备，几个主任跑出去在法阵现场指挥，有魔力天赋的实验员去给法阵注魔。研究员进行必要的监测，根本抽不出空。
“有人吗？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乱，太乱了，琼恩跑出房间，随手抓了一个教授，他不在开发中心的系统内，教授并不认识他，但还是帮忙找了一批人。
个人终端的零件和符文脆弱，几乎所有人的个人终端都无法正常使用，全要靠在偌大的实验基地里跑着找人。
现在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找人，更没有时间让群众集思广益，研究员和实验员挤在小房间里，闹哄哄地交流意见，戴着耳塞写法术模型。
实验基地的存在是为了建立法阵，大部分都是实验员，从事理论研究的学者不多，研究法术模型的人更少。
或许有其他教授通过传送阵来到这里注魔，但通讯受限，根本不知道有谁来了，他在哪，还能不能工作。
“我的专业虽然不是法术模型，但我魔力天赋高，为了参加比赛做过很多这方面的研究。”琼恩终于能抽出空来跟阿莫斯说话，“这个本身废案比较完善，只差法术模型……”
“我已经将情况汇报给了莫兰登。”阿莫斯说，“他也会尽力抽调人手配合你们。”
琼恩手上的笔没有停过，争分夺秒，陆续又有新的研究员得到消息，加入进来。
他不是最后完成法术模型的人，房间里越来越安静，半个小时后，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声。
“我们完成了！”他大声说，“这个法术模型，可以借助蒙莱水晶的空间连通能力在两个世界内传送魔力！”
房间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站起来的研究员似乎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惶然，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小了些：“蒙莱水晶会被摧毁，我没有魔力天赋，没办法施展法术。”
他环视四周：“大家……大家谁有魔力天赋？”
所有人都左右看着，看着他们的同伴。
他们手里的法术模型基本也完成得差不多，知道这个法术意味着什么。
“我有魔力天赋，但是我天赋不高……只能用很简单的法术模型。”一个研究员语气复杂，心悸里带着些许庆幸。
“我也没有魔力天赋。”另一个人说。
“莉丝可以，她拿过魔力实践的二等奖！”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你疯了！？”另一个女孩立刻站出来反驳她，“莉丝还没毕业，凭什么要一个学生来施法？还有那么多教授，魔导师团那么多战士呢！”
“他们不都在注魔，哪还有魔力……”有人说。
但大部分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琼恩，琼恩是房间里唯一穿黑色的魔导师团制服的人，他旁边还放着一根法杖。
那些目光没有恶意，却像烈火一般灼热。琼恩站起来，手足无措。他的掌心冰冷，大脑从没有像现在一样空白过，呆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了好几秒钟，他才低下头，匆匆走过去，从研究员手里接过法术模型，用法术复制了一份：“我知道了，我去汇报给长官……”
这件事是一件大事，的确应该汇报给更上级。
琼恩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房间的，不过短短半个小时，外面更乱了，走廊里非常昏暗，全靠远处的几扇窗户才有隐约的光亮。
“情况怎么样？”阿莫斯问。
“法术模型已经做出来了。”琼恩快步走着，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惶惑，“需要在一边施法，然后另一边按施法进度输入特定量的魔力配合。”
他轻轻喘息着：“这样能够联通空间，也能联通魔力，但是会毁了蒙莱水晶，同时也会向随机一边放出水晶中储存的大量魔力，形成难以抵消的强大冲击波。”
阿莫斯沉默了片刻，随后点头：“明白，我会配合你们的行动。”
他的表情太过于寻常，就像是接受了一个最普通的任务，灰绿色的眼睛如之前一样冷静严肃。
琼恩不禁停下来，他怕阿莫斯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重新强调了一遍：“蒙莱水晶的冲击波非常强大，可能会摧毁附近十米内的一切东西。”
“如果是往常，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或许还能找到保护措施，但是现在……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去做这些。”
他艰难地说：“两个世界中有一个必然会受到冲击波的影响……如果是你在对面配合的话，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可能会牺牲……”
琼恩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他曾经自杀过，但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愿意考虑这些。
阿莫斯的神情平静，他只是说：“我是奥尔什丁的战士，更是魔导师团特战队的队长。”
“在我加入特战队的那一天，我就已经有了在任务中牺牲的觉悟。特战队比别的编队更适合这个任务，我的队员都在分歧世界，我是最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的人。”
阿莫斯停下来，他的理由其实并不充分。他的职级很高，如果必定要死一个战士，他绝对不是魔导师团的首选项。
他也知道这个事实，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蒙莱水晶的保管者，我也愿意接受这个任务。”
“虽然魔力风暴在分歧世界，但它依旧关系着一个城市的存亡，价值远超过一个人的生死。”
“魔导师团有无数战士，我相信他们未来会有足够的能力接替我的位置。”
琼恩呆呆地看着阿莫斯，如果将这件事汇报给上级，一定会有无数人过来拉住他，求着他让他放弃。他在武器装备领域的成就和远见足以让其他人替他去死。
又或者，阿莫斯本身就是领导者，作为魔导师团的副团长，他完全有权力将这个任务指派给别人。
但他没有。
他只是笔直地站在蒙莱水晶面前，等待分歧世界传来的最新消息，随时准备配合执行任务。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琼恩有些无措。
或许是因为他也是特战队的队长，又或者他也是蒙莱水晶的保管者，或者根本是他同样穿着一身黑色的魔导师团制服。
他们在不同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人，却处在同样的位置，有一样的处境。
琼恩犹豫着，张了张嘴，说不出的恐惧让他有一种从高空坠落般的失重感，又像被关在狭小黑暗的空间内无法逃脱。
他难受得想要干呕。
阿莫斯与琼恩对视，他一向冷峻，却在此时显出少见的不忍，表情与脸部线条变得微微柔和起来。
“你可以将法术模型交给魔导师团的团长，”他说，“你手下的战士或者其他有魔法天赋的人也用能力使用这个法术。”
“我，我……”琼恩强烈地颤抖着，一天中的第二次，他又忍不住想哭，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做。
他是可以把法术模型交给团长，但他就是特战队的队长，是蒙莱水晶的保管者，是优秀的法师，是最适合执行任务的人。
如果他拒绝，如果这个任务没有分配给他……他要把它推给别人吗？
一个百分之五十概率会牺牲的任务。
这个概率不小，却也并没有那么大，他只是恐惧，非常恐惧。
在远方法阵的爆裂声中，琼恩忍不住抬起手，用袖口擦拭溢出的泪水。
走廊拐角处又传来跑动的声音，抬着担架的医疗员飞快而过，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色影子。
外面法阵的注魔进行得似乎并不顺利，魔力风暴的影响越来越剧烈。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哭声不绝于耳，又在符文故障的滋滋作响声变成微弱的啜泣。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却能挽救奥尔什丁。
不是他死，就是阿莫斯死。可是不该是他，不该是分歧世界的阿莫斯，更不该是别人。
琼恩在混乱和恐惧中颤抖，时间紧迫，阿莫斯理应当催一催他，但他还是沉默着。
特战队队长并不如表现出的那样不近人情，在危急时刻，他仍旧给琼恩留了足够的耐心。
“我……我曾经有一个男朋友。”终于，金发碧眼的青年低声开口，“他的名字叫艾萨克，我们分手了。”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脆弱无助得不像个战士：“我当时很难过，很伤心，整整半个月都吃不下东西。”
“我最初以为是我父亲强迫他跟我分手的，就找了个借口，想去拉维找他。”
“他是拉维人，很开朗，总能逗别人开心，想开个小店给孩子和老人们做木器，也想让木制品被更多的人喜爱。”
艾萨克的事似乎让琼恩感到了一丝安慰，他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仍旧低着头，淡金色的头发垂在颊边，露出他有些苍白的脸。
“我在拉维找了好几天，拉维是个小城市，找一个人却很难，我最终……”
他带着泣音，长长地抽了一口气：“我最终找到了他。”
阿莫斯在那一瞬间睁大眼睛，他皱起眉，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
“我找到了艾萨克，但是他已经去世了。”
“他和我分手不是因为我父亲逼他，他只是希望在他生命的终点，能让我没有牵挂，能让我接受新的生活。”
“他还留下了话，如果我来找他……世界不会总是尽人所愿，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让我勇敢地走下去。”
琼恩抬起头，青年碧蓝色的眼眸就像一片海洋，明净澄澈，盛着连他自己也不懂的情绪。
他懵懂，迷茫；他恐惧，胆怯；他想要往前走，却不知道是否有足够支撑他走下去的勇气。
“我曾经自杀过，还留了遗书。”琼恩轻声说，“林恩救了我，遗书我后来撕掉了。”
“在那上面，我说我想要埋在蒂尔尼斯陵园。那里位于奥尔什丁的郊外，一年中有八个月都会开花，是一片非常美丽的地方。”
他望着阿莫斯，终于做出决定。
“如果我死了……如果我因为这件事而死去，”他很慢很慢地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的父母，让他们把我埋在蒂尔尼斯。”
阿莫斯深深地看着他，灰绿色的眸子微微闪动。
他庄严地说：“我希望能葬在光荣者之墓。”
那是奥尔什丁东城区的一片陵园，只有为城市做出过最杰出贡献的人才有资格葬在那里。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战士透过蒙莱水晶，隔着两个世界间的距离相互对视。
阿莫斯抬起手，向琼恩行了一个军礼，肃穆又正式。
他从腰间挎包拿出魔力储存器：“请告诉我给蒙莱水晶输入魔力的具体要求。”
琼恩还是有些害怕，但阿莫斯又让他能够鼓起勇气。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最后朝蒙莱水晶看了一眼，将法杖拿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