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 试探
很快门后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大门向外打开，露出一张略显不悦的脸。
卢卡斯穿着一件驼色的毛衣和休闲裤，他的额头宽阔,上面有深深的皱纹。年轻时雕塑般角度分明的下颌轮廓被岁月和松弛的皮肤拉得柔和，头发却依旧是黑色，给予他从未褪去的不凡气宇。
还不等西利安说话，他便皱着眉开口,语气强硬：“……已经跟你们说过了，退休后我不会轻易接受采访……”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门外的人，愣住片刻，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西利安？”他碧绿的眼睛闪着意外的喜悦,严厉的声音柔和下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魔导师团那没事吗？”
西利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好在前一天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他几乎是靠本能将话背了出来。
“是……是的，”他嘴里发干,“好不容易放假,我想来看看您,顺便聊一点……”
“正好,”卢卡斯笑着打断他,“我最近没什么事情做，倒是夏藤医生带过来好几种饼干，说能对付一下我那糟糕透顶的肠胃,有一种味道很好,正好给你尝尝。”
西利安着急地想要回话推却，卢卡斯却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你父母最近怎么样？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们了。”
西利安只能把门关上,跟上他的脚步：“他们都还好，在忙工作。”
“寿命长了就是这点不好，辉光纪元的时候，普通人五六十岁就能退休，现在要多上几十年的班……奇怪，我把饼干放哪了？你等我一下。”
卢卡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翻找了半天没能找到东西，又迈着匆忙的步伐进了卧室。
西利安一个人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手脚都没有地方放。
西利安小时候来拜访的时候，总是很喜欢卢卡斯的大房子，还犯傻地问过父母，能不能搬进叔祖父的家，那里能住下十几个人。
可现在来了，往昔的亲切和向往烟消云散，西利安简直不能想象，接下来他该如何向卢卡斯提起考察队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对独居老人来说大得过分的客厅里逡巡，意外地发现了卢卡斯的法杖。
有着蓝色水晶的银色法杖靠在沙发角落里，和一根行走手杖放在一起。
这是一个有些模棱两可的位置，足够方便，很轻松就能拿到，但不那么显眼，也并不顺手。
能放在这里的东西，一般比较重要，但是使用频率并不会太高。
卢卡斯两只手端着一个方盒子从卧室里走出来，终于找到了饼干。
“……放到床底下了，原来想着假期有人来再拿出来的，”他打开盒子放到西利安面前，“这个好吃。”
西利安摆了摆手：“没事，我不……”
“拿一点，好吃。”卢卡斯沉下脸色。
他素来有威严，即使面对小辈时不像对手下的战士那样严苛，却也能带来极大的压力。
西利安顶着他的目光，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随手抓了几片饼干拿在手里。
他根本没有食欲，但此时不吃不行，勉强嚼了一块也是食不知味。
西利安深吸一口气：“卢卡斯团长，我最近在魔导师团……”
“私下里不用这么严肃，我早就退休了，别老跟汇报工作似的，进了魔导师团之后，你连叔祖父都不叫了。”卢卡斯坐到他的对面，神情重新变得和蔼，“在魔导师团还顺利吗？”
“挺顺利，”西利安强行笑了笑，“最近我还作为小队长，去接待了伊利亚来的特殊行动组。”
卢卡斯正在准备热茶，他倒茶的动作顿了顿，看向西利安：“风暴湖的行动？我是听说有这件事，他们怎么会选你？”
“原本没打算选我，是我自己争取的。”西利安吞咽了一下，“那边是失序区，他们需要一个有魔法天赋的人领队，我也想多攒点资历。”
卢卡斯不太赞同，摇了摇头：“那边很难出成果，他们来了五六次，什么都没查出来。”
“下次有这种事之前可以先来问问我，”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教导道，“魔导师团需要你这样积极勤奋、嫉恶如仇的战士，但很多任务都没有必要，也不要太急功近利。”
“踏实点干，只要是真心为了民众和奥尔什丁，迟早能做出事情。”
西利安嗯了一声，没有像往常一样因为卢卡斯的话而激动。
他乱糟糟的脑子此时终于平静下来一些，生锈的思维开始运转。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卢卡斯：“您……您听说过林恩·诺克斯这个人吗？他今次和伊利亚的特殊行动组一起来了。”
卢卡斯放下茶杯，嘴角一直带的浅淡笑容慢慢消失，有些耷拉的眼皮抬起来，露出下面一双锐利的眸子。
“林恩·诺克斯……”他皱了皱眉，显出工作般的严肃，“他是一百八十年前‘067事件’的凶手，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伊利亚用了停滞魔法。”
他说：“前一段时间，奥尔什丁的收藏品还给出了一段有关他的箴言，说他和一百八十年前的失序区有关。”
“因为这个，他又被伊利亚叫醒重新审判了。”
“是这样的。”西利安艰难地说。
如果没有风暴湖里的回溯魔法，卢卡斯说的的确是大众认知里的真相，甚至还借着长辈的便利，或多或少地透露出一些西利安原本不知道的东西。
可……
“林恩和失序区有关系吗？”西利安又问，“是为什么？”
“这谁知道呢。”卢卡斯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就和神秘学的课题一样，很多事情是没有定论的。”
西利安抓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绷得发白。
他看着卢卡斯，很缓慢地说：“那……林恩和失序区有关，有可能是因为岩层之血吗？”
林恩和岩层之血，岩层之血和失序区。
除了奥尔什丁当初在风暴湖的作为，他的话几乎挑开了一切。
下一刻，能让人窒息的目光就打在了西利安身上。卢卡斯嘴唇深抿，碧绿色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肤与肌肉，直接挖出脑海中藏着的东西。
西利安梗着脖子，坚持与卢卡斯对视，没有退缩。
“伊利亚有一个法术模型，叫做星河考古学，能够回溯选定时间内的过往景象。”他咬字清晰，每一个词都说得真切，仿佛在安静的房间里，有钢珠砸在地板上一样让人不可忽视。
“那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大型法术模型，一直没有人能用出来。但是林恩·诺克斯的魔法天赋非常高，所以在风暴湖里，他使用了这个法术。”
在西利安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卢卡斯就已经站起来，大步向法杖的方向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西利安正在说话，见状紧张地断了一瞬，却又很快接上，努力无波无澜地说完这段话。
卢卡斯站在客厅的中央，依旧没有动作。
当了多年的战士，他的腰背极其挺直，站在那里时如同钢铁铸成的大树般坚定而有力量，也像无可撼动的堡垒般让人仰望。
西利安一动都不敢动。
为了避免卢卡斯起疑，他来的时候并没有带法杖，除了口袋里的几个符文外也没有带任何能防身的武器。
他会自告奋勇前来，就是觉得卢卡斯应当不会对他动手。
虽然卢卡斯的魔法能力是奥尔什丁数一数二，但这里是奥尔什丁的市区，卢卡斯好歹是他的叔祖父……
西利安绷紧身子胡思乱想，卢卡斯却逐渐放松了身子。
“算了。”他倒退几步，重新坐回了西利安对面，脸上的表情不再吓人，反而有一种释然与沉重。
“你现在和伊利亚的人是一个阵营吗？”他问西利安，语气甚至能称得上温和，“林恩的魔法天赋那么高……你身上带了通讯符文，他们正在看着这里的情况？”
西利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点点头：“……对。”
卢卡斯重新端起茶杯：“那请他们过来谈吧。”
-
不远处的咖啡店里。
行动组围着的圆桌中央，林恩使用法术显像西利安和卢卡斯对话的情形，缩小后让它飘浮在桌子上方。
行动组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和听清他们的对话。
在奥尔什丁，拿着法杖的人比伊利亚更多一些，人们对法术也不那么陌生。
但林恩的法术还是吸引了一大批咖啡店的客人，不少人找了张桌子坐下，好奇地向这里张望。
“是卢卡斯·科伦！”路过的小女孩认出了画面里的人，兴奋地向妈妈炫耀，“我知道他，奥尔什丁的传奇！”
母亲也好奇地投来目光，然后把孩子拉走：“是卢卡斯团长……小声点，不要打扰到别人。”
这样的目光和评论只多不少，林恩并没有在意那些因为看到卢卡斯而兴奋的客人，只是专注地看着法术显示出的场景。
“……请他们过来谈吧。”
卢卡斯的话音落下，林恩干脆利落地动了动法杖，终止法术。
卢卡斯知道他们在看着，这句话看起来是说给西利安，但实际上就是说给他们听的。
“走吧。”雷克带头走出咖啡店。
这里离卢卡斯的房子只有半条街的距离，不到两分钟，雷克就已经踏上了卢卡斯房门前的台阶。
大门没有锁，直接被雷克拉开，所有人鱼贯而入，闯进客厅。
宽敞的客厅一下子拥挤起来。
西利安站起来，神情肃然，对他们点了点头。
卢卡斯却依旧坐在沙发上，正对着他们，慢慢地喝掉杯子里的最后一点茶，肌肉动作与面部表情甚至是放松的。
所有人进来后，他才轻轻地放下茶杯。
茶杯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卢卡斯的眼睛依次扫过雷克、洛德和几个教授，又缓缓移开。
他能看出雷克应当是行动组的组长，但他并不认识对方，这对他也不重要。
在格里诺的面具上好奇地多停留一会儿，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林恩身上。
林恩拿着法杖，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在队伍的后方，和卢卡斯中间隔了好几个教授，彼此只能看到对方的一半面庞。
卢卡斯并不介意，他就隔着这些人和林恩对话。
“把你送回伊利亚的时候，我没想过未来，也没想到还有能再看到你的一天。”
“回归纪元自开始到现在，已经快要二百年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像巨石终于落地，“孩子，你却依旧像我刚见到你时那样年轻。”